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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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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小楼渐渐呈现在眼前,一人粗的柱子扭扭歪歪,撑起略微向下倾斜的牌匾,牌匾凹凸不平,陈列着几个色彩斑驳的字。
风雨客栈。
匾上半尺厚的积雪,随时准备压垮雪中唯一挺立的小楼。
灰旧的门,在风雪中潮了又干干了又潮,表面结了层细碎的冰块,脆弱得如同拼凑的芥灰,一阵风就碎了。
领头黑衣人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门上厚厚的积雪掉落在手背上,暖气扑面,缓解了身体的冷意,他抖落雪花,大步跨入。其他几人依次进屋,动作流畅,最后进来的老三不忘关上门。
屋内点着三盏昏暗的油灯,暗沉的光线推不开屋内的黑暗与压抑。窗子堵得严严实实,感受不到屋外的明晃凄冷。方才还是白日清明,仿佛刹那间夜幕降临,屋内浑浊的空气激发了人身上的疲倦。
屋内零零星星坐着几个客人,他们围在一张张长桌边,仿佛没注意到新来的客人,依旧举着大碗,喝酒,吃肉。
奔波在天地间,走了太多路,遇见太多人,很多人都疲惫得失去了好奇。
黑衣人抖落身上的雪花,目光快速扫了眼周围,走到一张长桌前,喊道,“小二,切二十斤牛肉,五坛烈酒!”
“出来没几日,酒瘾就犯了?”相貌俊朗的黑衣人打断他,“只是这里未必是你畅饮的地儿。”长年的奔波,谨慎已成为习惯。
“万事小心是好,可是这里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粗犷黑衣人打量了眼四周,“忍了这么多天,再不沾点酒气,我可连剑都拿不稳了……”他脱下身上的大氅,方方正正坐了下去。
领头黑衣人摇了摇头,劝慰道,“他的德行你还不知道,由他去吧。这么冷的天,喝点酒祛祛寒气也好,雪停了我们早点赶回去。”
俊朗黑衣人沉默不语。
“哟,二哥,以你那嘴皮子,这里的酒可真不好消受。”常年出人漠北,对这里分外熟悉的老四打趣道。
小二托着牛肉,麻利地摆上桌,旋即抱来五坛酒。不忘殷勤道,“客官慢用。”
黑衣人喜笑颜开,倒了碗酒,凑在鼻边闻了闻,很享受地往嘴里灌。
“别看二哥外表斯斯文文,喝起酒来,十足疯劲,就像发疯的牛呢……”小四的话还没说完,老二果然发疯了。
他狠狠地摔碎了粗花碗,叉着腰喊道,“这是什么酒?味道怪怪的,哪里有漠北烈酒的丝毫味道?”说着不解气,他拎了个坛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厚实的酒坛四分五裂,白酒不断从缺口溢出。
小二慌慌张张跑了过来,撇着嘴道歉,“客官这是作甚,小店禁不起客官这样折腾啊,若是不满意,只管说,动嘴就好,何必动怒呢?”
老二不解气,指着酒坛,“你这是哪门子烈酒,专捡些劣货来糊弄人。”
领头和老三都沉着脸,仿佛习惯了老二这样发疯。
小二满脸委屈,不断赔笑,“客官,这真是小店最好的酒了。”
老二怒极,又叉腰恶狠狠摔了剩下几坛酒。
小二急得快哭了,哭丧着脸,“这些酒都是伙计们辛苦从百里外冒雪运回来的,客官不喜欢也不要这样摔了。”
旁边座上醉心吃喝的客人被这吵闹吸引了,本探头想过来为小二说句公道话,却在瞥见闹事者鼻翼斜贯的刀疤和桌旁的长剑后,生生将头缩了回去。但仍不停瞥这桌子的情况。
客栈里一片嘈杂争执,浑噩的空气中弥漫着喧沸,看似热闹,实则更让人颓靡。突然一丝清冷的声音闯了进来,声音细弱冷静,宛如沉洪的鼓声中突然飘荡着丝竹之声,惊醒了浑噩的众人。
“楼下吵什么?扰得人不得清闲,还怎么做生意?”一身素衣出现在楼梯口,虽是屋内,却披着厚实的皮毛大氅,松软的貂毛微微泛黄,密疏不均,女子紧紧裹在氅内,宛如娇小的动物蜷缩在唯一的热源边,瑟瑟发抖。她轻蹙着眉,面色苍白,不像世间女子,脸没有生气,像极了地狱逃窜的索命冤魂。虽让人心下一冷,却升腾起莫名的怜惜。她轻步缓缓,柔弱袅娜。
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到这个柔弱女子身上,她眼神淡漠,如同从冰雪中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个人都担心这样柔弱的女子,会不会被风吹断了腰肢,或者突然腿一软,跌了下来。
当她平稳地站在地面上,众人都松了口气。
她轻步走向碎片,皱了皱眉。
老二虽脸面上有刀疤显得凶狠,性格却原本憨厚,好几天没沾酒水方才燥火,见了这娇冷柔弱的老板娘,火气便也灭了。他咽了咽口水。
女子听见了事情的始末,嘴角轻轻上扬,眼眸里虽仍是冰霜,脸色却柔和了些,“小店地势偏远,来往货物传递不便,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客官见谅。阿文,去院子里挖出我埋的那些酒,当是给这位客官赔罪。”
小二似是怔住了,嘀咕道,“老板娘,那些酒你可是埋了五年,上好的竹叶青呢?”
