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被雨淋湿了》梅川秋子

5、永不再见

　　在高烧未退的那个雨夜，在朦胧入睡的前一秒乐无忧残存的意识里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回旋。

　　——分手了，就、永、远、不、要、再、见了……

　　车站回家的那一路，除了匆匆瞥一眼后视镜里的影子，乐无忧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在他面前乐无忧感觉自己就像是学校开运动会时班级最拮据最腼腆的那个学生，在一片华丽丽的名牌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破了洞的运动鞋，满脸通红不敢抬头，恨不得像个老鼠似的钻到地缝中一样。

　　在那个烟雨蒙蒙的四月天，乐无忧撑着红伞，说完最后那句分别的话，留给莫艺林的除了一个绝情的背影，其实还有一个心底的祝福。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KTV的包间里，一直流泪到天亮，唱到那句“你一定要比我幸福”的时候她终于哽咽，痛到无法呼吸。

　　可是如今莫艺林果真成了人上人，她的自尊却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血流不止。

　　也许分手的时候，我们也曾KTV里哭瞎了双眼，撕心裂肺地唱过那句“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当时一定是痛彻心扉但是发自肺腑，然而青春终将逝去，被世俗玷染的我们纯情已逝，只剩冷酷，若再遇到前任只剩下一句话——一定要过得比你好！

　　岁月果真是个神偷手，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偷走了每一个人曾经坚守的纯真。

　　虽然有大boss御驾亲临可是仍然抑制不住大家满心的好奇，乐无忧满身青烟还没有散尽，阿丽已抄起个文件夹当掩护代表全体员工悄声打探：“没错吧，是个长腿欧巴……”

　　乐无忧如今混乱得好像头顶的发丝全都钻进脑子里缠得乌七八糟，哪还有什么心思满足她这个好奇心。

　　“真的马上要提你入库了？”见她懒洋洋地收拾办公物品，阿丽的眼睛都亮了，“真是羡慕死个人，刚过试用期就能进总部，还能直接伺候老板大人！真是应了一句话，干得好不如长得好……”
　　“……也只有像无忧你这种长得好干得更好的人才能做得到……”阿丽是嫉妒得忘了形，居然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不过这种久经沙场的老手，前一秒正侃八卦后一秒直接杀到报表什么的都是小菜一碟，应付这种口误还不跟鲸鱼吃虾米似的——张嘴就来。

　　乐无忧浅浅笑了一下，苦涩无比，她现在可不就是“会说话的工具”随时可以入库启用，为奴隶主服务吗？

　　原来那份合同真像之前玩笑时说的是她的卖身契，签下字画了押，生是公司的人，死是公司的鬼，就是化成灰烬也要滋养公司的土！

　　乐无忧发现自己不但心碎了，连节操都碎了一地。
　　那天在耳畔声音回旋不止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在壁灯微茫的光辉下默默祈祷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莫艺林了。

　　显然老天一如既往地抛弃了她。
　　不过，乐无忧苦笑了一下，反正早就习惯了。

　　乐无忧来公司不长时间没有多少私人物品，很快就收拾好了，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贵重物品居然只有这两张镇宅辟邪的照片。

　　其实，伺候谁不是伺候，起码以后能和阿泉一起上下班了。乐无忧看着照片上的瑞泉心里闪过一丝酸溜溜的侥幸。
　　正想着，突然感到周遭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来，那些平常个个眼高于顶的精英们居然齐刷刷地站起来，满脸谦恭！
　　顺着大家的方向看过去，妈呀，莫艺林什么时候出来了？！

　　乐无忧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学着大家的样子恭送陛下。

　　“走吧，我的新秘书。”莫艺林微笑着把高贵的目光洒向每一个人，最后冷冰冰地停在乐无忧的身上，淡淡的说。

　　其他人听不出来，可是他语调中的自鸣得意乐无忧却听得真真切切。但是，炫富是有钱人的娱乐休闲，看有钱人炫富是没钱人的苦逼历练。

　　这些历练乐无忧也经历了不少，这点抗击能力还是有的。听到莫艺林的召唤，连忙报上纸盒子跟了上去，但是莫艺林只走了两步，突然停下里。
　　他转过身，看着乐无忧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居然明目张胆装失意！
　　炫耀！赤裸裸地炫耀！！
　　万恶的资本家，亿万恶的奴隶主！！！
　　幼稚！可怜！小气！傻帽！神经病！

