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呀，快到碗里来》司千鲤

11、009 城主大人，求放过

　　戚婠昀正被吓得腿软，堪堪扶住门框防止自己就这么跪了。然后鼓起一百二十分的勇气微微侧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是什么，那个声音便沉着响起：“就这么点胆色，还敢到这地方来！”
　　戚婠昀一愣，猛然转了头，便瞧见一旁伸手扶住她的樊城。一见是他，心里骤然松了口气，却有股火气腾地涌上来，指着他没好气地开口道：“没听说人吓人吓死人的么，这当口出来，不知是不是少长了颗心！”
　　瞧着樊城面无表情的脸，戚婠昀只得叹气，樊城这人一贯面冷，随便一个眼神便能冻得人直发抖，做起事来却很踏实，不过有一点最是讨厌，凡事都依着规矩，恍若这世间没了“规矩”二字便不知当如何行事为人了。
　　但这规矩之人也总有那么一时半刻不规矩的时候，偏生这一时半刻全都让戚婠昀给赶上了。
　　幼时戚婠昀随阿爹外出游玩，在秦溪河畔一个不小心栽到河里，幸得当时经过的樊城所救，彼时她刚六岁，樊城长她七岁，方才十三，本不是个红鸾星动的年纪，可两方父亲匆匆赶来，却彼此看对了眼。结了伴，同游数日，方才各自回城。也便是从那时起，戚婠昀时常会听见关于樊城的消息。
　　比如八方城兼并了西南的柳城，领兵的将军便是樊城；再比如漠北的和卓公主拜访八方城，倾慕于樊城风姿非他不嫁；还比如樊城年过二十仍未成家，人云他实则是个断袖……诸如此类的言论，时不时地就从谁谁谁的口中传入戚婠昀耳中，不论她如何不欲知，总能奇迹般地了解。直至年初，终于有一桩她不得不理的关于他的事了。
　　年初长安大旱，水源匮乏，粮食大量减产，百姓受灾荒侵扰，生活艰难。戚婠昀的城主阿爹便想起了当年与八方城主的一段交情，彼时樊城刚刚接任八方城主，戚老城主早年间便很是看好这位少年，于是便提出两城联姻的建议。
　　两城联姻倒也没什么不可，戚城主之所以这般年纪还未能卸任城主之职便是因了家中三个女儿，唯一一个儿子如今尚且不满八岁。彼时戚婠昀的算盘是，家中她行老二，上有大姐下有小妹，再不行，还有那未成年的弟弟……额……反正如何也轮不上她去趟联姻这档子浑水。
　　却不曾料到，那樊城是个异数，只因那秦溪河畔的机缘，便将这点浑水生生引到了她身上。表情还甚是理所当然，与戚城主言道：“既是两城曾有过那样的机缘，帮上一帮自是理所应当。至于联姻一事，樊城以为，共度一生，须得是相熟者方能始终，婠昀小姐应为正选。”
　　相熟……不过数日交情，也算相熟？
　　况且老娘当年才六岁，六岁啊，能明白个什么？！
　　可戚城主却觉得很有道理，故而有了此后种种。
　　戚婠昀逃至天宗门后，樊城曾几次三番地寻来，说的却也无非是婚事既定，望她早日收了心回去成亲，当为天下正途。偏巧她生来便不是个走正途的材料，即便要忍受妖孽师父的折磨也不肯就此白白搭进自己的一生。如今他不知又是从哪儿得了消息追到这落日村来，戚婠昀也丝毫不觉惊讶。
　　听出她话中语气不善，樊城也不恼，总归是习惯了这丫头的性子。在樊城的记忆里，她始终是那个踱步河边想抓鱼，却一个跟头栽进去的小丫头。便是当日被自己救起，第一件事竟不是哭闹也不是道谢，而是看着河里游走的鱼群直叹气。樊城生来被父亲教导，凡事都以八方城为先，除此之外，任何人和事物都只能是点缀。于是他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过多关注，除了眼前这个小丫头。
　　樊城不应，只绕过戚婠昀朝那房内望去，旋即皱了皱眉：“放着好好的城主夫人不做，倒偏生要自找罪受，如今竟还胡闹到与鬼神之事有所牵扯，当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么？！”言罢，便转了头瞪着她，语气虽如此，但神情里全然不见真情绪，也不过是嘴上与她责难一番。戚婠昀自然也看得出来，便也不打算理，只顾着进到屋内去瞧瞧，谁知才抬起脚，便被身旁这位门神给拦住了。
　　樊城虽拦住了她，却自己先进了门，环顾了一周之后，方才朝她点了点头。戚婠昀瞧着他那煞有介事的模样，似是当真对这里的门道懂个几分，便开口询问，樊城便再白了她一眼道：“你以为只你一个曾拜过师学过艺？我可不似你那般，全然是为了躲事。”言外之意便是说，他在这方面多少是把好手，既是如此，便由他跟着也无甚不好。
　　戚婠昀回过神，专心查探屋子里的情况，当真是满目灰尘，可偏偏有一点，那床榻却是整洁如新的。由是说明，村里人曾见过的唐百川，并不是幻觉。
　　唐百川当真回来过，可是如今这人去了哪里却成了谜。若要追溯事情的起因，怕是要从唐百川到长安城之后寻起。据那赵家大哥所言，唐百川搬到长安城是两年多以前的事，若是这样算起，两年前，长安城的确发生过那么一档子事。
