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窃国》苍山向晚

4、谋逆（2）

　　越楚薇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幸好淹没在了大气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中。
　　这国师倒是个妙人儿。
　　九皇子谋逆，在他眼中仅仅只是一场闹剧？
　　皇子重臣围聚一堂，皇帝口谕请他前来，他都不屑一顾？
　　最最重要的是，龙颜必然大怒，站在皇上面前的她……似乎要倒霉了？
　　皇帝并没有如越楚薇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但是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霾感，一字一句道：“有人意图霍乱朕的江山谋划朕的皇位，这些都是闹剧？！”
　　刚刚接话的人早已吓得在地上瑟瑟发抖，这次是再也不敢也不能答话了。皇上的怒火滔天，似乎在下一秒就会化为实质，燃烧整个乾坤殿。
　　挡在皇帝正前方的越楚薇脑子一转，麻利地跪在了地上。
　　“皇上息怒！”
　　紧接着，一干大臣全部叩头：“皇上息怒！”
　　再接着，七皇子清润而诚挚的声音响起：“父皇息怒！国师乃超然物外之人，皇第谋反，父子兵戎相见，国师慈悲，这等有悖人伦常理的事情在他看来可不是荒谬之极？”
　　越楚薇在心中赞许七皇子的随机应变。
　　虽则七皇子和她不是同一阵线，但是他们的目标都是皇帝的心思，皇帝的心思偏向谁，那么谁便是今日这场闹剧最后的赢家。但倘若皇帝的怒火超出了他们的预计，那么最终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没有一方捞得到一丁点儿好处。
　　七皇子接着诚挚道：“儿臣以为，既是闹剧，自当早些结束。九弟之事，儿臣虽痛心万分，但大错已经铸成，当务之急是要查清他的同谋，清缴余孽，还皇室以清明，也是还靖王昨夜血战殉职的诸位士兵一个交代。”
　　提到血战……越楚薇心一沉。
　　昨夜宫禁形同虚设，九皇子带兵长驱直入——可不就是她的失职吗？
　　越楚薇叩头，声音中气十足：“微臣附议！臣也强烈请求皇上明察此事，绝不姑息放过任何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皇帝的眼神沉得望不到底，良久轻笑一声，在极度寂静的大殿中有种极度诡异的感觉。他一振衣袖，缓步走回，一把坐上了龙椅。
　　“朕的江山，觊觎之人多矣，可朕不还是稳稳当当地在这龙椅上坐了十年？谋逆……你们以为朕会怕了这些宵小之辈？”
　　众臣齐齐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内不住地回响，当真有几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氛围
　　——如果不是在此情，此景。
　　皇子逼宫谋反之情。
　　九皇子讽刺在前之景。
　　越楚薇越发觉得情形讽刺至极，眼见众人都跪下了，只好也拜倒在地，“衷心”祝愿:“吾皇岁万岁万万岁！”

　　一片“吾皇岁万岁万万岁！”过去，却有一个温和含蓄的声音响起：
　　“楚统领，您是真心想祝父皇万寿无疆吗？”
　　声音源头，目光温柔无害却暗藏杀机的七皇子。
　　越楚薇暗叫不妙，嘴上却一声冷笑：“难道七皇子认为不是？”
　　七皇子看向皇帝，目光中充满着对皇帝陛下深深的关切之情，赤子之情，见者无不动容。
　　只是，他看向的是皇帝，还是皇位，就有待商榷了。
　　“父皇，儿臣不肖，斗胆想质疑父皇的一个做法。”
　　皇帝目光幽暗：“何事？”
　　七皇子慢条斯理说道：“信任楚维这个乱臣贼子，委楚维以重任，致禁宫竟落入外人的掌控，父皇之命危在旦夕，这等重大的用人之误是为父皇英明的一生唯一的污点，父皇不可不察啊！”
　　皇帝陛下嘴角泛出一丝冰冷而深远的笑：“此话何解？”
　　七皇子娓娓道来，言辞熟练的程度令越楚薇心下冷笑：不知七皇子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指不定……他在大喊“吾皇外岁万万岁”祝父皇万寿无疆之时，心中却是在最后一遍念着这些腹稿呢。
　　“楚维恃宠而骄、目无法纪，面对诸位皇子时楚维从未行过礼节，并且皇子问话时楚维时常毫不理睬……”七皇子一顿，“此为蔑视皇权。”
　　越楚薇略有些出神：弘光说过，皇上也经常被楚维打断过，皇帝从未追究过他的失礼，难道今日会追究？他们又何必再做无谓的尝试？

　　不过，你说是就是？你说我“蔑视皇权”我就蔑视皇权了？
　　我越楚薇哪有真么好欺负？
　　越楚薇暗道可笑，但语气平稳从容，气势十足：“臣冤枉！称谨记君臣有别！天家威严，臣岂敢不从？皇家有问，臣岂敢不答？实非臣不愿搭理，而是臣不能、亦不敢答啊！”
　　皇上似笑非笑：“哦？”
　　六皇子抢身上前：“父皇切莫听信小人姑妄之言！”
　　越楚维顺蔓摸瓜：“六皇子，您为何如此紧张？”
　　皇帝脸色阴沉，一拍扶手：“够了！”
　　越楚薇没有停下，反正她已经足够“奸佞”。
　　“至于行礼……对于有些怀有不臣之心的皇子，臣是不会行礼的！宫中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录在册，皇帝若想想明察，自能查个水落石出。微臣或许德行不够、或许才能不佳，但是上任以来自诩做得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对皇上的忠心更是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言毕，越楚薇诚诚恳恳地磕头以表忠心。
　　礼毕。
　　越楚薇自己在心中也起了一地鸡皮疙瘩。
　　皇上的嘴角也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沉郁的面色有一瞬的破碎，一闪而过一丝笑意。

