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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梨花殇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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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从西晋王府出来的时候直接到了驿站。主要是为了躲避苏月,以及超级姐控苏若云。张嬷嬷对于我的离去很是不舍,说了许多挽留的话。但她也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我只说自己有急事必须离开,她便不再挽留,而是流着泪送我离开。
没什么行李。我本孑然一身的来,也要孑然一身的去。
带了几件换洗的男装,我出发前往驿站。
因驿站鱼龙混杂,所以被安排在邵都的一处郊外,我坐了许久的马车才赶到此处。驿站面积不大,但风格迥异。根据不同区域的划分分别是当地的特色建筑。
我住在天字三号房,昆鸿被安置在天字二号,二者只隔了一面薄薄的墙壁。到达此处以后我去检查了一番,香的作用还没有耗尽,但也快醒了。我心疼自己只有这么一点点的芳华香,全给这厮当安眠香用了。好在遇到了一个柳犽的药贩子,他卖给我一点猛劲儿的迷魂香。我也不客气,全部给他用上。
药入口后,昆鸿的呼吸声果然又重了几分,我放下心来,回到三号房睡觉。
我总是容易错估形式,将安全与不安全的概念混淆。在一般人的眼里,舒舒服服的宅院自然比鱼龙混杂的驿站要安全。但因宅院里会有苏月,而驿站不会有,所以我便提着行李到了驿站。但我万万没想到,驿站虽然不会有苏月,却有比苏月危险一千倍之人——且,我现在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在世俗眼光里长得不错的女人。
在驿站住下的第三夜,忽然有人敲门。砰砰砰地砸门声,我被吓了一跳。起身开门,却见是几个喝醉了酒的商人。他们浑身的酒气,还在往嘴里灌。我以为这几人是走错了门,于是好意提醒。谁知道其中某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伸手就过来摸我的脸:“没错,爷没走错,就是来找你的。老早就注意到了,天字三号房住了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爷今儿总算是见着活的了。”
我被调戏了。
我特么的居然被调戏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居然被另一个大老爷们调戏,天下最侮辱之事莫过于此!
我挥手便是一拳,以为自己沙包大的拳头能将此人打出去。但事实却是——变成女子之后我的手掌也跟着变小了不少,在一般人看来就是软绵绵的小粉拳,打在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
果然,那几人见我怒发冲冠,却以为我在撒娇,同他们调情。那络腮胡道:“爷有的是钱,你今儿就从了爷吧——”说着就把臭嘴给伸了过来。
我当然不能从,与他们大打一番。深夜,驿站都已经睡了,我拼命地造出动静。将茶碗砰砰砰的摔在地上,然后紧接着又掏出一把小刀,扎在那络腮胡的大腿上。
杀猪一般的叫声终于引来了驿站的老板,几个壮汉将那些喝醉酒的商人拖了出去,同时又给我赔不是:“这几位是西寒国的商人,在这里做鳞石买卖。惊扰了姑娘真是抱歉,但此地本就是鱼龙混杂,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不轨之人。我劝姑娘,还是多花些钱去住客栈,也比在这驿站强。”
说完以后老板告辞。夜已深,三更天,我却再无睡意。终于明白为何女子总是胆小、总如惊弓之鸟一般了。一个孤身在外的女子,若不会一招半式的功夫,真的是会被吃到连渣都不剩!当天夜里我再也不能入眠,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到了后半夜,我干脆也不再睡觉了。点燃油灯,在灯下看书。就当这时,我在床底发现一个包袱。这包袱上还沾染着酒气,想来就是那几个商人的。方才在我这里闹了一通,把这个落下了。
我当然不会把这玩意人还给他们。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些许金铢,还有地图、打火石之类的东西。商人善行夜路,有这些东西也是正常。就当这时,我在包袱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套绿色的衣裳,同时,在那衣裳后面还有几张画像!
我激动不已。摊开画像仔细观看,画中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峨眉秀眼,朱唇粉黛。太熟悉了,这画我太熟悉了——在灵虚山上时,师父常一个人作画,画的便是这女子!不对,应当是说,这画就是师父所画。这一套绿油油的小葱衣裳,除了师父没人能穿得出去。
那几个商人,定与师父有所关联。我本想当时就去找他们问个清楚,但一想到此时是半夜,那几个家伙的酒还没有醒,现在去也问不出个什么。我耐着性子等到第二日天明,急急赶去时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问了才知道,原来这几个商人都是带了媳妇一块儿来的。醉酒调戏女子,当晚就被媳妇揍了个底朝天,天还没亮就走了。
我问他们去了哪里,驿站老板道:“应当是回西寒了吧。他们那个样子,除了回西寒还能去哪里?”