　　按照城里的老规矩，每年的七月十五中元节必举行城中祭祀大典，地点一贯设在城西的鬼君祠，那鬼君祠建于长安城前，似是早已有了千年历史，长安城建城之时，为博神鬼庇佑，戚城主便将长安城管辖域内所有的寺庙宗祠加以重新修葺，这鬼君祠便是那时起开始接受每年一次的祭祀。
　　可两年前中元节前一天，鬼君祠却无端生了一场大火，那火势甚为凶猛，待到扑灭之时，鬼君祠内已是狼藉一片，有人盛传，那日扑灭了鬼君祠的大火，众人进入祠堂正中，只见那鬼君像的脸部被烟火熏得炭黑，那眼睛却闪着血红的光，吓得一众人赶忙磕头跪拜。戚城主听说了这件事，第二日的祭祀大典便改为了绕城三周，着虔诚之士行三跪九叩大礼，予以向鬼君谢罪。
　　戚婠昀其实多少明白城主阿爹的私心，因着家里有自己这么个体质特殊，终日招惹鬼怪的女儿，他不得不多操一份心。不过那年的中元节，她虽未曾遇见鬼怪，却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一身藏蓝色长袍的男子，立在她的床畔就这般默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言，也无甚动作。
　　“看来要想查清楚事情始末，须得回上一次长安城了。”戚婠昀方才从回忆中回过神，便听见樊城先于她开了口，迟疑了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当下启程前往长安。
　　戚婠昀自逃婚后，多日不曾回家，想来阿爹一向疼爱自己，这次回来好好道个歉，顺道表明自己如今已然进入仙山仙派，不宜成婚，将这桩婚事退了。阿爹一直希望能有仙气渡渡自己这招惹鬼怪的体质，想来应该有门。心中虽这么想，可冷不丁回到长安城，心里着实有些打怵，立在城门口半晌没能迈开一步。
　　一旁的樊城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怎么，你竟也知道心虚不成？”依旧是那面无表情的脸，可她竟隐约觉得从他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戏谑来。不与他争辩便大步迈入了城门，才进了门便被候在城门那侧的阵仗惊住了。那大队人马中，为首一脸怨气的可不正是她那城主阿爹。
　　戚婠昀因埋怨樊城向城主阿爹告了密，故而坚持不同他说话。只与阿爹将她此行的目的说了个分明，阿爹却喝着茶，压根不打算理她，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坐着的樊城身上。樊城却也跟没事儿人一般，兀自喝着茶，整个客厅里，就只剩她一人心焦，越想越气，左右没个结果，不由得白了樊城一眼，欲起身离开。可才刚站起身来，便听见樊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岳父大人，昀儿既是坚持要查这事，便叫她查清楚也好，否则，也安不下心来与我回去。”
　　岳父大人……
　　戚婠昀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却听见城主阿爹那头开了口：“贤婿所言不虚，我这女儿，自小便是惯坏了的，倒叫贤婿与亲家平添了些许烦恼。”
　　这二人你来我往，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戚婠昀听得心里窝火，转过头就跪下了，对，这是正事，得跪，果然这一跪，惊得一向心疼女儿的戚城主大为动容。
　　戚婠昀也不急，举手制止前来扶自己的阿爹，开口道：“阿爹，女儿此番回来，调查鬼君祠是其一，其二也是来告诉阿爹，如今我已投入天宗门门下，女儿生来这般鬼怪体质，您自是知晓，如今投的仙门，该是幸事。所以女儿打算潜心修仙，凡俗男女之情，绝不在考虑之列。樊城主，婠昀只得对不住了。”
　　戚城主闻言一惊，这是要退婚的意思啊，早知道自己这丫头回来不是那么简单的。果然……他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樊城，仍旧是无甚表情，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应承女儿这话。
　　该说的已经说完，戚婠昀懒得再听，便起身大步走出花厅，听着身后小铃铛的声音叮铃铃响，由是更加心安理得起来。可对于事情的结果，却不是那么有把握的。
　　戚婠昀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瞧着头顶的悄悄爬上来的月亮，不由得叹了口气。
　　“当真想要修仙？”
　　戚婠昀闻声转头，只见那人笔直的身影如一棵古树，月色勾勒出英气逼人的线条，周身的气息都带着沉稳，同样的月光下，他与仙尊师父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该如何形容，大概也只能说，一个是人王，一个是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