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求娶》晏辛

38、长亭怨（五）

　　“理由？”许平轻哧一声，旋即怒道，“蔑视皇亲算不算理由？”
　　许夫人一听，吓得摆了摆手：“老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心隔墙有耳！”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几眼，“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咱们可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许夫人表示一阵后怕。
　　“哼，这话你倒是与皇上去说！”
　　“什么……什么意思？”许夫人一听他说这话，便觉得有些不对，试探着问了一句，“这——这是皇上说的？”

　　许平已经被她气得没了好脸色，冷哼一声瞪了她一眼。
　　“若不是皇上今日召我进宫，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料想到许夫人是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尤其是在这些事儿与女儿沾上了关系之后，她便藏得更紧。想着许慕婷就是被自己夫人宠坏了，许平便更来气。
　　闻言，许夫人目光有些躲闪，压根儿不敢去看许平。
　　“你倒是说，你跟婷儿将大长公主与和硕郡主请到府上来当真只为了听一出戏这么简单？”

　　“老爷！”许夫人一个激灵，上前一步解释道，“老爷，凭着大长公主与和硕郡主的身份，我哪敢有别的心思。”
　　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浓眉深皱的许平，许夫人捡着好话说：“我只是担心老爷太过劳累，想替老爷分分忧。”
　　许平眉梢一挑，语气讥讽：“哼，分忧，你不给我惹麻烦就是好事了！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可不指望你能帮到我的忙！”
　　“是，是，是！”许夫人连连应声，但见许平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便稍微松了一口气。
　　上前替他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许夫人绕到他身后，抬手与他捏着肩，“老爷，一来，大长公主是皇室中人，又是平阳侯的夫人，我想着若是能与大长公主打好关系，岂不是对老爷的仕途大有裨益吗！”
　　许平半眯着眼，随着她捏肩的力道摇晃着身子，很是享受。
　　闻言，只是笑了笑：“你倒是有这份心。”

　　许夫人低声附和，心想着，若是能不知不觉将这个话题岔开，便是好事了!
　　“老爷为家国大事操心劳累，我一个妇道人家，别的也帮不上忙。只是有些时候，女人之间更好打通关系。”
　　许平点了点头，对她这话表示赞同。

　　正当许夫人暗自松一口气的时候，许平却突然睁开双眼，拧过身子望着她，神情恢复了严肃：“你倒是会说话！”
　　“老、老爷……”许夫人心中没底，也不知他到底是否还在介怀。
　　许平起身：“若真的如你所言，大长公主又为何会对我许家诸多意见？若真如你所言，和硕郡主又为何会在我府上出了事儿？”
　　赫然转身，许夫人顿时一惊，脸色煞白。
　　许平怒不可遏，抬手指着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哼！”

　　在许平犀利的目光下，许夫人一下子没了主意，只得垂着头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着。心里还想着，能多瞒一时便再瞒一时。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夫人正担心他因此事迁怒到许慕婷，却不想许平下一瞬突然开口问道：
　　“婷儿呢？”
　　瞪着眸子将厅内扫视了一圈，许平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许夫人当即神色一震，望着他讷讷道：“慕婷……她，她好生在院子里，你找她做什么？”
　　语气中浓浓的遮掩之意令得许平皱了皱眉，提声便朝钟叔吩咐道：“去将小姐带过来！”

　　钟叔无法，朝许夫人一眼，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神色无奈地走出去了。
　　这还没走出几步，便见着许慕婷迎面走了过来。
　　“小姐……”
　　厅内两人听到这一声“小姐”，当即是两种神色。
　　瞪了一眼神色慌张的许夫人，许平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主位上，等着许慕婷。
　　许夫人则是一阵心慌。和硕郡主突然昏迷一事，她至今不知道原因。但是在此之前，女儿曾经与郡主单独相处过，若是这事儿真的与女儿有关，那……

