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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国朝鸿嘉元年的春天,先帝国丧已满。一年来禁嫁娶,禁游乐,禁宴饮。至此日长安城中方歌舞重开,红妆处处。一年来被耽误的淑女才子,择日不如撞日般地纳采定亲,生怕此一季花期错过,春天便再会无期。连宫中也喜事频传。宣庙偏怜小女阿阳长公主下降。今上少年即位,礼尊宗室,四节频加戚里恩情,因而长公主的婚仪便十分煊赫热闹。大内又降下玉音,公主下降之日,许士子仕女曲江芙蓉园冶游,以显天家与民同乐之意。

      芙蓉园在长安城外以南,与乐游原隔城相望,芙蓉园中名胜甚多,譬如西侧花萼相辉楼,便是前朝遗留的宫室。国朝家法简朴,皇帝多不好游乐。今上登基之后,这花萼相辉楼,也只是稍加休憩,再无昔年花萼生辉,宾客满座的盛景象。但虽则如此,花萼楼视线甚佳,又名传中外,故而今日翰林士子云集于此地。二楼此时已被人捷足先登,绣帘低垂,看不分明。正厅中教坊诸歌姬得了指令,丝竹纷纷,隔着水听来,江天云影都一片旖旎。

      淳于显进来之后,便径直往几个年轻翰林聚集的西厢走去。几个惨绿少年见他走来,纷纷起来拱手作揖道:“淳于兄姗姗来迟,定要罚上三杯。”
      淳于显心中有事,不敢喝酒误事,强笑道:“方才公主婚宴上已多饮了几杯,如今再不能了,诸位见谅。”
      那几人听他提起公主婚宴,方才想起此人如今也是天子近亲,不好强逼,方才讪讪作罢。淳于显推却了酒盏,一时气氛便有些冷。
      一个年轻修撰欲岔开尴尬,清了清嗓子道:“先帝贵妃俱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芙蓉园冷寂许久,借长主的光,方有歌舞重开之日。”
      旁边一个喝的双颊血红的士子听了,冷哼一声:“阳阿公主不知如何交上这样的荣宠,前些日子,宁国长公主下降王家,也不见这样的热闹。”
      又有人应道:“不错,宁国长主是宣庙嫡女,且太皇太后尚在,下降戚畹大族,婚仪不过尔尔。阳阿长主废后所出,竟得了今上这样抬举。”
      那念诗的崔修撰摇面有得色,吹嘘道:“赵兄有所不知,宁国长公主虽是嫡出,确是再嫁,自是不好太过声张。且太皇太后并非今上祖母,王家又……陛下年轻气盛,未必愿受王家这般掣肘。”
      崔修撰自矜知道许多宫闱秘辛,大放厥词,便十分得意。摇头晃脑之际见周围诸人神情尴尬。再看到淳于显神情冷淡端坐席中,顿时汗出酒醒。起身谢罪“酒后失言,淳于兄勿怪。”
      原来这淳于显是今上姨母之子,长乐宫太后王氏之甥。淳于显出身寒素门地,门庭冷落多时,多年来依附大司马府,因而朝野素把淳于显也算半个王党。淳于显却不恼,只摇头道:“宫闱之事,崔大人慎言。”
      崔修撰满心懊悔,如坐针毡,一时间连席上笙歌也觉得如阎罗催魂。淳于显见席上气氛已经冷的不能再冷,再无其他人补救,只好自己救场道:“方才崔大人作的好诗,平日太吝啬笔墨,日后还望多多见教。”崔修撰仍在懊悔中,听不真切,诺诺应是。又想起淳于显这话分明自谦,又忙摇头道不敢。
      淳于显心中暗自摇头,可朝廷舆论所向,还得指着这帮清流,便道:“不知诸位前日翰林诗会,推了哪家夺魁?我自宫中来,圣上还有大司马,对诸位的才华赞不绝口。”
      众翰林听得有圣上玉音,纷纷眼前一亮。国朝以诗取士,如得圣上青眼,入阁拜相,也非痴人说梦。淳于显瞧着诸人十分意动,便又道,“圣上对诸位文墨十分赞赏。我在御前看了诸位大人新作。其中一首真是十分中意。”
      崔修撰对自己一首咏春词自得,闻言忙急问:“不知是哪首,入了大人青眼?”
