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歌》阳焰觅鱼

4、第四章

　　出了养心殿，风一吹，谢之淮这才感觉到衣裳已经汗湿。自前日那讥讽富平侯府的诗传遍朝野，他已经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倘若那言官御史，不过是指责他年少放浪，不修德行，那并不足惧。可淳于显分明代表着大司马府——大司马位高权重，岂会拿他一个闲散侯爵当作对手。大司马若要出手，目标只能是煊赫了百年的谢家。拿下谢家，高门氏族，从此是王氏一家天下。
　　王家已经让他睡不安枕。如今皇帝又卷了进来。皇帝所求的，比大司马仍要过分。若他是其他人，谢之淮能付之一笑，可那人偏偏是皇帝。
　　难道真要把自己赔进去？谢之淮想笑。却实在记不出一个笑脸。不知不觉谢之淮已经绕到了太液池边，太液池在中和殿南，从养心殿到中和殿，并不要从这里走，谢之淮一时出神，竟绕道这冷僻处。太液池是前朝所凿，前朝宫苑台阁，以太液池为中心。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到了国朝，三岛上宫观早已废弃，宫中人赏花观水，多往宫禁北面的昆明湖去，这昔年曾是燕京八景之一的太液秋风，也就无什么人知晓了。三月的春风还有些凉意，但这料峭的春风依然吹绿了太液池边的柳枝。谢之淮独自一人站在湖边，盯着一池碧水，默默出神。

　　“皇兄对你，是与众不同的。”康王之藩前曾经告诫过谢之淮。
　　那时似乎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柳上吹棉，他牵着瘦马一路相送到灞桥。康王遣开旁人时，对他说的话，好像还历历在目。
　　那时他听了这话，只是骇笑。京中有龙阳之好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可他谢之淮，纵然长的好看些，却也是英姿勃发，和那娈童哪里有半点相像？
　　“你若没有这个心思……我知道你不会有。就离他远点。不要进宫，不要入朝，安心做你的富贵闲人。”
　　当时的他只当康王玩笑，混不放在心上：“王爷太多虑，我须眉男儿，皇帝还用强的不成？”康王只摇头不语。

　　如今看来，他当时的若无其事，实在是太过天真。康王都能看出端倪，他竟浑然不觉。
　　皇帝对自己真的是与众不同吗？
　　自己陪康王南书房读书之时，皇帝，当时还是怡王，每每进宫，总会出现在南书房，还总记得给他们带点心。柳孟直总说怡王是谦谦伪君子，可他却不在意。毕竟怡王每带来的点心里，总都有一道他爱的吃食——城南苏氏的梅苏丸，保安堂的桂花糕，都是排队也不一定能买到的。
　　原来以为都是巧合，如今看来，所谓的巧合都是皇帝的一番有意心思？
　　越是细想，心绪越乱，谢之淮随手攀着一根柳枝，褐黄的柳枝上，稀稀疏疏粘着几根柳叶。
　　谢之淮从玉带桥绕过太液池，老远瞧见柳孟直正与一宫装妇人站在路边。那妇人瞧见他过来，忙转身走了。柳孟直却迎了上来，道：“侯爷让我好找，听陈公公说侯爷早离了养心殿，不料竟然在这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之淮不欲多说，强笑道：“不是什么大事，陛下见母亲今日不曾进宫，找我问上两句。”又道，“方才那是什么人？”
　　柳孟直一脸无奈道：“是阿阳公主打发人来，想向陛下求个恩典，下月里想携驸马一游上林苑。”
　　谢之淮道：“果然女生外向，公主甫一下降，一颗心已经向了夫家。”
　　柳孟直似乎不欲多谈，压低了声音道：“康王……”
　　谢之淮这才想起康王有密信来京，环顾左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入夜后，老地方见。”
　　柳孟直点点头。谢之淮随手把柳条递给他道：“这个给你，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柳孟直拿起柳枝，喟然道：“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去年此时，我也曾折柳为康王送行。柳色如今，你我与康王，却是天各一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