　　廊檐下，许慕婷像是没见到钟叔一样，下巴朝天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钟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无奈地叹了口气。见着许慕婷扬长而去，索性也不说话了，跟在她身后又往大厅的方向折了回去。待行至大厅门口，抬头朝里边通报了一声：“老爷，夫人，小姐来了。”

　　大厅内，气氛沉闷得诡异。
　　许慕婷前脚刚踏入门槛，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脚下顿了顿，皱着眉朝里头张望了两眼。
　　见许夫人一声不吭地站在离许平五步之遥，这才当真意思到情势不对，下意识便想要逃。
　　可后脚才往后撤不足半步，便被许平抓了个正着：“你想去哪儿啊？”
　　许慕婷抿了抿唇，抬头望了一眼许夫人，眼中求助的意思很是明显，但是现在，许夫人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她。

　　见扮可怜无效，许慕婷心知这回是真的逃不掉了，便畏畏缩缩地入了门。
　　前行几步在大厅中央站稳，许慕婷持着一副乖巧的模样，嘴甜得不像话：“爹，您今儿真的回来地这般早。”
　　瞥见他右手边放着一樽茶，赶忙上前，狗腿地提起茶壶便要往茶杯倒。
　　岂料，许平一巴掌拍在她手腕上，语气不善：“哼！说，你跟你娘到底做了什么事，如今都闹到皇宫里去了！”

　　闻言，许慕婷撇了撇嘴，便也猜到了爹爹这般生气是因何缘故。
　　想着讨巧卖乖的心思也顿时没有了，神情恹恹地将茶壶搁在茶几上，嘟哝道：“能有什么事儿啊！还不是那些人无事生非，就巴不得咱们好过。”
　　“混账！”她这话可谓是半点不负责任，许平一听，当即怒了。一掌拍在旁边的茶几上，生生将她将将放回去的茶壶震了三震，连壶盖都跳了起来。
　　许慕婷盯着他拍在桌上的那只手，忍不住龇了龇牙，心道：看着就真够疼的！

　　好歹她这话也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如若不然，许平听到她这话可不得气疯了？
　　可现在，许平的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如今更黑了：“要论无事生非，还有谁能比得过你！”许平也还算了解自己的女儿，向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一张嘴总是不听使唤，往往一开口便会坏了事儿。

　　“我……”许平这话，无疑又是给许慕婷扣了一顶高帽子，令她万分不快，“爹，你怎的这么看轻女儿？说的好像我就只会惹是生非一样！”
　　“那你倒说说，除了惹是生非，你还干过别的什么好事吗？”
　　许平这一句话回得极快，将许慕婷堵得无话可说，一张脸青一阵红一阵。
　　许夫人向来心疼许慕婷，如今听着许平这样说女儿，心里自然不乐意了，开口道：“老爷，慕婷到底是咱们的女儿，哪有亲爹这般诋毁女儿的？”
　　“诋毁？！”许平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对母女俩一眼，许平神色一肃，大手一抬，对着那张茶几又是一掌。
　　许慕婷盯着他那只手掌一起一落，掌心厚实的肉拍在桌面上，发憷一声闷响，吓得她都忍不住抖了抖。
　　抬起手臂，许平被气到不行：“好，我不管你们如何巧言令色！皇上今日召我进宫，便是给我敲了警钟。”
　　见她们不言不语，许平只觉得心里呕得慌。

　　狠狠地提了一口气，许平觉得自己待得越久，迟早会被这对母女气得一病不起。
　　站起身，许平言简意赅：“无论是大长公主还是和硕郡主，代表的可都是整座平阳侯府，说到底是皇家人，你们如今无故惹恼了两人，可有想过许家的处境会如何？”
　　“……”许夫人不说话了。
　　她本意是好的，可是，从事实上上看，她似乎真的将事情搞砸了。
　　许慕婷不如许夫人这般心思通透，听到许平这样说，便以为他是在维护顾宁，脑子一热，说话也没用分寸了：“什么皇家人，平阳侯府也只有大长公主才是真正的皇家人，顾宁不过是受太后宠着才破例封了郡主，哪里算得上是皇室正统！”

