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春归之际》神心御守

4、chapter4

　　我对这个夏天，一见倾心。
　　很快又是二模。知了开始吟诵青春或者怀念。虫子彻夜自由发挥，吵到人心烦意乱。已是杨花满城，教室门窗紧缩，把柳絮翻飞的浪漫关在窗外。同学们早已习惯于在试卷之间留恋辗转，谁还会惦着那紫陌之上的一川烟草？世界把我们的闲情逸致备作高考的祭品，不论欢欣鼓舞抑或怅惘失落，在那一场青春里最最疯狂的高考中，你总会失去些什么，如果失去的是最在意的，那么，现在的你我，不过等死而已。
　　振宇感到心烦意乱。那天晚上，夏雨天的唇印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记血红的伤口，又像一碗缠绵的红豆。她是他命里注定的克星，从分手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一天她会再回来，而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但这个想法对田小苗来说是多么不公平。如果夏雨天是推动他整个人生的主线，那田小苗肯定是某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他在这个节点上打一个旋，突然乱了方寸。
　　还好这几天，田小苗忙着备考二模，没来找他，夏雨天也不见踪影。他终于有几日闲暇来理好思绪。但振宇这时候仿佛回到了洪荒时代，一切毫无规律，却又雷霆万钧，偶尔生出的一点儿小小心思都被瞬间磨灭。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振宇？
　　周渔抱着一大摞资料进来，一副开心的样子。他的暗恋似乎有了转机。
　　振宇从班上同学口中得知周渔喜欢的人是隔壁班的张曼，成绩不错，长相一般。周渔抱的书就是从她那儿借来的。
　　没什么，我估计要失恋了。
　　跟谁？
　　田小苗呗。
　　因为夏雨天？
　　大概吧。你跟那个张曼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振宇笑了笑，不再理他。
　　振宇要失恋了，田小苗与夏雨天，总得作个选择。
　　二模结束后，是一个久违的双休日。田小苗回家去了，这些天，她确实累坏了，为了这场高考她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高考是一场审判，把聪明的努力的带离平凡的人间，把愚蠢的放纵的投入地狱。高考结束后，任那些被丢进地狱里的人怎样歇斯底里，在天才们的眼里，垃圾就是垃圾。
　　一次高考，田小苗和振宇便会判若云泥，这一点，他们谁都明白，却谁都不在意，也许，那时候的爱情还不似现在这么世俗化吧。
　　振宇到S市哥哥家散心。振宇有个小侄子，叫辰飞，今年五岁，很调皮，虽说已经上了一年幼稚班，算数水平还是停留在十以内的加减法上。嫂子终于腾出手到外面逛街去了，留振宇在家看这个闹心的侄子。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看起来，侄子趴在沙发上看《喜羊羊》。这时候不用担心侄子会捣乱，小孩子嘛，一看到动画片就会安静下来，就像成人看AV，天性使然。
　　唐诗只看了两三首，就感觉很困。振宇眯起眼睛假寐，突然手机响了，是夏雨天。
　　喂。
　　喂。
　　一阵沉默。
　　你在哪儿？
　　S市。
　　我也是。
　　嗯？
　　我过来一个礼拜了，爸爸病了。
　　严重吗？
　　出来说吧，我在新世纪等你。
　　振宇回过头看沉浸在动画片里的侄子。
　　要不要出去玩？
　　不要。
　　有好吃的哟。
　　不去。
　　有小妹妹哟。
　　好吧。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好色？
　　我想吃好吃的。
　　振宇不禁苦笑，小小年纪油嘴滑舌，想到自己小时候玩泥巴的样子，感觉自己的童真年代已然非常久远。
　　哥哥家到新世纪要走一会儿，侄子在路上一直跟振宇吵着要小妹妹照片。
　　振宇说，一会儿就见到了，干嘛非要看照片！
　　小妹妹好看不？
　　不是小妹妹，是大姐姐。
　　婶婶吗？
　　不是。
　　振宇转到花店买了束紫丁香。
　　买花干嘛？
　　咸吃萝卜淡操心。