女子又轻轻拉了拉嘴角,“好酒配侠士,五年了,也该挖出来了……”她眼里闪过细微的失落,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开始的淡漠。
老二这下手足无措,虽是贪杯,可自己绝不是恃强凌弱爱占便宜的小人,“这个……老板娘,这也不怪……”
“客官,你误会了,五年前小女子埋下这些酒,也是为了今朝和各位畅饮欢谈,时机已至,何必吝啬区区酒水。倘若没有各位,小女子也准备近期开封,各位官人凑巧赶上了,不如饮几杯薄酒驱驱寒气。”女子打断老二的话,柔声道。
小二无奈地拿着荷锄打开门,风雪裹着寒气袭了进来,女子仿佛受了寒,拂面轻声咳嗽,脸色愈加苍白,身子在大氅内缩得更紧。小二仔细关上门,堵得严实。
屋外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看姑娘的相貌气质,不似漠北女子,不知姑娘家居何处?”领头面带微笑。
“哦?”女子瞥了眼他一身黑色,淡淡回答,“永安项家。”
“项家,可是医药世家项英一脉?”领头人吃惊地追问。
“怎么会攀得上项家那样的高枝?”女子脸上闪过片刻鄙弃和哀伤,“我只是贫寒人家的普通女子。”
“那怎会来这荒凉的漠北?”旋即问出,他便开始后悔。这样直言不讳询问姑娘家,确实不妥。
女子仿佛没注意到,默默回应,“一位朋友带我来的,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他说这里安静,对我身体有好处……”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她忽然停了下来。
小二捧着一坛酒进来,他扔下手里的荷锄,小心翼翼将坛子放在桌上,听到耳畔的咳嗽声,他奔回门前,仔细堵上门上的漏洞,搓了搓冻红的手。
拆开坛上木封的刹那,满屋生香,旁边座上的客人也禁不住围了上来。
“老板娘这酒,香味纯正,一闻就是稀品。”一客官称赞。
“那是当然,长安林家酿造,总共就这样几十坛,老板娘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如今却让你们这些馋猫捡了个便宜。”小二忿忿不平。
女子在桌上抓了个碗,举碗,“今日怠慢的地方,小女子在此陪个不是。”一碗倾肚而下。
小二急了,不停扯女子的衣袖,“老板娘,你这样的身子骨,怎么还能饮酒?下面寒气重,我扶你上去吧?”
女子点了点头,浅笑,“各位慢饮,尽兴就好,小女子先退了……”女子缓缓作揖。
小二扶着女子,消失在楼梯。
小二将女子扶上床,轻轻盖上红被,拨了拨炉火,责怪道,“老板娘怎么为了些陌生人,挖了留给公子的酒呢?”
女子脸色苍白如纸,浅浅笑了,似是自言自语,“他不会回来了,留着有何用?”
小二一脸惋惜,转而气结,“哎……挖了也好,少些念想,省得老板娘过得这样……辛苦”小二一时哽咽,扭头走出房间,却不忘带上门。
女子看着他抖动的肩膀,不禁撇过脸,手上一阵清凉,嘀嗒。
楼下热火朝天。
老二将碗凑在鼻边,“真是香啊,这样的酒,老板娘真是舍得啊……”
老四凑热闹,“来回这么多趟,第一次看见老板娘,竟是如此柔弱的姑娘,出手却这么大方……二哥,我们都是沾你的脸面啊!”
老四的揶揄,老二气急败坏,“胡说,哎……大不了这顿酒算是我请了,省得老板娘破费……”
老四一听,正合心意,站起来道,“各位听见没?我二哥如此豪气,大伙一起敬他一杯,好不好?”
叫好声不绝于耳。
老四脸上笑出了花,老二脸色涨红,这回的酬金又泡汤了,哎,白接了一趟活。
黑暗中,坐着两个行人,女子一身青衣,男子披着厚重的大氅,缩在黑暗里,仿佛两个影子。
女子静静看着眼神恍惚的男子,担忧地追问,“白公子不舒服吗?”自打进入客栈,白青行的脸色一直凝重,尤其是老板娘出现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一向沉稳的白青行,身体不由抖动了一下。他一直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瞥一眼引起阵阵惊呼的柔弱女子。
此刻端着竹叶青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他静静看着手中的白酒,仿佛从酒中看出一个柔弱的影子。
“等你回来,我会用上好的竹叶青为你洗尘,记得要回来哦……”
女子盈盈一笑,朝着一片冰雪挥手,还没片刻,便用手帕拂面,咳弯了腰,滑落在雪地的,还有颗颗晶莹的泪珠,滚烫,却化不开满地的寒气和苍白。
我回来了,可是,这酒还是为我洗尘么?
白青行一时愁苦难耐,举碗,倾灌而下。
青衣女子静静看着他,满脸惊讶,从没有看见他这样,甚至失去了辛苦追寻到手的东西,他也不曾有过丝毫慌乱。女人的直觉,令这个一向温婉安静的女子也有了些不安。
是她吧?
青衣女子静静盯着空荡荡的楼梯,漠然出神。
周围仍旧火热。老二几碗酒下肚,脸色越发泛红,发起酒疯,“老三,你这是扫兴,才喝几口就停了,平日里酒量大得唬人,今天是看不起兄弟啊?”
老三无奈摇头,“二哥,谁敢看不起你?小弟确实不便,先退了……”说完便将大氅披在肩上,抱拳,“各位畅饮,小弟不才,先告退了!”衣袖带风,猎猎而去。
老二一脸不甘,“这小子,回去一定灌死他……来,来,别管他,我们接着喝……”
喧闹终于远去,老三静静走在木板上,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这个老板娘好生奇怪,没见过这样安静冰冷的人,要不是急着赶回去,真想弄弄清楚。”老三暗暗想着,瞥了眼明明暗暗闪着烛火的屋子,摇摇头,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