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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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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间,她一个人在练功房待了很久,挺胸,收腹,不停地踢腿,一圈接一圈旋转,桃皮色的舞鞋磨着地板,发出吱吱的声响,她就像只永远不会停下旋转的陀螺。即便严冬,汗水还是浸透了衣料。
阳光从另一边窗户照进来,很刺眼,她闭眼也一样旋转,不知疲惫。
她的记忆不经意跳出来一些曾经的画面,想忘忘不掉的。九岁时,爷爷突发脑溢血进了重症监护室,奶奶心力交瘁病倒进了同家医院。她很怕,怕他们回不来,也怕一个人的黑房子。她想了一个办法,不回去,医院里的人和奶奶,劝都不走。整天整夜守在病房,陪着奶奶,很乖巧的给奶奶说喜欢的《西厢记》还有《诗经》里的句子。她很小学会认字,靠半猜半蒙看了不少奶奶书房里的古籍名著。是她说的不好么,不理解为什么奶奶看她的眼神那么悲悯,还说些“作孽啊,孩子这么小,将来怎么办才好,都怪我大半辈子教出个白眼狼,可怜欢欢有爹生,没娘养……唉……我也没几年活头了,最苦的就是这孩子了,唉,到底造了什么孽啊……”的话。
她不能理解,挂着笑容,踮脚把水杯举到奶奶跟前:“奶奶要乖哦,欢欢喂您吃药啊。”
每到探视时间,她就去重症看爷爷醒过来没有。主治医师和她说:“你爷爷的病已经很重了,目前情况很危险,你家人呢,怎么一直不来?”
她不明白,扬着稚嫩的脸,“可我就是爷爷的家人啊。”
医生摸她的头,“你还太小了。”
后来医院找了疗养院的人,联系亲人办理住院手续。过了几天,西装革履的爸爸和气质优雅的妈妈才一起出现在爷爷病床前,不过一个床头,一个床尾。想不起来,是多久,他们没一起出现了?她从记事起,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半山的疗养院里,爸爸妈妈分别来过几次,就没再上过半山。
她怯怯地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像是陌生人一样,爸爸妈妈只很冷淡的恩一声。之后爸爸忙着办理住院手续,缴清医疗费用,妈妈每天也会在奶奶病房里坐上一会才走,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在意过她,抱抱她,问她一句最近好不好。
新年前夕,奶奶惦记孙女,身体还没养透,提前出院,带着她回到疗养院,每天都会坚持去看爷爷。
医院前后下了几次爷爷的病危通知,过年的喜庆气氛一点都没有传染到她们。一次比一次严重,到最后爷爷只能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了。
如果说生活是部电影,那么她是不是得罪了编剧。她从来不敢奢望父母能够对她哪怕一点点好,只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够侍奉爷爷奶奶终老。这难道也是奢望?
爷爷去世的那天,还是新年。来了很多不认识的亲人,一圈一圈挤满了整间病房,她懵懵懂懂地看到那些大人哭起来的样子,真难看。她尚年幼,还不懂什么是生之可忧,死之可怖,没有太多悲伤的感觉。只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把她举起,让她架在他的肩膀上,一老一少去看人下棋。也不再有人,会在她上学时背着奶奶,塞给她零花钱,让她买吃的。也不再有人在她练字说些“写字如同做人,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把笔握直了,看你写的这些字,哪能看,狗爬的一样……”的话。
回忆真是惆怅,开心的不开心的事,现在想起来都是伤心,如何能忘记。
聂欢磨磨蹭蹭,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坐地铁到打工的超市。
“什么?!又要提前预支工资,还是一个月的?还有几天就发工资了,就不能等到月底?”值班经理难以置信地看着聂欢。
“真的对不起,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没钱交房租……”
经理打断她:“又是交房租?莉莉安,上次你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吧,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啊。”
“经理,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钱交房租…”
她这一天光是“真的,我没有骗你”这句,就已经说过很多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房租一次次出卖自己的尊严,偏偏还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同样的借口用两次,已经不新鲜了,我劝你再想一个新的,没准我就同意了。”经理半开玩笑道。