　　振宇买了冰激凌给他，他一边吃一边小声嘟囔。振宇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可爱极了，想来夏雨天也会这么觉得吧。
　　夏雨天在新世纪大厅的一条长椅上玩手机。振宇在门口指了指夏雨天，侄子会意，接过振宇手中的花，径直跑了过去。
　　他们在远处说些什么话，不知道是夏雨天在调戏振宇的小侄子还是被小侄子调戏，两人嘻嘻哈哈笑得蛮开心。振宇看时机差不多，便上前招呼夏雨天。
　　这小孩儿真可爱。
　　有时候也惹人烦。
　　怎么？
　　太闹腾。
　　你怎么知道闹腾，这小孩儿真会说话，讨人喜欢。
　　在家可不这样，见到美女就乖了。
　　夏雨天白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人家在家不乖的？
　　这是我侄子。
　　怪不得。
　　什么？
　　没什么。
　　夏雨天扬了扬手上的紫丁香说，花儿不错，不过不适合我，应该送玫瑰。
　　侄子递上来他肥嘟嘟的小手说，叔叔婶婶我们去玩吧。
　　振宇看了夏雨天一眼，她低头看着辰飞，稍稍犹豫之后说，去**公园吧，我们去划船，好不好？辰飞努力的点头。
　　他俩一步走在前，振宇只好跟上。
　　这是振宇第一次逛**公园。振宇每年都来S市几次，但就是从不到最富盛名的**公园来，也许也是冥冥中的安排，这美好的时光，终究是要留给美好的人，任你当初怎样的胡乱心思，怎样的愚钝痴顽，一切都会如期而至，心花怒放时，自有春风来。
　　他们在工农兵塑像前照了几张照片，侄子吵着要爬到雕塑上面去，振宇想那样太危险，就让他骑在脖子上。夏雨天喊“一二三，茄子！”振宇感觉好幼稚，只给了一个僵硬的笑脸。
　　她说，我也要。
　　你也要这样？
　　夏雨天笑了笑，不接话。她把手机递给振宇说，我抱着辰飞，你来拍照。
　　振宇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看他们，细腻的阳光涂匀在他们脸上，天真的笑容荡漾着，振宇心中一震，心想，夏雨天我如何才能抱紧你这张无邪的笑脸？
　　辰飞大声嚷道：叔叔怎么这么磨蹭，婶子抱着我都累了。振宇无奈苦笑。他在远处找个合适的角度，按下快门的瞬间，他仿佛看到田小苗就站在夏雨天身后，一张天真可爱的笑脸。他匆忙将那一瞬间定格，好像把田小苗和夏雨天两个放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矛盾。
　　之后，他们各处闲逛，侄子一路玩得很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夏雨天这个大美女陪着他，他才会玩的这么不亦乐乎。他们乘船在湖心亭休息，侄子在一旁吃着振宇买给他的小吃，撕下面包片调戏湖里的游鱼。亭子切出齐整的一块清凉，振宇和夏雨天并肩坐着，绿茶瓶上是密密的汗珠。
　　振宇问：夏叔叔的病怎么样了？
　　差不多康复了，这两天就出院。
　　什么病？
　　老毛病了。
　　振宇不再追问，说道：康复了就好，以后多注意休息，毕竟上了年纪，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操劳了。
　　夏雨天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在亭子一侧，侄子自顾自玩得很开心，她说，这小家伙真可爱。振宇笑了笑说，太可爱了，就会恃可爱而骄。
　　她站起来走到辰飞那边去了。辰飞吵着要捞鱼，他俩便蹲在台阶上，捞起鱼来，偶尔一尾两尾锦鲤游过来，戏耍他俩一番，便扬长而去了，结果捞了半天只网到一两瓣破碎的花瓣。玩了一会儿，辰飞已经有些困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振宇说，要不回去吧，辰飞也困了。她说好。
　　振宇问她住哪儿，她说，现在住姐姐家，就在新世纪旁边的**小区。
　　振宇把她送到楼下，她扬了扬手上的花，说，下一次，得换成玫瑰。
　　振宇笑了笑，转身回家。
　　辰飞已在他怀里睡熟了。
　　周末晚，振宇慢悠悠踱着步子去教室。田小苗打电话来找他吃晚饭，他推说功课有些跟不上，想恶补两天，田小苗也没办法拒绝这么正当的理由。现在，振宇什么都不愿想，他像是一颗被虫子啃食的烂苹果，就这样自然而然的烂掉就好了，他突然害怕被人关心。
