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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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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阳阿公主下降第二日,循例皇帝于中和殿大宴宗室。谢之淮虽是外姓子弟,但得今上推恩,也得幸列席。因出了淳于显之事,御史台的奏章,早已经像雪片一样飞入内阁。谢之淮原不欲再抛头露面,但皇帝天恩不好推拒,只得早早入了宫。
等到了中和殿,谢之淮就已经后悔——太皇太后称病,只打发身边有脸面的姑姑备上一份贺礼。素来疼爱自己的外祖母不在跟前,加之淳于显那一首诗已经传遍京城。墙倒众人推之下,众人竟避之如瘟疫一般。只有主管天子狩猎巡幸的光禄卿柳孟直不避嫌疑,仍肯坐在他身边与他相叙。
柳孟直与谢之淮一般,都曾为康王伴读。几年同窗共砚,情分非比寻常。
谢之淮见他仍念旧情,不由感动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难为孟直还肯与我说上几句话。”
柳孟直抿了口茶,低声道:“侯爷说笑了。此间事康王爷月前已有预料。王爷有密……”
康王!谢之淮一惊,不及细想,忙打断柳孟直的话:“孟直噤声!宫中不可妄言。”
孟直点点头,不以为意的放下茶杯。却见一个管事太监走来道:“富平侯爷,万岁爷寻你呢!”
谢之淮朝孟直略一颔首,便忙拉住那管事太监道寒暄道:“怎么敢劳动陈公公大驾?随便吩咐个底下人来传唤便是。”
陈公公笑道:“谢侯爷过谦,您是万岁爷心尖上的人,咱家怎么敢假手旁人?”
谢之淮心回头看了眼柳孟直,见他也是一脸诧异,心尖上的人?这老太监大约是宫妃伺候多了,说起话来实在是着三不着两。便笑道:“陛下如今圣驾何在?”
陈公公道:“陛下中了酒,如今到养心殿更衣去了。侯爷随我来。”
养心殿?谢之淮踌躇道:“陛下传唤,臣下自是没有不从的。只是养心殿在内廷,小侯如何能进?”
陈公公道:“陛下说,侯爷是太皇太后嫡亲的外孙,自己兄弟,原不必拘这个礼。”
谢之淮略一思忖,只好随那陈太监一路往养心殿去。
因宫中设宴,各宫都往中和殿侍宴,养心殿前并无什么人伺候,陈太监只立在宫门口,道:“陛下多饮了几杯,不许人跟着伺候。侯爷自己进去便成。”
谢之淮心中纳罕,今上顾钧桓,是先帝嫡长子,素来是温和守礼,今日怎地如此怪异,醉了酒还召外臣觐见。可既然已经到了宫门前,断没有抽腿就走的礼。只好硬着头皮进殿。殿中弥散着一股酒气,皇帝想来喝得不少。人道伴君如伴虎,陪着一只醉老虎,饶是不羁如谢之淮,也不禁有三分忐忑。
谢之淮方才全礼跪下,已经听到一个男子带着三分酒意的声音:“谢之淮,你好大的胆子!”谢之淮偷瞄了皇帝一眼,不由一愣。小皇帝平日里一副古板夫子模样,今日却一脸的酒晕,只着了一件暗花素锦的中衣,披着一件黑缎常服,不衫不履地斜倚榻上。
顾钧桓见他抬头瞧来,只觉得酒气直直的往脑袋上冲,调笑道:“你倒威风,当众给皇太后的亲外甥没脸,不愧是名满帝都的纨绔公子。”
想来是淳于显向皇帝吹了风。谢之淮欲要辩解,想到如今自己已是大司马砧上鱼肉,皇帝与大司马自是好甥舅,自己再逞这口舌之利,又有何用?
皇帝见他俯首不语,也吃了一惊。谢之淮平素最是放浪不羁,何曾有这样低眉顺眼?想要多玩赏一会儿,又怕伤了表弟的心,又想起淳于显这事办的不甚利索,便缓了缓语气道:“淳于显素来蠢笨,你打了也就打了。”
谢之淮不防皇帝这样说,一时有些意外,却听皇帝又恼火道:“大司马作了这样的诗,你便不懂什么意思?在那起子歪诗传开前,你极力撇清,朕在帮你遮掩一二,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你偏自己往枪口上撞!”
