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窃国》苍山向晚

5、谋逆(3)

　　忽然，又有一个人的声音响起：“自古以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楚统领此举无可厚非。”这是一个低沉而温润的嗓音。
　　“只不过，有些女子是碰不得的……”那人又缓缓道，“安王前阵子曾派人远赴淮城，千里迢迢地迎回一名美人，这位美人不日就成为大人无数房小妾的一名，泯然于众，无人问津。”
　　男子顿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
　　“这位美人最独特的地方，在于肚脐处镶了一枚小铃铛，美人善舞，每当跳舞时，铃铛便会叮叮当当地响起，清脆悦耳，教人迷醉。”
　　一时间，大殿里的气氛诡异地凝固起来。和之前在皇帝的暴戾下的众人噤声的寂静不同，这种寂静仿佛众人集体陷入了某种沉思……
　　肚脐美人柳朝朝，当年的京城第一名妓，王侯贵胄为她一掷千金，寒门秀才为她作诗无数……这样的清倌，最后从了当年的意气奋发的四皇子。四皇子无意皇位，请求封王外放，手持重兵驻守位处明月天国和尧国的边界处的淮城，而柳朝朝也和四皇子一起，去了偏远的淮城，从此，红颜隐匿，江湖上只剩下关于她的传说。
　　没有人去想柳朝朝为何进了楚维的院子，每个人在想的都是——四皇子，莫非也参与了这场谋逆？
　　——四皇子连君邈和九皇子连君濯系淑妃杜氏所出，兄弟感情甚笃。
　　——四皇子手握重兵，手下骑兵身经百战，以一当十。
　　而天子宠臣楚维将四皇子宠妾带进自己的门……
　　若他们真有心谋反……
　　皇帝也静默了半晌，才问道：“楚维，你和君邈早已往来多时？”
　　君邈？皇子？
　　越楚薇也在沉思。
　　这位美人和这位皇子是什么关系？
　　皇上问她和君邈是什么关系……那更是答不上话了。
　　沉默之中，心中忽然有个沉稳醇厚的声音响起：
　　“阿楚，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与君邈明面上虽没有交集，但早已交恶多时，暗中对峙不分胜负。此时正是和他撇清关系的好时候，甚至可以落井下石，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干扰我们的计划……”
　　“那个女人我早说让你杀了灭口，你偏生还怜香惜玉。‘小不忍则乱大谋’，真是千古箴言。”
　　靖王！这个声音是靖王！
　　但看四下，人们眼神未有任何异常，但这声音的的确确存在，不似幻听……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秘音”，古人果然神奇。
　　看来这皇子和“楚维”还是个仇人，“楚维”带走这名美人也不是为了合伙谋逆，而是为了扳倒君邈。这样的话，她便可以逆转形式了。
　　越楚薇脑筋一转，心中已有了思量，张口欲言。
　　此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响起，清澈中又带着几分虚弱：
　　“阿楚，为什么还在犹豫？老六老七只以为你和老四是前阵子才开始交好，却不知道你们早已暗中联络数年。那些事情他们是断断不会知道的，你还在顾忌什么？”
　　越楚薇酝酿已久的冷笑卡在了喉咙口。