　　啪——
　　许慕婷快言快语，图得一时畅快。
　　许夫人眼见着许平脸色越来越黑，尚未来得及出面，许平抬手便一巴掌招呼到女儿脸上了，左脸颊上瞬间红肿了一片，可见下手之重。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将许慕婷扇得有些莫名其妙。怔怔地望着许平半晌，这才记起脸上的痛楚，抬手捂着被扇得红肿的脸颊，眼泪立马就留下来了。
　　“慕婷！”见女儿哭，许夫人心尖儿都在犯疼。上前扶着她颤抖的身子，抬起手想去抚她的脸又怕弄疼了她。
　　无处安放的手最终落在许慕婷肩头，许夫人心中气不过，冲着许平道：“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啊！慕婷好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下得去手？”

　　“口出狂言，在这样下去，许家迟早要毁在她手上！”被夫人厉声质问，许平也有片刻的怔忪。
　　他虽也恨女儿口不择言，往常也头疼女儿不懂事，可也从未真正下手打过她，这倒是破天荒头一次。老实说，他也有些心疼。
　　可是这一次，她实在是太不像话！
　　狠下心来，许平冷哼一声，视线从许慕婷捂着的脸颊上扫过，眸子一沉，怒道：“这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慈母多败儿，他们家就许慕婷一个宝贝女儿，许夫人一直宠着惯着，便惯成了这幅模样。

　　“可是……”
　　许夫人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许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好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扫了一眼厅里厅外当差的丫鬟下人们，许平目光不善。
　　听他这话，这些人当即低垂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同意，不许婷儿跨出家门半步！”许平下了禁足令，想来是真的狠了心了。
　　许夫人张了张嘴，却根本没有求情和反驳的余地。因为，许平下一个警告的便是她了。
　　“还有你，日后，若是没有我的允许，休要再在府上邀请什么夫人小姐，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郡主那回事儿，能这么快传到宫里，想来也与当时那些个高官的妻女脱不了干系。
　　许夫人动了动唇，终是没有说话。上次那会事儿，思来想去，似乎当真是她欠了考量。
　　只是……郡主突然晕倒一事，当真是泰国匪夷所思了。想了许久，她都未曾想明白到底是什么缘故。
　　当时，她不过是说了一句话，郡主便突然不对劲了。若是没记错，她说的似乎是——“大长公主，这是怎么了？”——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了！
　　难不成，郡主当真是有什么隐疾？

　　心里想着这些，许平却是在抛下一句话之后便走了。
　　他说：“如今一闹，平阳侯若还会对我好言好语，便当真是奇迹了！”
　　许夫人抱着许慕婷，当场一愣。她似乎，真的搞砸了老爷的事！

　　却说许平出了大厅，穿过游廊便往书房去了，谁也没让跟着。
　　他如今得好好想想，得罪了平阳侯府，他若是想日后继续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就必须再找一个足够坚实的后盾！
　　思来想去，当朝文武百官中，能与平阳侯不分伯仲的，也只有林越之林大人了……

　　——

　　许家矛盾正兴，平阳侯府上下却笑逐颜开了。
　　听闻顾宁意外晕厥一事，韩愈韬本想着第一时间过来探望，可思量再三，却还是将行程压了下来，待到两三日之后才上门拜访。

　　“韩都尉！”见到韩愈韬，听雪别提多乐，若非要顾着礼节，她当真相现在就去将郡主请过来。
　　“不必多礼了。”听雪是宁儿身边的丫鬟，韩愈韬爱屋及乌，便也舍不得多让她折腾。
　　听雪乐呵呵地起了身，朝他身后望了一眼，见着他身后两名侍从手上抱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补品，不禁大胆揶揄道：“韩都尉是来看望郡主的吧？”
　　韩愈韬嘴角一抖，盯着听雪半晌没有说话。
　　倒是他身后两名侍从，有些忍俊不禁。
　　这一路上少爷都冷着一张脸，带着他们二人穿街走巷，恨不得将洛城所有铺子里的好东西都买了来送人。他们不敢抱怨，可这小丫头竟敢打趣少爷，真是好胆色，他们喜欢！