　　正是暑热，干巴巴的风吹来一阵清凉，但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又被炎热包围。路倒不远，只是一个人走，一步也是无聊。振宇哼起了周杰伦的《回到过去》，感觉还不错。刚到操场门口，看到一个人靠在转角处的墙上。振宇抬头一看，这不乔四儿吗。
　　在这儿干嘛？
　　等你。
　　干嘛？
　　有人想见你。
　　不等振宇反应过来，一片黑云便将他笼罩。振宇盯着那片黑云仔细一看，吓了一跳：是田横！
　　真是流年不利，看到这个一直潜藏着的危险突然冒出来，振宇感到很紧张，也感到一点释然，该来的总会来。振宇今天肯定是没得跑了，这事儿搁以前还好点儿，至少振宇还知道带两件儿防身的东西，但田横一直不出现，振宇以为这真就只是一场玩笑，于是懈怠了。现在振宇已经是案板上的猪肉，就要任人宰割了。是不是就这么束手就擒了，振宇心里稍微盘算了一下，又看了看眼前的阵仗，感到一阵无助。振宇看了看乔四，他抿了抿嘴唇，低下头不看振宇。振宇有些慌了。
　　田横摆了摆手，振宇被几个人架了起来。他凑到振宇面前仔细看了看振宇，一脸的失望。
　　你就是杨振宇？
　　振宇不作声，眼睛直直的盯着田横。
　　我不是让乔四跟你说，让你离夏雨天远一点儿吗？怎么，不屌我？
　　振宇还是不说话，其实振宇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心里想的是，我跟夏雨天好，关你他妈屁事儿？
　　田横他冷笑了一声。不等振宇反应过来，一个大耳把子已经甩在振宇脸上，振宇脸上热辣辣的，嘴里感觉有些苦，可能是嘴里某些地方划破了，振宇还是不说话，跟田横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想打就打吧，还手是徒劳，索性就让他打个痛快。
　　田横揪住振宇的头发，又扯了振宇两个耳光，他力气极大，打得振宇耳朵嗡嗡直响，振宇狠狠看了他一眼，他一脚踹在振宇肚子上，振宇一下吃不住抱着肚子弯下腰，他又用胳膊肘打了振宇后背一下，振宇便扑到在地了。一群人围着振宇围在中间，好像是做什么有趣的游戏，他们歇斯底里地跺了好一会儿，振宇始终没有吭声，只感觉脑袋晕忽忽的，身体好像也没了痛的感觉，好像在幽深的地狱中盘桓，灵魂已被焚烧成灰，疼痛模糊了，害怕单薄了，他想掐死仅有的一点意识，却又力不从心。
　　过了一会儿，乔四拦住田横说，差不多教训教训就得了，打出事儿了也不好。
　　有什么不好？今儿我就要这小子残废，你说情没用。
　　乔四看了看他，没有说话，退到一边去了。
　　还是不断有人在踩振宇，他们从这重复的动作中，体会到无限的乐趣，好像他们踩在脚下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是一整个宇宙。振宇下意识地想，也许还会有警察来救他，也许，这一切马上就会结束，迷迷糊糊当中，突然听到田横骂了一句，然后，一块板砖砸在他脑袋上，振宇晕过去了。
　　也许是田横他们打累了，自己歇了手，也许是有人看到已经打得太过火，所以报了警。当振宇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县医院了，妈妈正坐在振宇身边，看得出她刚哭过，振宇强撑着坐起来，妈妈一看振宇醒了，忙帮着他坐起来。她慈爱的看着振宇，振宇却不敢看她，振宇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里，妈妈除了心疼之外一定还有失望。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吃水果吧。说着掰了一瓣香蕉，剥了皮喂振宇吃。振宇突然很想哭，却强忍了下来。她又陪振宇坐了一会儿，说我出去买晚饭。振宇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哭了起来。
　　振宇是一个感情脆弱的人，眼泪一滑出眼眶就失去了控制。泪珠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像是一幅拙劣的画。振宇听到有脚步声走近，便用袖子揩了眼泪。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振宇抬头一看，是田小苗。
　　她显然哭过了。