　　第四章
　　犹豫什么？顾忌什么？
　　越楚薇觉得眼前的形势有些超出了她的掌控。
　　为何会有两个看上去和“楚维”关系都十分亲密的人，给出截然不同的说法？
　　一个思索的瞬间，她已经下定决心保命，保自己的，也保这位皇子的。
　　“臣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越楚薇冷静地开口。
　　“哦？”皇上明显不相信。
　　越楚薇没有立即接话。
　　这君邈不论是敌是友都与她关系匪浅，处理要慎重，可不能像前面几个一样胡扯一气。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乾坤殿内响起。
　　“启禀皇上，臣有罪。”
　　靖王。
　　越楚薇闻声望去。
　　那是一个五官端正，剑眉星眸的男子，生得极其英气俊秀。他的神情极其整肃，浑身上下仿佛积蓄着无穷的力量，整个人蕴含着一股内敛的……杀气。
　　“靖王何罪之有？”皇帝蹙眉问道。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启禀皇上，四皇子的母妃、淑妃杜氏即将迎来四十大寿。四皇子公务缠身，在淮城脱不开身，注定无法回来孝敬淑妃，君邈对此深表遗憾。臣与君邈自小一起长大，交情极深，偶尔互通书信问安。听闻他的遗憾，臣决定竭尽所能地帮助四皇子，四皇子挚爱柳朝朝姑娘，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见柳朝朝柳夫人就等于见四皇子的说法也一直流传。四皇子虽不至于差遣他的柳夫人回来探望淑妃，却也是将这些年在边疆替淑妃准备的寿礼全权交付于柳夫人，让柳夫人带着寿礼前来祝寿。”
　　靖王顿了顿，又说：“而柳夫人名动京城，其身份是四皇子的贵妾，尊贵无比，一路上觊觎之人必定不计其数。臣思前想后，能将柳夫人平安带至京城的唯有安王，于是便拜托安王派人将柳夫人秘密带往京城，也算是给淑妃一个惊喜，却不想被有心人利用。”
　　此人刚刚还在劝她落井下石给四皇子致命一击，此时却说得他和四皇子关系犹如手足双生。
　　这靖王说起谎来也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是不是，入了这官场，人人都拥有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靖王继续自圆其说：“至于纳为姬妾……这就是对于他们污蔑安王最好的证据。安王受臣的嘱托好生照顾柳夫人，便差人将柳夫人安置在了一处皇家分给天罡卫的院子，吃穿用度都照着柳夫人在淮城时的规模。安王的天罡卫是我尧国最精锐的力量之一，某些人想从这里探得消息真是不自量力，于是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妄自以为安王将好色之名发扬光大，竟将四皇子的宠妾强行填房。”
　　越楚薇心下思量，最后关头是靖王力挽狂澜击败了九皇子，那么此时此刻，他在皇上心中定是个忠心耿耿一身正气的贤臣。他说的话的可信度可比她这个权臣要高得多。
　　果然，众人一阵悉悉索索，显然是被靖王的话打动了。
　　“咳咳……”一阵咳嗽声响起。
　　这个虚弱的声音，是刚刚密音告诉她她与四皇子交好的人。
　　奈何声音来源太过遥远，越楚薇没能看清他的样貌。
　　那人显然身体抱病，声音有些虚浮：“既然如此，我们倒真是冤枉安王的一片热心肠了。”
　　热心肠三个字听得越楚薇浑身一阵电流窜过……
　　“那么，请问安王宫禁虚设之事究竟是何缘故？”那人喘了会儿气，接着问道。
　　越楚薇想，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带着两张脸，这个声音的主人明明是和她关系匪浅，此时却冷冰冰的，近乎带着一丝发难的意味。
　　众人面无异色，想是早已习以为常，楚维和这位男子在公开场合中应是敌对的。
　　但真是这样吗……这位男子这样做，何尝不是把大家从关注四皇子和自己是否牵扯到谋反一事上拉回来，回归到九皇子谋逆一事本身上。
　　也算是……替她解围？

　　提到九皇子，越楚薇才想起来向那个角落里的人看去。
　　九皇子安安静静地跪在角落里，也不像他人一般跪下，伏地不起。甚至……他的神情平静，没有必死之人的恐惧，反而有种清冷的峭拔。
　　大逆不道之人，此时却端的有了三分宝相。
　　众人却早已将他遗忘，必死之人对于他们来说早已没有任何价值。刚刚的大殿中，下一个有可能被扳倒的越楚薇，才是他们真正的焦点。
　　上一刻众星捧月，下一刻跌入尘埃。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越楚薇今日方能体会到《好了歌》中这几句话的意味，忽然便有一些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