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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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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乔装出王府
展昭食店错认人
进入腊月,开封的雪下得更紧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和进来发生的物资短缺,使整个开封笼罩在一片萧条之中,完全没有快要过年的气氛。
郑王府西跨院的小书房内,一搂粗的精铜炭炉里,木炭发出红红的光,映得满屋暖意融融。郑玉正看着案头刚刚绽放的水仙发愣,半晌,目光缓缓移动,触及桌上小山一般的画轴时,额角忍不住隐隐作痛。
自从那天拜见八王爷回来后,郑王府的门槛就快被媒婆们踏平了。来提亲的有官宦之女、富家千金、名门淑媛,媒婆们更是恨不得把自己保媒的姑娘说成是天仙下凡:花容月貌、温婉贤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外带很会生儿子。
郑王爷自是不会纡尊降贵地见这些人,媒婆们统统是直接找凤姨说话,凤姨又不便自己做主,就拉来了兰姨。兰姨倒是饶有兴趣,看过庚帖觉得好的,就拉郑玉来一起参详。初时郑玉听着还觉得有趣,但是几乎相同的话听过十几遍之后,那感觉就只有两个字:头疼。
狄娘娘更是离谱,将几乎所有皇室宗亲中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的画像统统送了来,每张画像下面还有狄娘娘对姑娘的评价:品貌、性情如何,是擅长书画、诗文还是精通女红、音律…让郑玉觉得,狄娘娘在南清宫闲着真是可惜,应该去做个官媒,专司负责皇室宗亲们的婚事才对。
啪啪啪,有人拍响院门。看院子的小丫头红玉刚把门开了一条缝,小安就溜了进来,顺着回廊一溜烟跑到正屋门前,掀开帘子迈步就往里进。
“出去!”小安刚迈进一只脚,就听见一声娇叱,吓得一个激灵。
只见暖阁外间的矮塌上,坐着一个身穿绛红色镶银鼠皮褙子的大丫鬟,她放下手里的绣花绷子,指着小安子说道:“你小子毛手毛脚的,一点规矩也没有!看我明天回了福总管,仔细你的皮!”
这说话的大丫鬟叫银环,年纪略长一些,又是伺候过老王妃的,说出话来极有分量,小安当时吓得站在那儿不动了。
这时,穿着鹅黄色对襟小袄的莺儿端着茶碗从里屋出来了,看见小安门里一脚、门外一脚的样子,扑哧一声乐了:“还不快出去把你身上的雪打扫干净,屋子里暖乎,待会脏雪化了,害我们又要收拾了。”
小安听了抽回脚,在门外抖搂掉身上的雪,又在门口的垫子上使劲蹭干净鞋底,然后恭恭敬敬地向里报道:“小安替门上给大公子送信。”
屋里银环和莺儿对视一笑,莺儿开口:“进来吧。”说完进了书房,把茶碗放在郑玉右手边的书案上,“公子,参茶。小安来了,说是给门上送信。”
郑玉早就听见外面的声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说:“叫他进来。”
侯在书房外的小安闻声一挑帘子进来了,冲着莺儿一吐舌头,莺儿一笑转身出去了。
“什么事?”郑玉懒洋洋地问。
“是孙大爷的请柬。”小安从怀里掏出一封大红请柬。
郑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孙茂槐邀自己午后到东城的白矾楼赏雪。
这时莺儿又进来了:“兰夫人派人来传话:请公子到凤夫人那边去一下。”
“我刚才在府门口看见柳媒婆又来了,不知这次是给哪家的姑娘保媒。”小安子说。
郑玉揉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对莺儿说:“叫她们回姨妈,说我赴约去了。小安,牵马,我们走。”
莺儿应声出去了,郑玉自书案后张起身来,却发现小安站着没动,于是催促道:“快点儿,别愣着了!”
“公子,您忘了,王爷不让您骑马上街。”
小安一句话提醒了郑玉,想当日去南清宫拜见八王爷,一度造成开封城内交通堵塞,回来时父王从南清宫借了一顶轿子,硬是把自己塞进轿子里抬了回来。更过分的是,刚走进府门口,父王就黑着脸扔过来一句:以后上街不要骑马了。
“再说,时间还早呢,您急着出去干什么?”