　　她一进到病房又忍不住哭起来，她伏在振宇身上轻声抽泣着，振宇想抚摸她的头发，却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你别乱动，医生说你肋骨伤了几根，需要静养。振宇是不是那个夏雨天来闹事，一定是的，得不到你，就要把人打成这样，真是卑劣。
　　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你别胡思乱想。
　　到现在你还袒护她，你是不是还喜欢她，她有什么好？她除了打架还会什么？
　　小苗，你别这么说，这次真的跟她没有关系。
　　那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是田横。
　　就是那个夏雨天的男朋友？
　　你别什么都往夏雨天身上扯，夏雨天现在在S市，怎么会跟她有关系嘛。
　　你怎么知道她在S市的，你前两天去哪儿了？是不是跟她约会去了，我一早就知道你跟那姓夏的藕断丝连，没想到你到现在还骗我！
　　你又不讲理了，我前两天是去我哥家，在街上偶然遇到的。
　　说，你到底喜欢谁？你要是说喜欢她，我立刻就走。
　　振宇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做出这个抉择。如果跟田小苗分手，对她的伤害无疑是巨大的，他所期望的是能把这个抉择拖到高考以后，经过一场洗礼，或许，我们都能更加勇敢，也更加客观的看待某些事。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期望，已流于幻想。
　　田小苗看到振宇沉默，说，
　　你还是喜欢她的，我早该想到的，我太天真了，相信你的鬼话。
　　她又哭起来，振宇忍痛伸出一条胳膊来，他抚摸田小苗的长发，说，再给我几天的时间好吗？
　　田小苗甩开他的手臂，哭着跑出去了。
　　妈妈买晚餐回来了。
　　刚才出去那个女孩儿是谁？
　　同学。
　　女朋友？
　　同学。
　　噢。
　　妈妈买的是小鸡炖蘑菇和排骨，喂给振宇吃。
　　能跟妈妈谈谈吗？
　　振宇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女生确实是女朋友，不过，也快分了。
　　爸爸同学的女儿？
　　不是，那个姓夏。
　　这次的事，是因为女朋友的关系？
　　不是，谁会那么幼稚。
　　振宇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他准备过两天回学校，高考近在目前，青春就像个壮士，死也要死在高考考场里，不看结局如何，谁都曾有过峥嵘岁月里的意气风发。
　　周渔前几天来医院看他，说学校现在已经加强了警戒，外面的人已经进不去了，最起码直到高考结束，这段时间还是安全的。
　　振宇想，这件事也该结束了吧，夏雨天的归来，总该伴随着振宇付出的某种代价，这代价也足够了吧。
　　夏雨天也来看他。这些天她常常过来，陪着他看一会儿书，聊聊天。电视上在播有关雅典奥运会的新闻，他们都没什么兴趣。
　　振宇说，要不你读一段儿诗吧。
　　什么诗？
　　振宇指了指右边墙上的书架。
　　那里有顾城的，徐志摩的和席慕容的，还有一个美国人写的《草叶集》，你喜欢哪个就读哪个。
　　她在书架边上看了一会儿，掏出那本《顾城的诗》。
　　那是初三时，振宇跟她一起在一家旧书店淘来的。那是振宇第一次看到这么完整的顾城作品，兴奋的不得了，那天，她靠在他的肩头听他读顾城的忧伤凄迷，心想，如果他是一记忧伤伤口，她便做一瓶解忧解药。那天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她当时羞涩的眼神振宇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个眼神足矣让他不顾一切了。
　　她读的是《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涂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这是我最爱的诗，你觉得呢？夏雨天说着，合上书，望着振宇，午后的阳光，加了两勺糖。
　　你不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就是一首最美的情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