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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章台北里,是长安城中妓家云集之地。国丧已过,宵禁解除,暗淡多时的北里又宾客如云了。不将身嫁冶游郎,但正值青春年少,章台姬妾的春心,总需有所寄托。其中为人议论最多的,便是今上的幼弟康王和他常伴左右的伴读富平少侯。自先帝宫车晏驾,康王之藩,富平少侯也多时未在北里路面。但关于富平少侯的种种传说,却始终不绝于耳。比如说,他为哪家的美姬泼墨挥毫,那美人便如走入画中一般。又比如说,他曾为哪楼的花魁一掷千金,甚至不惜当庭击碎宫中赏下的珊瑚。

      但这些都只是传说而已,隔着一段绵长的国丧,隔着国丧期间高悬的白幡素服,曾有幸得过富平少侯三分恩泽的美人,大多老大嫁作商人妇。而如今新进待年,犹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佳丽,尚未有幸能为君作一曲霓裳舞。故而富平少侯,也只是章台柳巷一个旖旎的梦而已。
      然而此刻,当这个梦近在眼前之时。赵丽娘却避之如噩梦。谢之淮刚一进大厅,鸨母赵丽娘就已经打发尚没有客人的姑娘们全部回房紧闭房门。谁不知道,如今御史台弹劾富平侯的奏疏,已经能把皇帝的御书房给淹了。一句“新得佳人字莫愁”,已足够清流们闹上半日,何况此事更是大司马授意,牵涉前朝国库的大案。可富平侯如今仍然是公主之子,一等侯爵,躲是躲不掉的。
      赵丽娘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道:“侯爷好久不见。“
      谢之淮环顾四周,笑道:“妈妈怕是希望永远别见才好。”
      赵丽娘听他这样不留脸面的说出来,一下也觉得挂不住面子,道:“侯爷这是哪儿话,奴家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来您的大驾。”
      谢之淮也不理她,道:“那就让姑娘们都出来好好为爷唱上一曲。爷一时开心,也就不治你招待不周之罪了。”
      赵丽娘心道,都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人,还想治别人的罪?口中却道:“侯爷今晚来的慢了,姑娘们都已经有客人了。也不好单单为了侯爷,扫了旁人的兴致。侯爷还是别处去吧?”
      谢之淮闻言也不怒,道:“哦?妈妈如今这生意这样好?”
      赵丽娘讪讪道:“这不是因为国丧刚过嘛。”
      谢之淮却不理她,对楼上大喊道:“今儿个我富平侯府包场了!谁要留在这儿,请便!”
      赵丽娘大急,忙拉住谢之淮:“侯爷哪里话。这怎生使得!”
      谢之淮一把甩开她:“爷说使得就使得!”蹬蹬地往楼上走。只见侧面一间房门忽然打开,一人探出头来道:“侯爷何必做这等焚琴煮鹤的事。”
      赵丽娘生怕谢之淮再闹腾,见有人出头,大喜道:“柳大人赶紧劝劝侯爷。”
      谢之淮拱拱手,道:“柳兄安好。你且玩你的。待我收拾了这老婆子再与你叙旧。”
      柳孟直拉住谢之淮,道:“侯爷不必意气用事,我这屋里的姑娘,是新近梳头的琵琶女。不如进来听一曲琵琶?”
      赵丽娘心一抽,这琵琶女还是个雏,原本能卖个好价钱。若是被这浪荡子糟蹋了……可眼下如由着他胡闹,这店里的名声也要完了,以后谁还敢来?只好不情不愿的劝道:“燕姑娘琵琶记忆可数一绝!侯爷不妨听一听。”
      谢之淮乜了赵丽娘一眼道:“我给柳兄一个面子,且饶了你这会。”
      赵丽娘大喜道:“侯爷慢慢听曲,奴家且叫去准备点心。”
      柳孟直挽过谢之淮,向赵丽娘道:“不必麻烦了,我这儿都有现成的。”
      又向谢之淮道:“小侯爷且消消气,燕姑娘的琵琶实在是好,错过定要后悔。愚兄也是等了好久,才得燕姑娘一亲芳泽。”

