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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雨势不减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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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该走了。”我望向用灰青色巨石砌成的洛特依城门轻叹了一声,能够身无挂念地进入兰度,没有比这更令我欣慰的事情了,无论是楚国的还是宣国的叶归尘,也已经只是沦为历史上无足轻重的一笔。
打斗结束之后,这片黄沙地又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安详宁静,空旷土地上的风扬起尘土拂过,携裹着湿漉的水气,豆大的雨滴如期而至。
雨势不减反来势汹汹,燕夏急忙过来准备护我上有些距离的马车,正欲迈步却被身旁的裴黎钦伸手阻止了:“上我的马直接进城!”
说完他一吹口哨,那匹高大的黑色骏马接到指令迅速飞奔过来,还未停稳,裴黎钦便一个翻身,人就已经上了马,动作连贯快速得令人惊叹。
还未等我答应与否,裴黎钦已不由分说地曲起身体将手臂伸往我的腰间,一把将我揽在臂弯。我错愕地睁大眼却也没有余力去抵抗,只好顺着力道坐上了那匹与他主人有着相似高傲的黑马之上。
雨点持续不断地落下,粘腻的雨水打湿了我的发丝,顺着脖颈一路向下淌进了我的胸膛,冬季的雨并不仁慈,锥心的冰寒侵入身体的那一刻我难受地咳了几声。
不知是出于何种用意,裴黎钦脱下暗金色的长袍披在了我的身上,将我的头部牢牢盖在长袍之下免受雨水的冲刷。他又将脸凑贴在我的侧脸旁,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我甚至能感知他脸部皮肤上传达的温度,比这严寒的天气要来得温暖得多。他用着足以令大多女性迷醉的低沉嗓音对我说道:“抓牢了,很快就到了。”
这太奇怪了。
裴黎钦的行为和对我的态度,无法令我不去思考其中的不妥之处。
难以言喻的怪异的感觉自见到裴黎钦后就从未消失,我心底里的腾起的异样感也愈来愈浓,却又道不明缘由。
我下意识地抓住披上身的衣服,鼻尖能嗅到残留在衣服上淡薄的熏香味,其中有我熟知的安神香料的气味。
当马匹飞驰起来的时候我才从思绪里收回神,恍然扭过头,对着已经存在一段距离的燕夏喊道:“苍麟,把苍麟带上!”
奔驰的黑马片刻间将抵达城门之下,铁血骑士团的精锐岿然不动地迎接着他们首领的返程,雨滴在他们银色的盔甲上迸溅,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场盛大的欢迎颂歌。
我的眼睛快速扫过视野中心的骑士,他们严肃的脸上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是因为裴黎钦的黑马之上还有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的缘故还是裴黎钦的衣服出现在了我的身上,我都不得而知。
也或许是我过于漆黑的瞳孔和头发令他们想起他们奉为神谕的圣书中提及的带来灾难的恶魔。
黑色在兰度人的眼里具有南辕北辙的两面性,在代表着崇高和威严的同时,恶魔的形象却又令黑色成为了诱惑和不详的象征。钟情于黑色又大力诋毁黑色,无法抵抗黑色的魅力却又害怕陷入它的漆黑,几乎所有的兰度人都保有着这种矛盾的心理。
“开城门!”裴黎钦一边驰马飞奔,一边中气十足地对骑士团命令道。
所有的骑士在接收命令的一瞬间散开了一条与城门齐宽的通道,通往兰度帝国的城门在吱哑声中敞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城门上雕刻的飞天黑鸟,根根黑羽栩栩如生,浑圆的眼珠像是在盯着我们,乍一看仿佛充满了鲜活的生命一般,欲脱离城门的束缚振翅高飞。
身下的黑马一刻都未曾减速,好比一支离弦的箭,穿透雨幕,越过重重人群,一个飞驰便突破了城门半开启的通道,在马蹄落下的一瞬间,我才是真正意义上踏上了兰度王国的领土。
此刻我的心情,却如霁后的苍穹,无比平静。
城门里一段开阔的土地之后一座座圆顶建筑吸引了我的注目,天蓝色的涂料和金黄色的镶边装饰着大小不一的圆顶,色彩鲜活得与这片土地上的漫漫黄沙格格不入。
裴黎钦将马停在最中间也是规模最大的建筑前,下了马后他来到我的前侧,又将手递给了我。雨水将他浑身上下冲刷了个遍,看起来明显没有刚才风光了。我这才意识到包裹住我的长袍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至少不会让我的病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加重。
可再次面对那只伸向我的手时,我皱了皱眉。如果我是一名貌美的女性,我固然可以自信的将此理解为献殷勤,然后愉快地接受。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若说只是保持一贯的风度,我却从他那双血性含光的眼里体会不到丝毫与此相关的事物。
“我自己就可以了。”我无视了他的好意,自己翻身下马,我打从心底里并不想与他太过亲密。
“你……有点排斥我?”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敛起的神色令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这次就作罢,以后会有时间让你适应的。”
我一瞬以为是自己的不知好歹惹怒了这位兰度王国高高在上的王子殿下,可他的一言一行却又否定了我的猜想。到底是裴黎钦这个人太深不可测,还是这背后有着什么是我还未察觉的?