我迫不及待的要赶往西寒。但是——一看自己此时这个模样,出去实在不方便。再等两日,再等两日我便能变回去,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到了第二日的夜里,我正靠在门口小憩,忽地听见身后传来戚戚促促的声音。我又疑是哪个酒鬼闯了进来,立刻掏刀子就要去扎。
噗嗤,刀身撕破了空气,什么也没扎到。但我的手腕却一痛,手松,刀落到了地上。同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用一见面就扎人吧。”
“公孙白?!”
噗,油灯亮了,幽幽暗光,公孙白的脸烙在墙壁上。他浑身是土,少有的狼狈。见到是他,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往地上坐去,及时的被公孙白拉住了。
“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刀守在门口做什么?”
我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我适当的隐瞒了一些内容,只说自己一人战诸多醉鬼而不落于下风。
听罢我的话,公孙白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你下次遇到这种事,应当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不过是一些醉鬼而已,他们第二日便走了,没什么问题的。”
灯火晦暗中,公孙白的声音有些悠远:“你忘了,我是你的保镖?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
看着他的表情,我笑了笑:“忘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便转移话题:“你这一身的打扮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去盗墓了?”
公孙白擦了擦脸上的尘土:“你猜,我盗谁的墓去了?”
根本不需要猜,我脱口而出:“万灵。”
他点头:“是的。”
“我一直忘了问,公孙晏殊把万灵的尸身埋在了哪里?”
“乱葬岗。”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去处。
“公孙晏殊当时逞一时口快,让家丁将万灵丢去乱葬岗。现在后悔了,又连夜跑过去找。乱葬岗是何等的地方?乞儿、流浪汉、逃兵,还有各式的野狗和秃鹫。数以万计的白骨堆在那里。万灵只被一袭草被裹着,又是哪里是容易分辨的。我劝公孙晏殊等到第二日找家丁一块儿寻找,他却不愿意,完全的疯了。全凭一双手,刨得鲜血淋漓。”
我闭上眼,能想象出公孙晏殊跪倒在乱葬岗,疯了一般刨土的情形。
“后来呢?”
“后来,总算是找到了。万灵被随意的丢弃在一个草垛之下。他把她抱出来,嚎啕大哭。哭完以后——”
我插嘴:“哭完以后抱回家继续拜堂成亲?”
“……”公孙白忍不住白了我一眼,“好在这是秋天,尸身没有腐烂。但饶是如此,也坚持不了几日了。我早就知道晏殊有钱,却又不知道有钱到这个地步,居然连寒玉棺这种东西都有。他将万灵放了进去,然后将棺材背在背上,连夜消失了。我找不到他,所以来找你。”
“找我?”我疑惑道,“我又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会知道的。他想要找人将万灵复活。这天地之间,只有你的师父屠辛才有这个本事。”
我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师父在哪里,就连我也在找他。可是,人死如灯灭,人都是要进入六道轮回的。也许万灵早就转世投胎去了,他守着这一具尸骸又有什么用呢?自寻烦恼罢了。”
公孙白皱眉:“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干脆把他这一段的记忆也抹掉算了。我不想再看到他如此疯疯癫癫了。”
“我做不到。”烛台颤了一下,火光微动,“人从来不可能真正的忘记什么,别信小说里的失忆,那都是假的。”我用手指蘸了一下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就是每个人的记忆,清晰可见。”我用手一抹,线变淡了,“你看,线虽然变淡了,但却依然存在。”我筑起一抹香灰,撒了上去。方才画过线的地方明显沾染的更多。“人的记忆也是一样。所谓的‘遗忘’,不过就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窗外,明月入水,“人这一生要遇到太多太多的事情,而人的脑子又是有限的,能记住的很少很少。时间一长,便容易忘记。譬如说今夜,在不久以后我一定会忘记。但是只要一提起驿站,一想到今晚的明月,我就又会忆起来。人的记忆便是如此,总是容易被外界的事物所影响,昆鸿与公孙晏殊也是如此,他们一定会想起万灵,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公孙白忽然道:“我不会忘记。”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不会忘记今日。”他的眸子如秋夜之水,微波荡漾,“我也不会忘记你。”
“哦,是吗,看来你记性很不错啊。我就不行了,人老了人老了。”我打着哈哈,忽然听见隔壁有轻微的响动,立刻道:“隔壁住的是昆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