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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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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庙王爷责郑磊
后堂兰姨嘱郑玉
郑玉从春满园出来时雪已经停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此时已近傍晚,街巷两旁的大小店家陆续开始掌灯,郑玉在轿子里看着暮色中的星点亮光,川流不断的人群,心中觉得飘渺迷茫,不禁又怔怔地失了神,连轿子停下了都没发觉。许子清撩起轿帘,没见郑玉下轿,刚要探头看向轿内,早已在门口等候的霍云槿快步跑上前来:“大公子,您总算回来了。”
郑玉正失神呢,听见有人说话,抬头见是护卫兰姨的云槿,便问:“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焦急?”
“您快去家庙吧,王爷要对二公子动家法,谁也不敢拦。兰夫人吩咐我在门口等着,让您一回来就赶紧过去。”
郑玉急忙下轿,跟着云槿快步往家庙方向赶去。边走边问:“父王为何要责罚二弟?”
云槿摇摇头:“我也不清楚,王爷他们从校场回来就直接去了家庙,我们不能随便进去,是福总管传话出来的。”
郑玉知道,今天二弟是随父王到校场参加比武的,为的是选拔出新年与各国贺使们较技的人选。莫非是选拔并不顺利?郑玉看过郑磊练武,虽然自己不精通武艺,但也看的出好坏,又听过其他王府的小兄弟夸奖郑磊的武艺,应该不会有差错才对。
郑玉想不明白,紧随着他的子清见他神色迷茫,开口道:“王爷对二公子要求极严,不容许有一点差池。每年王爷回京述职都会对二公子的课业、武艺加以考核,若是不能如王爷的意,必会责罚。”
云槿接着说:“自从二公子六岁正式拜师习武,就几乎年年受罚,连我爹这当师傅的也跟着担惊受怕。从前老王妃在时,还能拦得住王爷,如今就只有您能劝劝王爷了。”
郑玉不能想像,一向慈爱的父王怎会如此严厉。自有记忆以来,父王对自己是何等的疼惜,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有时自己病情反复,父王甚至会和兰姨一起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父王如此慈爱,怎会动不动就对二弟家法相向呢?
穿过王府花园,就看见家庙门口有人,凤姨抹着眼泪,兰姨不断劝解抚慰,旁边是一群丫环、护卫。兰姨看见郑玉,马上过来,拉起他的手:“快进去吧,千万拦着你父王。郑磊即便有错,改了就好,千万不能把孩子打坏了。”
郑玉点头,过去凤姨面前:“凤姨别担心,我一定会保住二弟的。”
“多谢大公子。”凤姨眼角噙着泪水,施了一礼。
郑玉还礼后转身进了院子,子清、云槿他们没有王爷的允许是不能进去的,只得在门口等消息。
连日来的大雪,让院中的一切披上了银妆,满园的松柏上挂着厚厚的积雪,却依然苍翠挺拔,犹如不屈的战士,显得格外肃穆。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郑玉一眼就看见大殿中央跪着的郑磊和还在训人的郑王爷。郑磊赤裸着上身,脊背上排列着十几条红痕,而郑王爷手里拿的正是供桌上那根藤鞭。
“父王!”郑玉进了大殿,来到郑王爷跟前施礼,身子刚好拦在二人中间。
郑王爷脸上带着怒气,见郑玉身上还披着开氅,就问:“刚刚回来吗?你的身子还没完全好,怎么出去了一下午。”
“孩儿已经不碍事了,这几日在家中养病实在闷得慌,下午出去散散心,遇到了一位朋友,相谈甚欢,所以回来得晚了些。”
郑王爷点点头,脸色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郑玉又说:“孩儿一回府就听说父王在发脾气,还要对二弟动家法。眼看新年临近,府里、宫中都有很多事情要忙,父王千万保重身体才好。”
郑王爷听了,神色又缓和了一些。郑玉继续说:“左传里讲做哥哥的有好好督导弟弟的责任,如果弟弟不好,有一半的责任是哥哥的。孩儿不知二弟怎么惹您生气了,他现在已经受过罚了,父王若是还不能消气,就责罚孩儿这个做哥哥的吧。”郑玉说着在郑磊身旁并排跪下了。
郑王爷看看低头不语的郑磊和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郑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藤鞭递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福总管,又吩咐旁边的霍刚:“从明日起,加练百步穿杨,下雪也得练!”
“谢父王开恩!”郑玉边说边解下开氅,披在郑磊身上,伸手想搀他起来。郑磊却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郑王爷斜眼看了看,说了声:“起来吧,不要耽误了练功。”说完走出了大殿。
站在另一侧的霍云枫立刻过来,郑磊这才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郑玉看见郑磊神色落寞,眼圈有些发红。福总管将藤鞭在供桌上安放好,也过来了:“幸亏大公子来得及时,不然依着王爷的脾气,二公子还得挨十几鞭。”
“我情愿再挨几十鞭。”郑磊突然开了腔。把郑玉说愣了。霍刚急忙说:“别胡说,这藤鞭的厉害你还不清楚吗?要不是大公子来解围,你到过年都起不来床。”
郑磊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对郑玉说:“谢谢哥哥。”
郑玉笑着拍拍郑磊的肩膀:“咱们兄弟之间何必称谢,快回去上药休息吧。”
五个人出了家庙,凤姨搀扶郑磊回房了,郑玉叫住了一直跟在郑磊身边的霍云枫:“云枫,今天在校场发生什么事了,父王为何要责罚二弟?”
