《故事与他》苏小堇

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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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列一个“夏天我最讨厌干的事情”排行榜的话，在大夏天特别是下午第一节课这种丧心病狂的时段去上体育课绝对可以被我扔进TOP.10。
　　每年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我最痛苦的时期，每一节课都是一种煎熬。我基本上天天都在祈祷着有体育课的那段时间可以下雨。而今年的太阳就像在故意整我一般，从来没有缺席过我下午的体育课。每到下午光线就亮的可以杀死人，晒在毫无遮挡的脸上无论我涂几层防晒霜都可以化掉。这一度让我陷入了恐慌。
　　“夏浅秋你想干嘛啊我们这是去上体育课又不是去晒日光浴，你有必要把防晒霜涂了三层还不肯罢休吗？瞧瞧你那张小脸白得跟女鬼似的，大白天的别出去吓人好吗？”
　　蓝绮梦抱着手臂斜靠在前排莫莫的桌子上，一脸鄙夷地望向开始给全身上下涂第四层防晒霜的我。我斜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上下涂抹着决心跟万恶的紫外线斗争到底。一旁的华尹伣单手撑着脑袋望向我，叹了口气。
　　“得了蓝绮梦别管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上回涂了三层防晒霜都被晒化了，估计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
　　“那也没必要涂四层吧？你瞧她脸涂得跟鬼一样，别班的不知道还以为我们班出了个女鬼冤魂什么的多败坏班级形象啊。”
　　“你确定你这句话的重点是在班级形象上？”
　　我涂完第四层，将防晒霜扔进桌子中，抬眼瞪向说着风凉话讽刺我的蓝绮梦。蓝绮梦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然后露出了笑容。
　　“是在败坏上。”

　　体育课的800米测试可谓早死早超生。
　　排在第一组的我跑得要死要活终于熬到了终点，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大口地开始喘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刘海滑过脸颊滴落，将头狠狠地埋进膝盖中，任凭阳光肆意地刺在皮肤。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跑800米。
　　“你没事吧？”
　　低沉的嗓音在前方响起，如同受到蛊惑一般缓缓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中少年轻轻笑着，冲我伸出手。
　　“我拉你起来吧，刚跑完就坐在地上对身体不好。”
　　用力地眯起眼，然后搭上了那只手。刚站起身腿却忽然一软就要瘫倒过去，身旁的少年连忙上前扶住我，干净的味道刺入鼻腔。
　　“小心。”
　　缓缓侧过头，眯着眼望向那个少年，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于是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
　　——赫连。
　　——赫连。
　　——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
　　——我知道我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找到我的。
　　“浅秋？”
　　少年轻轻喊了我一声，我忽然一怔，然后徐徐绽开了温柔的笑容。逆光的影子跟记忆中熟悉的轮廓缓缓重合在一起。
　　“谢谢，顾尘。”
　　-2-
　　“夏浅秋你知道吗，你这种想法无论是对顾尘还是赫连辰来说，都不公平。”
　　很多年之后，蓝绮梦对我这么说。
　　她站在夏日的夜空下，毫无温度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我，冰冷的笑容挂在嘴角。
　　“你知道你当时是怎么一副矫情做作下贱的模样么，看到顾尘随意地揉揉华尹伣的头发就嫉妒地发疯好像华尹伣抢了你的东西，你真应该去看看你当时望向华尹伣的眼神有多么的恶心。所以你早就应该知道，你们最后会变成这副模样会演变成这个结局，都是因为你自己。你活该你知道吗。”
　　我的确是活该。
　　所以，如果我没有在顾尘身上找到赫连的影子，如果我没有把顾尘当成赫连，如果我没有干这种愚蠢到家仅仅为了我的私欲的傻事，一切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夏浅秋，别傻了，这么多年都活在自己的童话里你不累吗？世界又不是为了你而转，别怨天尤人弄得好像是老天爷对不起你是命运捉弄人，这些都是不敢承认错误的人找的借口。明明是你自己从开始就错了，别把这些推到命运头上，你几岁了你以为你是狗血小说的女主角吗？”
　　蓝绮梦的话永远都是刻薄得一针见血。
　　从开始我就错了。
　　从开始我就不该默默地把顾尘当成赫连好像他是属于我的东西。从开始我就不应该因为顾尘对我很好而觉得他也喜欢我。从开始我就不该产生那种错觉。
　　所以，我就不应该觉得谁对我好谁就是喜欢我。
　　所以顾尘，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如果。
　　——可是当时的我却还是奢求着你对我的好即使知道你不是他。
　　——原来我是那么那么那么的自私。
　　-3-
　　当我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操场上正在进行女生最后一组的测试。我愣愣地望着那个熟悉的瘦瘦小小的身影在跑道上飞奔，整整拉出了后面的人一个弯道。
　　“喂喂她什么情况啊……”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轻低声喃喃道。
　　“啊嘞你不知道吗？”
　　身旁躺在树荫下因为通宵打游戏睡了一个上午还没缓过来而利用这种时间补眠的莫莫直起身来，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开口。
　　“蓝梦是长跑天才呦天才，年年都破校记录而且除了区运会老师要求之外从来就不训练，这家伙用体育老师的话来说就是跑十圈之后的速度比跑一圈的时候还快。”
　　我呆呆地听着莫莫的话，看向蓝绮梦身后那些奋力往前跑距离却被越拉越大的人，然后看向一脸轻松向前飞奔的蓝绮梦，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或许我是从那个时候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天赋这种东西存在的。
　　我们把拥有天赋的幸运儿称为天才。而剩下的无数没有天赋的平庸的人，注定要成为天才光辉的陪衬品，成为不起眼的炮灰。
　　无论怎么努力，付出多大的代价，在所谓的天才面前都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估计她这回又能刷新自己的个人记录了吧。”
　　莫莫说着又躺回了地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继续补眠。
　　这个时候蓝绮梦飞快地冲过了终点线，略微低下身喘了两口气同身旁的老师说了些什么，然后直起身子朝我这边走来。我望着她，慢慢握紧了拳头。