　　乐无忧真想把心里的这些话都骂出来，可是深吸一口气却吐出来一句谦恭的回答：“我叫……乐无忧。”

　　“乐无忧？哈哈哈哈……”莫艺林笑得灿烂辉煌，用季瑞泉的话说就是乐大了，却还假模假样地道歉，“对不起，失态了。”

　　“不过，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喜庆了。简直比喜羊羊的名字还要喜气洋洋……哈哈……”
　　本来在大BOSS面前大家都挺拘束，他一个干笑着跟个傻子似的，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大家都忍不住噗噗笑出了声，当然除了乐无忧。

　　她顿时感觉自己像只猴子似的，困在公园的笼子里供大家免费欣赏取乐。

　　莫艺林，你这只披着羊皮的灰太狼！

　　“这么喜庆的名字叫着舒服，听着也顺耳。简直可以当咱们宏达的吉祥物，以后过年直接把我秘书的照片寄给你们。”
　　大家面面相觑有些疑惑，莫艺林又补充了一句：“祝你们一生‘乐无忧’啊！”

　　在精英群才们不遗余力地捧场下，莫艺林这个零下十几度的笑话居然在办公室高涨的热情中瞬间融化，分裂成无数可笑分子刺激了所有人的笑神经，当然依旧除了乐无忧。

　　乐无忧已经被他的笑话冻僵了，没想到她曾经绞尽脑汁令莫艺林感动的浪漫创意如今竟然沦落成他廉价的亲民手段。

　　“莫总说笑了，除了男朋友谁稀罕我的照片，还不如加薪放假来的实惠。”乐无忧笑得自然说得平静，恐怕也只有莫艺林能听懂她言里的抗议。

　　果然，乐无忧说出了广大劳动人民的心声，精英们精准地拿捏玩笑的分寸纷纷应和。

　　“只要大家共同努力，宏达的业绩好了，一定不会亏待大家的。”莫艺林倒是胸怀广大说了一句悦耳动听的废话，然后又来了个同等性质的励志小演讲。虽然只有几句话，可是明显感觉大家斗志高昂，好像刚从朝鲜受训回国。

　　万恶的资本家们睁开你们贪婪的眼睛瞧一瞧吧，广大劳动人民就是这么淳朴善良，就算被残酷地剥削压迫，一点小小的甜头就能点燃他们无私奉献剩余价值的滚烫热情。

　　“走吧乐无忧，我的新秘书，。”总结陈词结束莫艺林的目光又聚焦在她的身上，依旧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声调。

　　乐无忧打了个激灵连忙跟了上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出了高高的电梯，一直走到公司门口的宝马面前，莫艺林停下了脚步，悠然地带上墨镜却纹丝不动。
　　乐无忧正纳罕，突然想起那日车站瑞泉小心伺候的情景，恍然大悟。

　　她怀里正抱着个纸箱，虽然不沉可是个头不小，连腿带下巴齐上阵好不容易腾出了一只手开了车门。
　　等莫艺林上了车，她的肩膀以生平最毕恭毕敬的一个姿态关好车门。

　　“不过……莫总，我……们坐哪儿？”
　　莫艺林被墨镜包围的余光中艰难支撑的乐无忧从车缝外挤进来一副倒霉催的表情。

　　真是出门忘记带五官——丢脸丢到家了！

　　“破纸箱，放这吧。”莫艺林微微侧了一下头指向自己旁边的位置。

　　乐无忧会意，小心放好了箱子，去找自己的位子。

　　“谁让你坐那儿了！”乐无忧刚开车门就被后面扔来的声音砸中了暂停键。

　　纸箱放在你旁边，我不座副驾驶难不成躺后备箱里？难不成你是只捎箱子不捎人吧？

　　乐无忧保持着暂停的姿势足足三秒钟也没能参透莫艺林话里的奥妙。终于后面的人不耐烦了，又砸过来一句话。

　　“老张不在！你来开！”