“跟着我。”裴黎钦回头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淋雨的我说道,“别傻站着了。”
我尾随着他向建筑里走去,一位侍从模样的人迎了上来,裴黎钦一边伸手解开繁复的上衣,一边吩咐道:“准备热水,我和煜王都需要沐浴驱寒,另外,去把军医请来给煜王看看。”
“殿下,水已经备好了,煜王的水我会令人送去暂时安排的住处,军医我也即刻去请来。”侍从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不用那么麻烦,煜王和我一起便成。”说到这里,裴黎钦突然回过头不怀好意地对我笑了笑,“我想,煜王应该不会太过介意吧。”
最后一句他对我用的是汉语,一直沉默着仔细去听清他们的对话差点令我露出马脚,强制止住几欲左右摇摆拒绝他的头,装作身处事外的模样才启口问道:“什么?”
他再次勾起的嘴角令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忐忑不安,他心底盘算着什么我并不清楚,只是没由来地觉得裴黎钦这人太过危险,无论是驰骋战场的他还是在我面前卸下戎装的他。
“没什么。”他笑着转回头径直朝白石砌成的走廊尽头走去,步姿优雅,像一只高傲的飞鹤,“跟着我就对了。”
我迫于无奈地跟上,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冲刷着这片土地,也像是在洗刷着过去的我一般,令人感到不悦。
“谢这场适时的雨。”我隐约间却似乎听到裴黎钦这么低语了一句。
跟在裴黎钦身后的我止不住打量起面前的这个人,湿透的里衣包裹着他的身材,肌肉的线条结实而饱满,军人的身体都是铁做的,经过水和火反复的考验,不断打磨历练才能变得锋利。
正在这个时候,裴黎钦却突然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我惊讶地绕过地上的衣服以防自己踩上,他却继续扔下了一件,直到上半身完□□露在空气中。
对此,裴黎钦似乎毫不在意我的目光,动作洒脱随性,仿佛这就是他日常的习性,却着实令我目瞪口呆。
行到一处,裴黎钦推开了半掩的门,偌大的浴池便呈现在我眼前,水汽萦绕在整个房间中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我犹疑地站在门口对裴黎钦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显而易见。”裴黎钦侧身挥开手示向浴池,“你淋湿了,我也淋湿了,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很明显,这是裴黎钦私人专用的场所,在这个边陲的小城里能做到这样也算是极尽奢华,这是那些困陷在战乱中的人们难以想象的生活。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和他一起祛走冬雨侵体的寒意,然而,为什么愿意和我?
“有什么值得你思考那么久的?害羞?”裴黎钦看着我似笑非笑,见我迟迟未进去,索性直接抓起我的手臂拉了进去。
他的力道太大难以挣开,我踉跄了一步被他带到浴池边缘,想了想还是说道:“不是害羞,而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了?”裴黎钦弯下腰侧脸看着我,手下一扯,裤子便滑下了地,他便以赤身裸体的姿态站在我面前。
以前在军营里见过无数赤条条的身体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但当裴黎钦不着一物地面对我,翡翠般碧绿的瞳孔无时无刻不在考量着我时,心里竟激起了一丝尴尬,注视着裴黎钦的眼睛也不自主飘忽了一下。
“我,叶归尘。”我一字一句的说道,“只是宣国送到兰度的质子。”
言外之意是为什么会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质子?”裴黎钦拔高了语气,收敛起原本堆满笑意的脸,面色突然凝重得有些可怕,“谁告诉你的?”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被告知的。”想起在宣国的种种,短短的一年间改变了我太多。
“是宣国国主?”裴黎钦拧起眉头像是在沉思其中的因果联系,又抬头对毫无头绪的我解释道,“兰度发给宣国的文书应该只是联姻,并没有质子这种荒谬的事。”
“联姻?”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时我近乎理解了裴黎钦对我怪异的态度,可联姻和质子这两种国家间建立外交关系的方式却相差甚远。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演变成如此状况,想到父亲和大哥对我劝说的话,我身体里突然涌出一阵阵寒意,他们的嘴脸在我的脑海里开始变得扭曲。
我强装镇定,对裴黎钦提出了联姻中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