“不能骑马,走得慢,自然要早点出门。”郑玉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小安笑了:“什么?走着去!只怕还没到地方,您就被抢去成亲了。”
郑玉听了这话,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小安,吓得小安觉得脖子后面直冒冷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十分狗腿地说:“这个…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公子要是穿上一身粗布衣裳,再戴上防雪的斗笠,一定不会引人注意的。”
郑玉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可是,这粗布衣裳一时要去哪里找呢?”
莺儿笑着进来说:“银环姐姐刚缝好了一件粗布的棉袍子,我看那大小公子应该能穿。”
“小妮子,净给公子出些馊主意,帮着糊弄夫人们。”银环也进来了:“看夫人们知道了怎么收拾你!”
莺儿和小安赶紧收敛笑容,恭顺地垂手站好,却一个劲儿地给郑玉使眼色。
郑玉会意一笑,走过去拉着银环的手撒娇地说:“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吧。要是在让那柳媒婆缠上,我今天就什么也吃不下了。”
银环被他这么一闹,也绷不住了,但还是甩开他的手,正色道:“公子,我的主子,您可别这么叫。奴婢受不起,奴婢比您还小两岁呢。”
“哦,十八了,”郑玉背着手,一脸狭促地说:“难怪,都会给情郎哥缝衣服了。”
郑玉这话一出,莺儿和小安在一旁忍不住抿着嘴直乐,银环羞得满面通红,急忙解释:“那是给我弟弟缝的。他每天跟着陶管事出门采买,我看这两天雪大,才赶着给他缝出来的。”
“那就把我的皮袍子挑一件给他,你刚缝的这件就送给我吧。”郑玉吩咐道:“莺儿,还不快去拿来。”
“这怎么使得…”银环话还没说完,莺儿已经应声出去了,不多时拿了一件十分朴素的褐色棉袍进来,就和小安身上穿的差不多。郑玉试了试,略微宽大一些,还算合身,就叫莺儿帮自己把发髻打散,重新绾了一个牛心发卷,找了根最不显眼的簪子别上,再看看,活脱一个跑腿办事的小厮。
装扮好了,郑玉拿起一顶斗笠,抬腿就出了门。小安也跟了出去,却被银环一把拉住,塞了两串铜钱,又叮嘱道:“好好照顾公子,要是有个闪失…”
“仔细我的皮!”小安把钱揣在怀里,一溜烟的跑了。剩下银环看着捂着嘴偷笑的莺儿无奈地摇头叹气。
郑玉这身打扮自是不能从大门出去,二人出了西跨院就直奔后花园而去,打算从花园的角门溜出去。刚进花园,就看见东边花墙外站着一个穿红挂绿、浓妆艳抹的中年婆子。
“是柳媒婆!”小安提醒道。郑玉于是压低了斗笠的前沿,低着头快步穿过花园,打开角门溜出了王府。
其实柳媒婆根本没心思注意花墙另一边走过了什么人,她正绞着手里大红的帕子喃喃自语:“我怎么给忘了,我怎么给忘了…”
说话间,凤姨冷着一张脸走了过来:“柳婆子,两个月前我托你去梁御史家提亲的时候,他不是叫你回我话说我儿子孝期未满,不该谈婚论嫁的吗,怎么现在又托你来跟大公子提亲来了?”
柳媒婆脸皮直抽,用帕子擦着额头的冷汗,满脸堆笑地回话:“您看,那不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吗,兴许梁御史觉得现在不碍事了呢?”
凤姨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用拿这种话来诳我,我知道,他是嫌我磊儿不是正出,怕辱没了他女儿,现在专门来拣高枝儿来了。你回去告诉他,我们王府不希罕她那诗画双绝的女儿!”说完将一张大红的庚帖摔在柳媒婆身上,转身走了,剩下柳媒婆捧着庚帖又是跺脚、又是叹气。
郑玉二人一路行来,的确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但郑玉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待进了朱雀门,到了州桥一带才发觉,今日街市上特别萧条,往日最有人气的吃食摊子都没了踪影,除了大门脸的正店,许多脚店都是门庭冷落,有的压根儿没开张。走到城东甜水巷时,已近正午,郑玉觉得腹内饥饿,找了半天才找到一间开张的食店,却也是冷冷清清,只有三四桌的客人。
郑玉他们走进店来,拣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对面坐下,郑玉摘下斗笠放在桌子上,小安喊道:“小二,来一盘签盘兔、一盘煎夹子,两碗果子羹!”