“经理,我是说真的……真的……没骗你……”如果经理不同意预支工资怎么办?她有些急躁。
经理板正面孔:“我也不是开玩笑的。”
话题陷入僵局,沉默一会,直到门被扣响。
经理:“请进。”
进来的是超市的一名理货员,神色匆忙:“经理,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张。”
“刚刚我在上货的时候,发现有好多包装袋上有很小的洞,看起来像是针扎的。”
经理腾地坐起,“什么!你看清楚了”
“嗯嗯,我看了好久就怕看错了,每个袋子上都有好几个针眼。我数了下有七八十袋,都是刚进的一批高档营养品。”理货员的脸是圆圆的,一双眼睛也睁的圆圆的,看着经理忙不迭地说,认真的样子让人很难不信服。
这么多袋,绝非是偶然事件,但谁会这么恶劣做这样的事几十袋高档营养品,不是一笔小数目,算得上是超市的一件大事了,为什么偏偏赶上她预支工资的时候呢?事件性质这么恶劣,这下经理怕是更不愿提前发给她工资了。她心里有点怨念。
果不其然。
“带我去看,你……”经理说着转头看向了聂欢,眼神里透出了一股分明的逐客意味。那意思昭然若揭:还等着我请你走么,还不快滚。
聂欢虽然反应迟钝,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哦哦……经理你先去忙,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
“嗯。”连多余一个字都没有,经理带着圆脸理货员匆忙走了。
预支不到工资,她再待在这里毫无意义,垂头丧气地也跟在后面走出来。
经理办公室在超市的老里头,想出门,势必需要穿过一排排货架,和前来采购的人群。穿过零食区时,前面有一位妇女慢慢推着超市购物车,随意逛着,车里还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看模样不过三四岁。她听着女孩软糯稚语和母亲的温柔细语,没有出声说借过,只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糖…糖…妈咪,我要吃,我要…”小女孩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糖果区色彩斑斓的糖果,兴高采烈的程度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她借着母亲有意的转弯,正好看见了女孩一双莹润沁了水光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母亲,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教她看了也不忍心。
“不可以,玛丽娅,今天你吃太多糖了……”母亲轻柔的声音含着一丝严厉。
小女孩明显不吃妈妈这一套,“妈咪,我要,我就要,玛丽要吃糖…”说着小女孩竟东摇西晃的从购物车里站起来,不停地舞着小胳膊小腿,似要从车里翻出去。
这可吓坏了妈妈,赶紧采取怀柔政策,“不哭了,妈妈问你,你是要蛋糕呢还是要糖果呢,妈咪亲手烤的香喷喷的大蛋糕哦,还有很多很多的大草莓在上面哦……想不想吃啊…”
女孩一张小脸上出现了认真思考的表情,像是在考虑人生大事,过了一会儿,“玛丽想吃……想吃蛋糕,妈咪。”
母亲听完,笑容满面弯下腰在女孩的脸上亲了一口,“亲爱的真乖,那我们买好东西就回家做蛋糕,好不好?”
“好好,吃蛋糕…吃蛋糕…”女孩坐在车里欢呼雀跃。
真幸福啊……多想像小女孩一样,可以撒娇,可以有这么温柔的母亲呵护着,不求天长日久,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好的啊。
她看着母女二人走远,对话也渐渐听不见了。随眼一瞥,两边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食品看着她不由咽了几口口水,早上狼吞虎咽下去的面包哪里经得起在胃里消化一天,而且她还在练功房待了一下午的时间,体力消耗过大,她有点吃不消,连走路步子都是虚浮的。刚才狠咽了口水,现在更觉得饿的发慌。
想到了房租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她终究抵住诱惑,捏着口袋里仅剩下的一点钱,快步走出超市。
回去的地铁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怎么巧妙的和拉丽莎太太说她没有凑到房租的事,才能让拉丽莎太太多宽限两天。
她背靠着地铁车厢,习惯性地抿着干裂的嘴唇,闭上有些涩的眼睛,陷入沉思。
拉丽莎太太平时虽然有些尖酸刻薄,一遇上点事,就会斤斤计较半天。但三年相处下来,她发现其实拉丽莎骨子里还是很热心肠的一个老太太。她记得刚来俄罗斯的头一个月里,人生地不熟,俄语也说的惨不忍睹。那时候班上的所有的女生包括卓娅在内,都没人愿意和她一起上课,一起练舞。她整天孤苦无依,只有拉丽莎太太鼓励她,和她说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还细心给她纠正语法错误。
真好,除了爷爷奶奶,异国他乡,还有人愿意关心她,真好……
眼角有一滴泪悄无声息滑进了夜里。
是谁说莫斯科没有眼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