　　比起刚才的我她连大气都不喘。这就是我们跟天才的区别。
　　蓝绮梦一脸嫌恶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莫莫，一脚毫不犹豫地踹了上去。
　　“别在这儿给我装死快起来！老师叫你去带跑男生第一组！”
　　“让我再睡一会儿，你帮我跟老师说我要最后一组。”
　　莫莫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开口。蓝绮梦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上前狠狠一掌拍在莫莫的后背。
　　“你明早又想喝牛奶了是不是？”
　　莫莫的脊背忽然一僵，然后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先是瞪了蓝绮梦一眼，接着灰溜溜地冲跑道走去。蓝绮梦露出胜利的笑容，然后坐到我身边，轻描淡写地开口。
　　“莫莫跟你说了什么吧？“
　　“……什么？”
　　我有些莫名地慌张，握紧的拳头立马松了开来，目光一瞬间错开了蓝绮梦的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于是低下头。
　　“浅秋。”
　　蓝绮梦轻轻地喊了我一声。我咬咬牙努力将自己的慌乱平复，然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缓缓抬起头望向她。她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抿了抿嘴唇，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蓝绮梦露出那样的笑容。
　　苍白的。脆弱的。无奈的。悲伤的。
　　忽然她伸出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愣在了原地。热风吹过，吞没了那句很轻很轻带着些许颤抖的话语，却还是不着痕迹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一瞬间我僵在了原地。
　　或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当时的我是以怎样一种眼神看着蓝绮梦，但是我知道她害怕我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那样颤抖的声音。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百毒不侵的蓝绮梦。
　　我慢慢抬起手，握住蓝绮梦纤细的胳膊轻轻往下一扯，然后目光直直望进蓝绮梦的眼底，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我不会再用了。”
　　-4-
　　月考的成绩是我同班长负责登记的。
　　“那个……班长你一个人弄真的没问题吗？”
　　我百般无聊地坐在板凳上吹着办公室充足的冷风，单手撑着脑袋望向说“我一个人来弄就好了”的班长。
　　“嗯，我一个人弄这样快点。”
　　班长一边飞快地往电脑中输入着数字，一边答道。清冷的声线不高不低，没有丝毫的起伏。我叹了口气，慢慢趴到桌子上不去管这个像机械一般规律自己的人。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班长这次又会是年级第一。这简直像一条亘古不变雷打不动的定理一般，至今没有人能够打破。
　　“叶钺零？你这么关心他干嘛？又看上他啦？”
　　当我向莫莫问出“班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立马笑得一脸暧昧，语气中都带着八卦的味道，语调微微上扬。
　　“矮油矮油夏浅秋没看出来你对比你矮的男生也会有兴趣啊？口味独特嘛~”
　　“你怎么不去死啊？还有臭小子你又皮痒了是不是给我叫姐！”
　　我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狠狠地踹了一脚他的椅子。
　　“我只是单纯地问一下班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而已。”
　　“怎样的人……我词汇匮乏啊无法形容，大概就是个什么都会要求自己做到最好的人吧……而且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方面的失败。”
　　什么都会要求自己做到最好。
　　我望着脸色始终苍白面无表情的班长，他的眼底看不出任何疲倦，平静得可怕。忽然想起那天莫莫说的后半段话，顿时有些发愣。
　　“对了对了忘了告诉你，蓝梦貌似对叶钺零还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别告诉蓝梦啊，她会扁我的。”
　　当时的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就愣在了位置上，脑子里除了问号就只剩下感叹号了。
　　…………蓝绮梦喜欢班长？
　　蓝绮梦居然喜欢班长！
　　我真的非常想感叹一下这到底是什么狗血的剧情，蓝绮梦这不好对付的主儿，天天疯疯癫癫不在意一切嘴里无时不刻都吐露着脏字以及刻薄的话语，居然会对万年第一成绩好到老师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舔的班长有意思？这一定是在逗我吧？但莫莫诚恳的点头粉碎了我的想法。
　　当然震惊之余我是不会忘记脑补蓝绮梦跟班长在一起时的情景的，想想蓝绮梦羞涩的笑脸就觉得一天的心情都愉快了起来。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清冷的声线在耳旁飘然响起，我猛地直起身，心虚地朝班长笑笑，边笑边挥手。
　　“没没没没没……”
　　“你这次考得还不错的。”
　　班长直接无视了我心虚的笑脸，开口。
　　“年级36。“
　　“顾尘呢？”
　　我脱口而出，然后什么都没想地看向电脑寻找顾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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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代的叶钺零比我想象中要幼稚得多。比起当时的蓝绮梦，他就像是一碗水一样干净，纯洁，简单。但这不并代表他什么都不懂。对付起当时的我的话，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夏浅秋。”
　　“嗯？”
　　“你很关心顾尘？”
　　感觉自己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望向班长。他的眼眸依然是很平静，就像月夜下平静无波的大海。
　　“……有很关心吗？”
　　“你关不关心其实并不重要，但是，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了不了解最真实的顾尘。”
　　夏日的蝉鸣在耳旁回荡，拉上窗帘后有些昏暗的办公室中我愣愣地望着班长。清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心中来回飘荡。
　　最真实的顾尘。
　　夏日耀眼的阳光照耀下，少年逆光的笑容慢慢在脑海浮现。
　　“我相信我所看到的顾尘。”
　　我缓缓地扬起嘴角，轻声地笑了。
　　——原来我也曾那么坚定不移地相信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