      淳于显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崔修撰,道:“修撰一副好嗓子,不如念给诸位听听。”
      崔修撰接过,缓缓念道:
      “七国三边未到忧,十三身袭富平侯。
      不收金弹抛林外,却惜银床在井头。
      彩树转灯珠错落,绣檀回枕玉雕锼。
      当关不报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崔修撰见不是自己的诗,已是十分失望,不及细想诗中所指,只恍惚记得前日里诗会中并无此诗,不知是何人所作。在座士子亦一脸茫然,只有那赵翰林憨憨道,“十三身袭富平侯,这不是说的谢家吗?”
      座中人听此一说,恍然大悟纷纷称是。王谢两家门第高华,富平侯正是谢家爵位,先代富平侯早逝,独子谢之淮十三岁袭爵执掌侯府,故而几个好事翰林私底下称其富平少侯。可这首诗,言下之意,分明将箭头对准了谢之淮。如今大司马用事,核查前朝户部账目,先帝晚年不理朝政,国库空虚,户部早已经是一笔烂帐。如今说要清查,清流以为,无非也是存了党同伐异的心思。然而谢之淮之母宁国公主甫下降王氏,如今王家即要拿公主子开刀,却也说不通。可淳于显是王党红人,口口声声大司马十分称赞,言下之意又不言而喻,不禁一个个心思浮动。
      众人各怀鬼胎之际,二楼东厢的绣帘“呼啦”一声猛地被扯开、珍珠叮叮咚咚乱颤,只听一男声冷冷道:“诸位越发好胆子。”
      那声音并不高,且甚是悦耳,可伴着丝竹听来,却叫诸生脸色辄变,心生一股寒意,又听那人继续道道:“议论宫中秘辛,编排戚里勋臣。淳于显,你拿我比韩王孙,不知陛下肯不肯做穷兵黩武的汉武帝?!”
      众人纷纷抬头向东边望去。只见一华富服青年,左首拥着一盛装歌姬,右手持盏,珠光耀眼,绣文繁复,不是富平侯谢之淮又是谁?
      淳于显脸色一白,冤家路窄,说曹操曹操到,芙蓉园这样大,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着纨绔公子。花萼楼中丝竹忽停,一时间觥筹交错之声骤停,空气好像凝结一般。众翰林尴尬已极,只好慢慢吞吞起身施礼,一边口称“侯爷胜常。”心中暗骂淳于显,不知怎的惹了这个煞星。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淳于显一时慌乱,转念一想如今已经今非昔比,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反倒镇定下来。拍拍手道:“怎的停了,都继续继续!”
      座中诸姬方才咿咿呀呀,继续大珠小珠落玉盘。
      淳于显振了振衣袖,仰视楼中道:“侯爷多心了,这首诗,陛下与大司马都称赞不已,说是针砭时弊,又有古风。侯爷何必着恼?诸位大人说是也不是?”
      一顿春宴生生吃成鸿门宴,座中芝麻小官哪敢再应声。谢之淮闻言大怒,他于王家本就无好感,更不满大司马以外戚之身,把持朝政。此时王党之人既然已经指名道姓的骂上门来,他谢之淮也绝不会视而不见。一念至此,谢之淮推开歌姬,起身倚栏,缓缓一笑:“何必着恼?淳于大人,国朝还有哪家封号富平?还有谁人十三袭爵?”
      淳于显仰头看着楼上的谢之淮,斜眉入鬓,侧帽风流。谢氏一门芝兰玉树,一点不假。只可惜……
      淳于显狞冷笑一声,欲要挖苦两句,话未出口,一杯黄酒却劈头盖脸的泼下。淳于显勃然大怒,狼狈之极。他淳于家虽然早已破落,但仗着舅家恩宠,满朝文武何人不礼让三分?谢之淮居然这样羞辱自己!准备破口大骂,想起富平侯素日的破落名声,又有三分犹豫。
      座中诸人面面相觑,都说这富平侯爷骄纵,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这太后的亲外甥。当下有人上前帮淳于显擦拭。淳于显恼羞成怒,推开左右,怒道:“谢之淮,你莫欺人太甚!”
      半天却不见楼上有人回应。
      再抬头看,只见楼上珠帘低垂,谢之淮已无踪迹,只有那教坊丽人尚在,朝楼下福了一福道:“侯爷说了,三十年的醉颜红,宫中亦不多见。侯爷念在亲戚情分曾给大人,大人切莫糟蹋了好酒。”
      淳于显一心火气无处发泄,涨红了脸,愣在当场。一身酒气,仿佛中酒一般。诸位翰林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纷纷把一张锦心绣口闭的如掩口葫芦一般。
      楼中教坊歌姬一曲奏完,又重新和着楼外留云飞絮,飘飘荡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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