　　“楚大人说得倒是动听。”跪下的一众人等中有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因为跪着，越楚薇只能看见对方长长的乌纱帽。敢在天子面前不合时宜的插话，想来早有预谋。
　　那人接着说：“禀皇上，越大人生活不检，在府中蓄养了无数歌舞伎，还收了八房小妾。”
　　四周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越楚薇也有点愣神：按照循序而渐进的惯例，既然六七皇子一开始就给她扣上了蔑视皇权的高帽子，那么接下来至少应该是谋逆或者私通敌寇。
　　按照眼下情形，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已经找到了可以将“楚维”一击扳倒的证据，他们要新仇旧恨多年的账一起算，这些平日里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罪名会跟着一起成立，她会半点翻盘的胜算也无。

　　皇上亦皱眉：“崔尚书是何用意？”
　　那位崔尚书又道：“楚大人家的后院，可谓是卧虎藏龙。”
　　越楚薇面色不变，甚至从容挑眉嗤笑，心里却不知道这位崔尚书要扔出什么重磅消息。弘光给她的讯息毕竟有限，殿中杀机四伏，由不得越楚薇大意。
　　崔尚书道：“越大人的五房夫人秦氏，乃九皇子侧妃的贴身丫鬟的堂姐；越大人的八房夫人，乃九皇子现今最宠爱的的林贵人的表妹；越大人最近经常宠信的小妾姬氏，乃九皇子府上的一名歌姬……如此例子数不胜数。”
　　越楚薇忽然扑哧一笑。
　　崔尚书的话被她生生打断，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越楚薇，不相信越楚薇能毫不在意。
　　越楚薇的声音带着赤果果的居高临下的轻蔑之意：“我身为禁军统领，又身为皇帝宠臣，在京中可谓炙手可热，您崔尚书前阵子不也想着法子巴结着我呢？可惜微臣没有见您，原来崔尚书这是记恨着呢……”
　　越楚薇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是宠臣这样的话，又随便给崔尚书扣帽子。
　　反正她本就是个奸佞之臣，声名狼藉。
　　反正……她将来是要遗臭万年的。
　　那么，她还需要在乎名声么？需要在乎他人的眼光么？
　　崔尚书气得脸都绿了：“你……你……楚大人不要血口喷人！”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已有点怀疑。
　　越楚薇接着信誓旦旦地道：“不避讳地说，在替皇上做事的这些年里，我已经一跃成为上京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只要微臣没有想不开去做一些蠢事，或者经历无法避免的天灾人祸，那么无论官职变迁，臣一世荣华定然能够保全。可以说，因此，微臣是上京最被女子所期望成为她们良人的男子之一……”
　　越楚薇一字一句，谨慎而狂妄地说道。
　　虽然此话太过赤裸裸，甚至不失为一种挑衅，但是话中的意思相当明白——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有一世荣华，根本没有必要谋逆。
　　所以，皇帝听完之后嘴角甚至上扬了一些。
　　跪下的众臣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偏向越楚薇。
　　“而……臣确实有些好色，禁不住美色的诱惑……”越楚薇努力做出一副沉痛地忏悔自己过错的样子，大方地承认自己的好色。
　　嚣张完了，该认错了。
　　“对于美人，微臣向来难以拒绝。”越楚薇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楚维虽然声名狼藉，但是官场上趋炎附势之人大有人在，她既然权势滔天，声名狼藉又何妨？在场的官员中，给她送过美人的官员定不在少数。
　　既然楚维是个女人，那么楚维广纳姬妾，一定有她的深意。
　　本以为是投其所好，令楚统领收受他们的好处，等来日自有将楚维拖至他们同一阵线的机会……却没想到，这位楚统领心里只打着关键时候把大家一起拖下水的算盘。
　　群臣中有了一丝骚动。
　　皇上皱眉，大怒：“荒唐！”

　　但是，怒归怒，皇帝的脸色明显的和缓下来。
　　这就和雨露均沾一样的道理——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楚维”虽然好色，只要他好色的很均匀，就好说。
　　看着皇帝明显被稳住的情绪，越楚薇不禁松了一口气。直到精神有所松懈，越楚薇才发现不经意间，她的背上全是冷汗，衣裳湿透，极寒的晨风吹过，冰冷得沁入心扉。
　　越楚薇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位“楚维”的强大。
　　她在府中蓄养姬妾无数，竟没人撞破楚维是个女子的身份。
　　她甚至背负好色之名，属于她名下的子嗣有四子二女……
　　她身为一名女子，周旋在男人的舞台上，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竟将天下人耍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