　　对哦，刚才在电梯是听见他说“把车停在门口就可以走了”，原来是对老张说的。

　　可是……反应过来的乐无忧瞬间石化了。

　　“可是莫总，我……不会开车……”
　　说完这句话，乐无忧明显感觉到莫艺林那两只绿光飞扬的熊猫眼睛在射向她的时候瞬间感染了整张脸。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不会开车是一件比男友劈腿更加难以启齿的事。

　　莫艺林脸上的绿一直不断加深，乐无忧坐在他的旁边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咄咄逼近。

　　“对不起啊……让莫总您亲自开车……”乐无忧犹豫再三终于把自己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说出来，可以心里是不卑不亢说出来居然变得骨气全无。

　　“这年头，不会开车，不懂IT就跟文盲残废没差别，智商倒退一百年，一秒回到民国前。”莫艺林的声音无比轻松喜悦，乐无忧甚至怀疑他的耳朵边上是不是飘来了春晚热歌串烧的旋律。

　　相比之下，乐无忧感觉自己回到了凄凉的学生时代，班主任在讲台上痛心疾首地告诫黑发不知勤学早的学渣们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环节结束后，上台演讲的那些学霸们忠诚又不失谦逊地加强班主任主导思想的调调：“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只有掌握知识才能报效祖国，实现梦想……”

　　突然想起高三时一个学霸给她讲题，不讲思路却拉过试卷洋洋洒洒写得钵满盆满，嘴里不停地解释这道题有多简单，多简单，让她这个学渣不敢当，学霸当不起的学童瞬间感觉自己是学渣代言人。

　　乐无忧抬眼看了一眼莫艺林，竟然感觉他们是出奇地神似。当然，学霸莫艺林在上，学渣乐无忧无言以对。

　　“秘书职业操守你可记清了？”旁边又飘过来一个声音。

　　嗯？

　　不等乐无忧的“嗯”发出声来，估计莫艺林耳朵边上热歌串烧的旋律又响了。
　　“这个老李招人时候难道就没有下限吗？”
　　“没有！”乐无忧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把自己心中不卑不亢地话说了出来。
　　余光中莫艺林目光向他偏移，不过瞬间又摆正了。
　　“没有……您说的那样，我资质差会多学多问的。”乐无忧咽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在心里骂自己。
　　他不就是自己前任的男友，现任的老板，为什么要胆怯，大大方方会死吗！？

　　“那你得尽快考个驾照回来，有秘书居然还悲惨到自己开车，估计北京城这么怂的老板了只有我一个了。”春晚的节奏又响起来了。

　　季瑞泉传播的谣言一点不错，你果然是叱咤商界内功深厚杀人不眨眼的大BOSS，连讽刺挖苦人这种小事都能够饱含科技含量，领先世界水平。

　　“可是莫总，我考不了驾照……”

　　“为什么？考驾照有那么贵吗？”又是个不屑的声音。

　　“……我不敢……”

　　看莫艺林的表情，乐无忧知道他八成是惊呆了，沉默了一会才飘过来一句话：“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人老了几岁胆子却不见长……”

　　自从车站相逢以来，这是莫艺林第一次提起从来，虽是声声责备却让乐无忧的鼻子陡然发酸。幸亏她连忙装成做眼保健操的样子捂在上面轻轻揉了揉，要不然眼睛一定会泛红。

　　“莫艺林，你能不能不要再讽刺打击我了？在你面前我已经够自卑的了……”乐无忧扭过头在看了莫艺林五秒钟之后终于说出了这句微如尘埃的话。

　　车子猛然打了个趔趄，然后加速奔驰，乐无忧感觉自己的心连同车子一同飞了出去，疯狂逼来的窗景让她不敢直视，紧紧闭上了双眼。

　　突然一个无比刺耳的急刹车穿透了乐无忧的耳膜！

　　紧接着一声锐利无比的尖叫穿透了莫艺林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