　　韩愈韬不知自己的侍从在想些什么，见听雪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骨碌碌地转，便点了点头，面上倒是依旧冷若冰霜的模样。
　　听雪见状，赶忙让了一条道出来，右手一划，引着路：“韩都尉，这边请。”

　　锦瑟院，顾宁正打算往云渺阁去，便听着听雪的声音传了进来。
　　“韩都尉稍待，奴婢这就去请郡主。”
　　顾宁一愣，韩愈韬怎的来了？听雪也是，竟然就这样将他引到自己的院子来了，也不怕下人们说闲话。
　　心里虽是这样想着，顾宁脸上却是沾染了笑意。拧身走到妆镜前，好生端详了一阵。

　　“郡主，快别看了，韩都尉正在外边等着呢！”听雪挑帘进来便见着她站在铜镜前，不由得失笑。
　　郡主这副模样，颇有些私会情郎、暗自恨嫁的意思。

　　猝不及防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顾宁一惊，转过身却见着是听雪，顿时松了一口气。
　　见她满脸揶揄的笑，顾宁不由得嗔怪一句：“都怪我纵着你，现在是愈发地没规矩了。”
　　“是是是，我的好郡主！”听雪倒也附和，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衫，左右又看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郡主可真漂亮，也难怪韩都尉一眼就看上了！”
　　“……”顾宁无语凝噎。
　　这话说得，似乎韩愈韬是一个好色之徒，只观人美貌；而她，似乎就只是一只无用的花瓶。

　　听雪见她不说话，也极有自知之明，嘿嘿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韩都尉还算有心，听闻郡主出了事，第一个便来探望了。”
　　顾宁沉声，依着她对自己动手动脚。
　　听雪这话倒是不假。自从再次醒来，她便觉得韩愈韬对自己事很是上心，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只是觉着有些奇怪罢了。
　　“奴婢已经差人同夫人说过了，想来若是韩都尉相邀，夫人也不会阻止，郡主便放心大胆地与韩都尉出去吧。”

　　听这话，顾宁又是一愣。扭头看了她一眼：“出去？”
　　听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如若不然，你与韩都尉在园子里头四处玩赏，府上可有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你也觉得奇怪？”
　　顾宁闻声一囧，她倒没想这么多，反倒这丫头将什么事都想齐全了。
　　“可是……”
　　“郡主，你就别可是了，奴婢觉着，韩都尉肯定也很乐意的！”不顾她的反对，听雪与她簪上发簪，便挽着她出去了。
　　“……”

　　锦瑟院院外，听雪当着韩愈韬的面儿，指挥着几名丫鬟收了他身后两名侍从带来的礼。一番忙活下来，便又笑道：“韩都尉，郡主今日就给你了。”
　　韩愈韬闻言微怔，显然是有些意外。
　　不过，这丫头如此提议，他倒是乐意得很。便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见状，听雪笑得开怀，大大方方地冲二人挥了挥手：“郡主，夫人说了，你最近都闷出病来了，需得出去散散心，等心情舒畅了再回来不迟。”

　　顾宁面上一红，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韩愈韬，没有说话。
　　韩愈韬见状倒是大方，冲她道：“盛情难却！既然大长公主发话，衡之莫敢不从！郡主，请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她分明见着他眼底一抹愉快的笑意。顾宁面上一囧，索性不去理会听雪，转身便沿着小路朝前院走去。
　　韩愈韬紧随其后，满眼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