“今日校场比武,二公子本来在许多项目上拔得头筹,但是最后一项比试射箭时,二公子没有射中金钱眼,便被淘汰了。”
“那其他人都射中了吗?”
“只有东平王府的世子﹣咱们家大小姐的夫婿高公子,和兵部上书韩斌推荐的一个校尉射中了。若论总的成绩,二公子决不会跌出前五,可是不知为什么,主持选拔的礼部尚书在最后宣布入选名单时,竟然没有二公子。”
“不过是个较技而已,父王就如此在意这个?”
“起初王爷虽然训斥了几句,却未动怒,后来二公子自己嘀咕了一句‘都怪这该死的天气’,王爷就怒斥'自己下的功夫不够,却怨天尤人,难道上战场还要先看天气不成?'一回府就让福总管开了家庙。”
吃过晚饭,郑玉来到了凤姨母子居住的东跨院。凤姨去忙府里的事,郑玉径自来到郑磊住的厢房。郑磊的房间不大,除必备的桌椅等外,并无华丽的装饰陈设,倒是帷幕旁高悬的宝剑和床边人形木架上全套的盔甲,显得格外不同。郑磊趴在床上,上身没穿衣服,盖了一条薄被。凤姨的贴身丫环小喜在床边伺候着,见郑玉进来,急忙施礼。郑玉摆摆手,小喜便躬身退了出去。
郑玉来到床边,见郑磊脸侧向床里,像是睡着了,便轻轻拉开被子,见他背上肿起来的鞭痕足有手指粗细,交错之处还破了皮,看起来十分骇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自己若是挨一顿这样厉害的家法,只怕真是半个月都起不来床呢。郑玉想着,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郑磊背上的伤痕。
感觉到郑磊的身体微微一颤,郑玉忙把手缩了回来。郑磊转过脸来叫了声哥哥,郑玉问:“好些了吗?”
郑磊抽动了一下嘴角:“师父已经帮我上过药了,不碍事的。况且,我已经习惯了。”
“听子清说,父王经常打你?”
“每次父王回京,我都免不了会挨一顿家法。这次托哥哥的福,父王一直没有考问我的学业武艺,才能侥幸平安地过了一个月。”
“家法?不是那根油梆子吗?”
“要真是动那个,就没命了。这根藤鞭是祖母留下的,据说最初是用来管教父王的。”
“难怪我刚回来那天,你听父王说拿家法时会发抖。”
郑磊苦笑一下,没说话。郑玉安慰他说:“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父王对你如此严厉,也是希望你能成才,你不要怨他。”
“到底是爱之深,还是恨之深?”郑磊幽幽地说,“这种滋味你是不会懂的。”
郑玉一时无语,父王对自己一向疼爱有加,几乎没有受过责备过,此时真不知该如何宽慰受了委屈的弟弟。
“如果能参加新年较技,为我大宋争光,或许父王就能以我为荣了。”郑磊自言自语地说。
两人正在说话,小喜进来奉茶,接着说:“大公子,小安在外面传话,说兰夫人请您过去。”郑玉于是告辞,出了东跨院。
郑玉刚从院门口走出来,正侯在院门外的小安急忙上前来行大礼。郑玉关心地问:“板子打的伤还疼吗?听银环说你伤得不轻,可都好了吗?”
“谢公子体恤,小安皮糙肉厚,休养了这么多天已经没事了。”
郑玉伸手把他拉起来,左右看看,打趣他道:“不错,都养回来了,看来这几天莺儿功劳不小。”
小安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郑玉一笑,不再多说,主仆二人赶奔后花园兰姨的住处。
后花园奇松怪石、古柏森森,各种各样的花木点缀其中,布置得十分优雅。因着大雪刚停,枝头上尚挂着一层层积雪,愈发显得是银装素裹。花园正中是引蔡河水灌注的池塘,护岸有桃树和柳树,池塘中有一座铜顶石柱的水榭,一道汉白玉拱桥搭在水榭与池岸之间,桥下种满了荷花。此时乃是冬天,荷叶早已枯败,却也别有一番风韵。
郑玉和小安绕过池塘,来到听风阁,丫环直接将二人引到二楼。见礼完毕,郑玉问:“姨母唤玉儿来可有什么事吗?”
“明日是交年之日,宗亲子弟依礼制应入宫朝见。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素净的颜色,明日初次参加这种场合,姨母怕你怠慢,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套衣服,看看是否中意。”兰姨说着招手唤来茉莉,让她把手中托盘交予小安。托盘内是一身紫色暗花云纹蜀锦长衫,领口袖口以银色缂丝织锦贴边,紫色菱纹的靴子,一条由八块镂花碧玉连结成的五彩丝绒腰带,银色的束发带上缀着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两个五彩宫绦织锦荷包,一个装着避秽的香料,一个装着许多小片的金叶子。
郑玉看了,笑说:“姨母受累,都为玉儿准备全了。只是这金叶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给你打赏宫人们用的,你初次入宫,别让宫里的下人看轻了。你娘不在了,我这个做姨母的,自然应该为你操心。”
兰姨又吩咐小安:“明天你是初次伴随公子入宫,要谨守礼仪,皇宫不比别处,不是耍闹的地方,不可大意。”
小安躬身回话:“宫中的礼仪福总管和几位老嬷嬷已经教导过小的了,小的一定照顾好公子、管好自己。”
“那我就放心了。你们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入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