半晌,小二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二位客官,你别点这些个肉啊、果啊了的,换点别的吧。”
“怎么,怕我们吃不起吗?”小安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拍在桌子上。
小二叹了口气,拽下肩头搭的手巾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不是我小看您二位,只是您点的这些东西别说是小店,就是开封城里现在恐怕也难找。”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为何…”郑玉纳闷道。
“您二位不知道?最近这开封城里东西缺得紧,米粮、肉食奇缺,菜蔬、果品更是难寻,没看好多食铺都关门了吗?”小二重新把手巾搭在肩头:“亏我们掌柜的今年过冬的东西采买得早,不然也得关张了。”
“那现在有什么可吃的?”郑玉问。
“阳春面和素馒头。”
“那就来两碗阳春面。”
“好咧,您二位稍等。”小二说完转身去了后厨,不多时,端出两碗面条,清汤清水的,连个菜叶也没有。
小安一看,让公子光吃这个怎么能行?于是问:“你这儿就一点荤腥都没有?”
“客官,看您说的,我们要是有还能不卖吗?您要是不嫌远,去东鸡儿巷的郭家看看,昨儿还有羊肉馅饼卖的。”
小安腾的一下站起来:“公子您先在这儿坐着,我这就去看看。”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郑玉刚开口想拦,他已经跑出去了。
郑玉无奈,只好由他去了。挑了两根面条送进嘴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饿了,郑玉觉得这面条味道还不错,于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小二,来两碗面!”两个身穿红黑衣服、肋下佩刀的衙役走了进来。二人在郑玉对面的桌子坐下,小二马上跑过来,殷勤地边擦桌子边问:“二位差爷,辛苦!宫捕头,今儿怎么没见展大人,就您二位巡街呀?”
“展大人去了前面白家生药铺,我们哥儿俩饿了,先来吃碗面。”二人中年纪稍长的说道。
“好嘞,二位差爷稍等,面马上来。”小二跑进了后厨,两个衙役则一边等、一边四下打量。
很快,一碗面条见了底,郑玉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站起身,伸手去拿桌对面的另一碗面。一抬头,正看见对面两个衙役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自己。
郑玉乔装出门本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见有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尴尬地一笑,赶紧扣上斗笠,端起面条换到角落里的桌上,背朝门口坐下。
见他有意回避,两个衙役咬了一阵耳朵,其中年轻一点的立刻跑了出去。
小二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出来时,见只剩下一个人了,不由问道:“哎呦,那位差爷呢?”
“哦,他…他肚子疼,上茅房去了。”
“那,宫捕头,您慢用。”小二放下面条转身走了。
那宫捕头看也没看桌上的面条,眼睛还盯着背冲自己的郑玉,不时向店外张望一下。
不多时,一个大红身影翩然而至,刚一走进店门,那衙役立即起身抱拳,话还没出口,就见展昭右手一抬,示意他不要说话。
店里原本人就不多,郑玉戴个斗笠更是显眼,展昭一眼就看见了他,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手中宝剑在微微颤动。
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展昭眼前不禁浮现出三年前的一幕:
“阳春面!五碗!”一个身穿大红色护卫官服的少年手提前襟,飞身而入,一屁股坐在靠近门口桌子的主位上,还不忘伸手招呼站在门外的三个人:“来来来,快进来坐!”
门外站着的正是展昭和张龙、赵虎,三人走过来分别落座,展昭坐在上手、张龙坐在下手、赵虎则敬陪末座。
待三人坐定,赵虎问道:“振宇,我们四个人,你怎么要了五碗面?”
“我一碗肯定不够吃的,你们不够也可以再要,今天我请客!”那少年边说边从桌上的筷筒中抽出一双筷子,一手一只,敲打着桌子催促道:“掌柜快点,饿死了!”
