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砂》归离落

3、（二）

　　午夜时分，所有的喧哗终于泯灭，一切沉寂于黑暗，唯有一间房子，不停闪着明灭跳跃的火光。
　　客栈回荡着延绵不绝的呼噜声，那些醉得很沉的客人，静静躺在楼下的桌椅上，甚至地上。一次畅饮与欢快，驱赶了所有的寒冷，每个人静静沉眠于梦乡，微笑而满足。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吓醒了长眠的羁旅之客，每个人擦着冷汗，不停地张望寻找。
　　一袭柔弱的素衣出现在屋外，单薄瘦弱，手里托着匣子，冷静平稳。
　　“我会些简单的医术，让我来吧！”轻柔的声音穿透了拥挤慌张的众人。
　　女子轻袅地穿过人群。
　　她坐在床边，熟练地打开匣子，取出纱布和金疮药，不忘回头说声，“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其他人散了吧……你，留下来……”女子盯着站在床边的老三。
　　老三对众人说，“大家安心，我二哥只是喝多了，兵刃不小心伤了点皮肉，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舒了口气，“我说嘛，这天寒地冻草木不生没财没色的地儿，怎么会有歹徒。”
　　拥挤的潮流溃散了，众人谈笑风生涌回了各自的房间。
　　老三细细看着女子，面目清秀，眉眼清冷，眼瞳清亮，却似乎潜藏着暗涌。她裹着单薄的外衣，齐腰的长发松散着，细心地用纱布擦拭着伤口。
　　忽然，她眼中似闪过一丝恐惧，脱口而出，“玄勾剑！”
　　鲜红的血肉，干涸的血液，翻开的倒裂的伤口。
　　女子身上的力气瞬间消耗殆尽，呆呆坐在床边，脑海里却是：轻旋的白衣，凌厉的出手，面带微笑的脸庞，还有微微倒卷的剑刃。
　　女子掩面，颤抖。
　　“姑娘好眼力，这就是天下闻名的玄勾剑造成的伤口！”老三满心疑惑，却平和说道。
　　女子洒了些金疮药，匆匆包扎后，失魂落魄地离去，连匣子都落下了。
　　老三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很想前去扶她一把，终是忍住了，看她磕磕碰碰地消失在那头。
　　抱着匣子走来的老三，看见门下的纤弱黑影，一阵紧张，疾步推开门。
　　女子木讷地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全身似在发抖，她静静看着这个俊朗的黑衣人，默然低下头。
　　老三弯腰抱起软绵绵的女子，径自放在床上，女子眼神有些躲闪，很快又平复，恢复了起初的失落呆滞。
　　老三仔细牵扯好被子，裹住冰冷的女子，摇了摇头，“老板娘总该好好照顾自己吧！”转身。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瘦小，苍白，不停地抖着，却分外用力，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拼命抓着，不肯松手。
　　老三轻轻笑了，伸出手，硕大的、骨节分明的手，缚在瘦弱的手上，冰冷，战栗。等那只小手逐渐平和温暖，大手紧紧握着小手，放进温暖的被窝。
　　女子脸色逐渐缓和过来，有了血色。
　　“我认识那把剑……”女子茫茫然。
　　“哦……”老三早已猜到，此刻却装作吃惊，“想不到老板娘也认识江湖中人？”
　　“那时候，那还不是一把名震天下的宝剑……只是一个少年的骄傲和梦想……”女子默默回顾往事。
　　“他很强。是这个江湖新生力量中的翘楚……”老三凝重地说，不禁握紧双手。
　　女子静静听着，面色平静，“五年前我就知道他会成功。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她的声音轻柔安静，包含着无言的遗憾。
　　“他倒如传说中一样冷血无情啊……”老三揶揄道，“既然相识，也不出来见上一面，他就是带你来这的那位朋友吧？”
　　女子皱了皱眉，不禁苦笑，盯着老三，“因为你们，他才回来的？”
　　老三面色严肃起来，目光犀利，仿佛夏夜晶亮的繁星，“不错！”他盯着老板娘，面无表情，“他已经追了我们许多天，惹上他这样的角色，的确不好脱身……”转瞬，他冷冷笑了，“老板娘该感谢我们兄弟几人呢，没我们，白青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这么个地方，这么柔弱的老板娘？”他狠练地盯着老板娘，嘴角似有似无的嘲弄。
　　老板娘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脸上阴骘的表情，在听到他说“不错”的瞬间，眼里便有什么熄灭了，此刻只剩下淡漠和幽深，“这已经并不重要。我等的人永远也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也不是那个人了……”
　　老三好奇，“老板娘何苦？听说，白青行只要在下次的比武中拔得头筹，就会加冕千重楼楼主之位，到时候万人之上，风光无限。”老三看着老板娘不为动容，试探道，“凭着老板娘和他昔日交情，纵使不能换来夫人之位，荣华富贵也不在话下？”
　　老板娘扫了他一眼，嘴角轻微上扬，些许嘲弄，“荣华富贵，若是为了荣华富贵，我又何苦来这地方？”她眼神飘向远方，似是久远的压制的东西，蓬勃欲动，渴望破土而出，却又被扑天的冰冷压制下去。
　　老三低下头，继而抬头，轻轻笑了，似是长长嘘了口气，“老板娘不慕荣华，在下佩服。其实，刚刚我想过拿老板娘逼他现身，现在看来不必了。”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那些美酒，终是为你洗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