谢之淮没料到皇帝竟然这样一副说辞,丝毫没提起弹劾之事,反倒一脸要为自己这样的神态,一时竟高盛莫测起来,只好跪下谢罪道:“臣打了陛下的表弟,任凭陛下太后处置。”
顾钧桓一心等他服个软,求一求自己,自己也好拿捏他,不料谢之淮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准备好的说辞便也无用武之地,只好换了个兄友弟恭的语气道:“他母亲不过是旁系庶出,连个外家也算不上。你才是朕嫡亲的表弟,旁人如何与你比?”
皇帝态度古怪,谢之淮愈发不敢放肆,道:“臣愚钝,给陛下添了麻烦。”
皇帝平日见惯了谢之淮纵情孟浪之举,如今瞧他恭恭敬敬跪在面前,自己一腔柔情,一场机锋,好似都打在棉花上,不禁有些无趣。忽又记起来如今三月里早不烧地龙了,金砖寒凉,跪久了对身子不好,便道:“也罢,你起来说话。”
谢之淮只叩首道:“臣有罪。不敢起。”
顾钧桓无奈,原来想借此事压一压谢之淮,可只要看他委委屈屈跪在地上,怎么也硬不下这个心肠。顾钧桓一时有些痛恨自己的软弱,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亲自下榻扶起谢之淮,道:“起来吧,这里没有旁的人,跪给谁看呢。”
谢之淮不料皇帝多饮了两杯,对自己竟如此优容。康王之番前的一句话忽然掠过心头,谢之淮心头一跳,顾钧桓……莫非真的有这样的心思?
念头忽转,已听得顾钧幽幽一叹:“朕的心思,你是真的不明白?”
谢之淮脸色一白。
顾钧桓又道:“你放心,大司马不敢动你,皇太后也不敢动你。”
谢之淮闻言盯住顾钧桓温润如玉的脸。
皇帝笑的愈加温和,一带着三分酒气的脸,让人如坐春风
“只要你遂了朕的心思。”
康王说的没错——皇帝有这个心思怕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之事。
谢之淮惊的倒退几步,强作镇定:“清臣劲节!陛下什么意思,臣不明白——也不敢明白——更不想明白。“
顾钧桓脸色冷了冷,狞笑道,“不明白?那朕索性就说的明白些。”
顾钧桓把头凑到谢之淮耳边耳语几句,“小侯爷明白了吗?”
谢之淮一下子从耳根红到脖颈,有气无力道:“臣之母是先帝长主,臣之外祖,是太皇太后!”
顾钧桓微微一笑:“可朕是皇帝——天下至尊。”
谢之淮绷紧的身体抖了抖,可笑,你是天下至尊,我就应该乖乖俯就吗?原以为大司马有意针对已经难以对付,这样的皇帝,简直让人……无力招架。
顾钧桓见他沉默,知他一时接受不了。指着桌上厚厚的案牍道:“这些都是御史台弹劾富平侯府的。大司马既然出手,天下能保住你的,只有朕一人。”
顾钧桓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击在谢之淮心口。不错,能保的住富平侯府一族荣耀的,只有眼前这人,可他……
“朕亲政未久,想要保住你,大司马,皇太后,就算对朕来说,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给朕一个理由,朕为什么要保住你?”
谢之淮沉默不语。
顾钧桓瞧他脸色苍白,不想逼他过紧。便道:“强扭的瓜不甜。朕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找出一个朕保你的理由,朕保证,富平侯府绝不会有丝毫损伤。”
谢之淮心乱如麻,颤道:“臣有些不适,请陛下许臣告退。”
欲擒故纵,这么点计策做皇帝的还是知晓,顾钧桓便点点头,“朕不是薄情之人,你不妨回去好好想想。”
谢之淮跌跌撞撞的走出养心殿,殿外鼓乐正浓,阳阿公主的车辇正伴着缓缓笙歌,一路向皇太后所在的慈宁宫过去。顾钧桓隔着老远听了会儿谈唱歌吹,直到歌声越来越弱,终至无声,方才长喃喃道一声:“小谢啊小谢……朕该拿你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