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二）忆》苹果刺猬

3、第 3 章

　　（七）
　　阿夜是个很固执的人，他既然下定决心与心魔结盟，便不会妥协。
　　所以最后只有我去妥协。
　　可是，帮助心魔吸食人类的情感，罪孽深重。犯下这样的罪孽会有什么后果，阿夜他很清楚，可是他还是要这么做。
　　阿夜说要让我族存活下去，一定要有所牺牲。那么既然要牺牲，便不能让他一个人。我是流月城主，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用不着他去僭越。
　　我合上卷轴，轻轻叹了口气。
　　卷轴上面记载着烈山部流传下来的上古禁术——“冥蝶之印”，威力之大甚至可以封印神魔。此术只在城主间代代相传，连阿夜都不晓得。

　　再次步入议事厅的时候，我看见案几上的事物愣了愣。案上摆着一直素色的瓷瓶，里面插着一枝……花。
　　眼前的“花”，色泽艳丽、香气袭人，有一种生机勃发的潋滟之美，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这花叫做牡丹。”阿夜走到我身边，“我让他们从下界带过来的。”
　　“真美。”曾经我在书中看过关于花的记载，很是向往。如今看到，才发现书上的那些赞美之词是多么苍白无力。
　　“当年你想看花可是想的神思恍惚，过来好久才缓过来。如今可曾如愿？”不知是不是错觉，阿夜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带着怀念的意味。
　　“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啊。”
　　“下界有许多不同的花，这只是之中。许多地方有大片的花海，若是你见到一定会喜欢的。其他族人也会喜欢的。”
　　阿夜望着我，目光极为温润，上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还是我继位前夕。 “沧溟，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若能保我烈山族血脉不绝与心魔结盟又有何妨，况且……”
　　“我答应你。”
　　他怔一下，似乎没有想到会如此轻易说服我。
　　“但是，我有个条件——待我族均被魔气感染后，对心魔施加‘冥蝶之印’。”我将卷轴递给他。
　　他打开卷轴，看了一会，皱起眉头。
　　“如何。此咒虽然复杂，但以大祭司你的修为，习得此法，理应不难……”
　　“以身为祭，形神俱灭，不入轮回，消散天地。你疯了吗！”阿夜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声音都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是你说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还有，大祭司你失态了。”我看着他抓着我手腕的手，他慢慢松开了。“心魔必须除去，大祭司你虽然术法卓绝，但是要与心魔对抗并未几分胜算。但若施以冥蝶之印，便是心魔再厉害也难逃被封印的下场！”
　　“是吗？就算此术威力无边，可是作为祭品之人不许在心魔身边，才能实施，心魔必会察觉吧。既如此，不过是废物吧了。”他冷冷道，对这咒术很是不屑。
　　“让我依附于矩木便好。”知道无法再隐瞒于他，我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前矩木的神力抑制住我的病情，但自我离开矩木抑制之力逐渐衰减，如今即将耗尽，我必须再次依附于矩木。这个理由可以让我一直和心魔呆在一处，不会引他怀疑。而且我有种感觉，这次一旦依附便不能再离开，否则……所以阿夜，即便是将来，我也是无法离开流月城的，与其这样，不如……”
　　“你说什么，你的身体……为何不告诉我！”他一把握住我的双肩，盯着我，目光锋利。
　　“放手。”我试图推开他，可他抓得那样紧，手指几乎要我的掐进血肉之中，我觉得有些痛，甚至于连心都痛起来，最终我放弃了挣扎，“告诉你有用么，只是徒增烦恼吧了。而现在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除去心魔，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大祭司，”我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眼中那个女子此刻正笑靥如花，“以我为祭，或是放弃与心魔结盟。如何？”
　　…………
　　“你在逼我。”良久，阿夜开口道。
　　“逼你？我不曾逼你。这一切只在你的选择。”
　　他露出复杂的神色，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太多的情绪，有犹豫、有苦涩、有愤怒但最终只剩下默然。就像将石子投入古井，虽会泛起阵阵涟漪但最终剩下的只会是死寂。
　　他慢慢放开握住我的手，“好。”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静默良久。
　　“沧溟。”他看着我又似乎看着极远处，“你曾说我之行事过于狠辣决绝，你又何尝不是冷酷无情。”
　　“是吗？或许吧。”我避开他的目光。

　　（八）
　　依附于矩木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沉睡，偶尔也会有意识。
　　比如，心魔又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的时候。一想到这东西趁着当年阿夜他们劈开结界潜入流月城，寄宿与矩木迫使我族与其结盟，我止不住愤懑——终有一天我会让它灰飞烟灭。
　　再比如，阿夜给我送花的时候。这是我们当初约定好的。冥蝶之印以魂魄之力为凭发挥作用。阿夜每日给我送花，在花中输入些微灵力，灵力通过花进入我体内形成蝶茧，待其成蝶，封印之术可成。这样也不会使心魔察。
　　这其实也有我的私心，我知道我这一生恐怕是没有机会去见到广阔天地，茫茫花海。但是在每日有一枝花相伴，即便被缚于矩木中，我还是很开心的。
　　这样日复一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发生了多少事。我都觉得自己仿佛被时光遗弃了。
　　但那一天终是来了。
　　“雷霆不动，禁。”终于将那个在流月城撒野的东西封禁住，我心中的那口气终于顺畅了。这些年与心魔待在一处着实令我感到不适。
　　“你还不动手吗？”我看着阿夜，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他了，今后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了吧。
　　“冥蝶之印一旦发动，宿主内外将被啃食一空，这是彻彻底底的形神俱灭。你……”阿夜露出沉痛的表情，欲言又止。
　　“当初传你这术法的人，是我。”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既如此，有何必犹豫。
　　“属下遵城主令。”
　　封印已成，冥蝶纷飞，我觉得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我凝视着眼前的男子，想将刻入记忆中，纵然形神俱灭我亦不想将他忘记。“作为流月城主……能拥有一位你这样的大祭司，我深感荣幸。”
　　“……能得城主如你，属下亦别无所求。”阿夜单膝跪地，以手抵胸向我行礼。
　　别无所求。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这一生为流月城而生，为流月城而死，虽非我所愿，但也甘之如饴。这是我的宿命，我觉得很圆满。
　　曾经你说只要有心，我便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城主。如今，我做到了。
　　“大家都迁往下界了吗？他们往后……终于能少一些辛苦折磨？”
　　“那是个很好的地方，温暖湿润，草木繁盛，还有许多珍禽异兽……若是能够，真想带你去看上一看。”
　　“……我是看不到了……这一生……终究没能逃出这囚笼……也好……但愿此去能化归烟云浮尘……逍遥天地，再无拘束……”我将目光投入天空，天很蓝很蓝，若是能在这片天空自由翱翔，我觉得很很好。
　　“形神俱灭、永世不见……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你恨我，对么？”阿夜突然问。
　　恨吗？当年我给阿夜那样的选择，虽然早就知晓答案，但心中未尝没有些许期盼。所以，听到他的答案时，我心里多少有有些失落。可是恨……不，阿夜，我并不恨你，你只是做了一个大祭司应该做的事情。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感情是……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人死如灯灭，何况是如我这样，即便说出了也毫无意义。
　　“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我会一直在这里。”阿夜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可是我已经不太感觉得到了。

　　（九）
　　“保重啊，阿夜。”
　　若有来生，你可愿与我携手同行，共看山河风光。可愿与我焚香煮茶，栽下一片花海，再不理世事纷繁。
　　可我哪有什么来生，不过是一场痴妄。
　　惟愿君珍重。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应该还有个沈夜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