展昭咳嗽了一声,那少年听见马上放下手中的筷子端正坐好,又从筷筒中抽出三双筷子,分别摆在三人面前的桌上,然后笑嘻嘻地对展昭说:“大哥,你别看这家小店开张时间不长,店面也不起眼,但是面的味道很不错呢。我扮成你巡街的时候每次都会来吃上两碗的。小甜水巷南起第十八家,王朝、马汉两位大哥都知道的。”
赵虎笑了:“不就是乔家店吗,看牌匾不就行了,一家家数多费事啊。”
张龙在一旁:“你忘了,这牌匾上的字他有一半不认得。”
那少年也不在意:“我是为了方便介绍给你们呀,要是我自己,闭着眼睛光靠鼻子闻也能找到。”
说话间,年轻的掌柜亲自端来一个方盘,上面除了五碗面条还有两碟小菜。掌柜很自然的将两碗面放在那少年面前,剩下的给其余三人每人一碗,又把小菜摆在桌子中间。
那少年也没相让,拿起筷子埋头吃面,掌柜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热络的招呼道:“展大人又带开封府的差爷们来吃面啊。”
展昭刚拿起筷子,听见掌柜的话一愣,随即“嗯”了一声,微笑着点点头,而埋头吃面的少年抬起头来,塞满面条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唔”。这下把掌柜弄糊涂了,看看两个 “展大人”身穿同样的官服,两张相似的俊美面孔,只是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活泼张扬,不由愣在当场。
这时,那少年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筷子指着右手边的展昭,笑呵呵地对掌柜说:“掌柜的,这是我大哥,他才是真正的展大人。”
半晌,刚才去报信的衙役跑进了门口,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指着角落里的背影,大口大口地边喘气边说话:“李、李…”
展昭缓缓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轻轻唤了声:“振宇。”
郑玉正戴着斗笠低头吃面,听见有人说话,似乎是在唤他的名字,不由得“嗯?”了一声,嘴里含着面条抬起头来。
展昭听他应了,郁结心中多时的结终于解开,似乎呼吸都变得轻松了,嘴角微微上勾,露出了一年来难得的笑容。展昭坐下,将宝剑轻轻地放到桌上,温和地说道:“看来,你还是对吃食最放不下。”
郑玉呼噜一声将面条吸进嘴里,想要说话,却正对上展昭的双眼,那是一双如夜空般深邃的眼睛,此时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温情和关怀,郑玉一时竟看愣了。
展昭见状,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我们一起回府吧,大人也很想念你呢,还有公孙先生、王朝、马汉…”展昭高兴地说着曾经和“他”很熟悉的人。
半晌,郑玉回过神来,冷冷地说道:“你说的这些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来吃碗面而已。”
展昭原本闪烁着星星一般光彩的眼睛顿时黯淡了下来:“你不肯原谅我,我不怪你;但是,你不要迁怒其他人:大人虽然对你严厉,却是出自一片爱护之心;公孙先生更是一直待你如师如友…”
郑玉听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转身就想往外走。
展昭一把抓住他的右手:“小鱼儿,不要走!随我回开封府!”
郑玉一挣没有挣开,又听见展昭叫自己的乳名“玉儿”,顿时恼羞成怒:“展昭,你不要每次都这么莫名其妙好不好?我不过换了身衣服出来吃碗面而已,又是犯了哪条王法?”说着上前一步,和展昭来了个四目相对,将自己被牢牢抓住的右手举到眼前:“你区区一个四品护卫,对我如此无礼,当心我父王到圣上面前参你一个以下犯上!”
展昭的一腔柔情被这一番话砸得七零八落,呆立当场,这身穿粗布衣服来乔家店吃阳春面的不是自己日夜牵挂的义弟,而是屡次与自己发生摩擦的郑王府的小王爷。
“买到了!公子,刚出炉的…”众人正僵持之际,门外跑进一个小厮,正是出去买肉饼的小安。
小安用袍襟儿兜着两个肉饼,兴冲冲地跑进小店,却看见自家公子几乎是鼻尖对鼻尖地怒视着一个身穿红衣的英俊男子,公子的右手则被红衣男子紧紧抓住,赶紧上前质问:“哎,你是什么人?干什么拉着我们公子?想抢人不成?”
“我们是开封府的差役。”那边刚刚给展昭报信的衙役总算喘匀了气。
“开封府怎么了?开封府就能随便抓人呀?告诉你,我们是郑王府的!”
展昭手上力道一松,郑玉迅速抽回手,“我们走。”边说边推着小安往店外走。
“客官,面钱!”小二想赶上去拦住二人,却被展昭伸手拦住,随后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几文钱放在刚才二人坐过的桌子上。
“多谢展大人!”小二乐呵呵地拾起桌上的铜板,抬起头时,只看见一个僵直的大红身影慢慢地走出门口,背影尽里是疲惫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