      柳孟直的厢房内的绣墩上,座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见谢之淮进来后欠身福了一福,柳孟直指着她道:“这就是燕姑娘。如今章台北里,属她琵琶无双。”
      燕姑娘一笑道:“柳大人过誉。”
      她一笑之下,容光乍现。饶是谢之淮见惯脂粉,一时竟也觉得眼前这女子清丽无双,世所罕见。柳孟直瞧见谢之淮的神态,玩味一笑,道:“我与侯爷有事要谈,你随便弹两首便罢了。”燕姑娘应声坐下,一手执琵琶,另一只手随意拨弄几下。琴声清冷,谢之淮猛地回过神,一时有些尴尬,便径直斜倚在一张冰纨织锦的贵妃塌上。柳孟直放下珠帘,珠帘稀稀疏疏,将燕姑娘隔在帘外。又亲手烹茶,带茶香四溢,斟一碗茶汤递给谢之淮。
      谢之淮看着面前茶汤缓缓蒸腾而起的白烟,小啜一口,一时有些恍惚,喃喃道:“《十面埋伏》?”
      柳孟直提起水壶,为谢之淮续上半杯,才缓缓一笑:“时局尚未到如此田地。”却见谢之淮摇摇头,方才悟道他说的是琵琶。便也耐着性子听了半晌。
      间关莺语,冰弦冷涩,琵琶正弹到高潮处。张放却已没了听琴的心思,压低声音道:“孟直,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柳孟直皱了皱眉:“此事甚是蹊跷。这几日那首诗已经传遍长安。却没人说的清来路,有人说是花萼楼中传出,有人说是翰林诗会遗珠,有人甚至说是前朝旧作。可就是没人能断言来路,可能便就是淳于显所作。但即便是他所作,背后也必然有人指使。不然以他区区一届黄门郎,就算是太后外甥,又怎敢、又怎会针对谢家?”
      谢之淮眉间一挑,冷笑道:“自然不会是淳于显,凭他?纵然他也能有这个胆子,也没这样的笔墨。”
      柳孟直道:“依侯爷的意思?”
      谢之淮沉默一会儿,觉得不大好开口。转念一想事已至此,此时不说个明白,日后真要去宗人府去说了。便道:“前头大司马要清查户部亏空,这厢就有这样的诗,直指富平侯府。哪有这样的巧事?前朝国库的事,一时半会谁也说不清,不过是看我谢家如今在要津无人,想杀鸡儆猴而已。”
      柳孟直点点头:“此事多半如此,但尚有一点难以解释,侯爷是公主子,太皇太后外孙。且侯爷如今并不在朝,大司马何必挑侯爷立威?”
      张放放下手中茶盏,涩声道:“怕是大司马已容不下康王,京中多视我为康王一党。公主之子……平阳,林虑侯,哪个不是公主子?坟头的柏树怕都要合抱了”
      柳孟直心知他对公主素有心结,不好多劝,只好岔开话题:“如今侯爷预备如何?”
      张放叹了口气,“还能如何?先父在日那笔烂账,哪里经得住户部核查?如今王氏视我为康王党,康王又是泥菩萨过江的处境。此事一线生机,只能是在宫中。”
      柳孟直点点头:“王爷也是此意。”
      “康王究竟有什么吩咐?”
      柳孟直顿了顿道:“王爷的意思是,此事是大司马前头,以王爷和侯爷之力,都难以压制。侯爷是天皇贵胄,并非没有转机。只要皇上——”
      谢之淮听得皇上二字,想起前日皇帝的一番话,道:“康王凭什么认为皇帝会救我?我跟着康王这么多年,皇帝真就一点不介意当年夺嫡之事?”
      柳孟直无奈道:“我也是这样想,但王爷说,皇上不是薄情之人,只要侯爷寻个机会,能让皇帝感念侯爷的好处,康王再居中游说,看在公主和太皇太后的情面上,侯爷便能度过这次难关。”
      感念侯爷的好处……谢之淮心底冷笑一声。
      柳孟直又道:“要想皇帝转念,并非易事。但是王爷给侯爷出了个主意。”
      柳孟直微微的把头凑近张放唇边,耳语几句,饶是谢之淮处变不惊,也变了声调:“你们这是反了!”
      柳孟直道:“功劳再大,无过救驾。只要人不知鬼不觉,这天大的功劳就是侯爷的,那时再求皇帝,自然容易许多。”
      谢之淮脸色惨白。康王居然出了这等主意。
      柳孟直见他沉吟,道:“侯爷怕是不知道,这几日御史清流们没少递折子。淳于显也在期间煽风点火。侯爷若不愿用这个法子,不如早作打算。求一求公主和太皇太后,事情也是有转机的。”
      谢之淮道:“公主能救我一人,却就不得整个谢家。”
      谢之淮想了想谢家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皇帝顾钧桓的脸忽然又闪过谢之淮的心头——“朕的心思,你真的不明白?”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
      谢之淮的脸冷的如同碾玉修罗。柳孟直看了也暗自心惊,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这便回去准备。侯爷切莫心急。”
      “孟直”谢之淮喟然一声道,“如今府中人皆不得力,我所靠,唯有你了。”柳孟直不妨他这样说,刚欲说些“杀身成仁亦不必推辞”的话,却忽然又他戏谑道:“累你到这花街柳巷见我这惫懒之人,算我对不住。”
      柳孟直无奈一笑,起身道:“我先告辞,侯爷今日不如就在此歇息歇息。”

      待人走了远,面前茶也凉透。一首《十面埋伏》早已换做《平湖秋月》。谢之淮起身,掀起珠帘,看着蛾儿雪柳的琵琶女,忽然捏其她的下巴。琵琶女一惊,一阵绯红悄悄爬上面颊,好好一首曲子登时变了曲调。
      她想要抬头,却终究不敢,悄声道:“侯爷,妾身只卖艺……”
      谢之淮道:“别拿这话糊弄我——再说,跟了我,也不至于辱没你。”
      燕姑娘脸红到了耳朵根。眼前这人,的确是文采风流,冠绝京城——少女怀春,她并非是不钟情的。他紧紧低下了头,却又听到富平侯轻轻道:“你别怕,我与你,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琵琶女不解其意,却也不敢抬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她头顶,张放那一张茫然,疲惫,以及不甘相交织的脸。在倒向绣被红褥的刹那,她听到他细若游丝的声音: “新得佳人字莫愁?我必不枉了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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