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清音》沥沥倾城

2、初遇

　　春夏秋冬，花开叶落。庭院里的生活仿佛与世隔绝，我从一个稚龄女童变成亭亭少女。时光一晃五年，我已经是十五岁了。个子长得高了，皮肤也变得好了，言谈举止都似一个大家闺秀。我不会不明白，我所得到的这一切必将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也许我真的真的付不起。可我，没有选择。
　　这一年，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学习宫廷礼仪。那样繁琐的事情，我必须一遍遍的重复，确保不出任何纰漏。我几乎能看到，那些深宫之中的女人们，是何等的精致和仪态万方，拖着繁复的裙摆，戴着金银玉石做的首饰发饰，顶着一丝不苟的妆容，等待，一个永远不会为她们停留的男子。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金丝雀又如何，好过街头饿死的麻雀。

　　大夫人和老爷曾多次告诫我，我不是他们家的丫鬟，而是他们的女儿，像小姐那样的女儿。他们培养我是为了到了那样一天我可以代替小姐入宫选秀，他们只有小姐一个亲生女儿，不忍与她分离，只愿她能像个普通人那样得到平凡的幸福。而我，替小姐入宫，纵使丢了自由，也好过终身为人驱使不得翻身。我深以为然，同样都是身不由己，前者好歹多些体面。
　　我知晓自己的命运，无力反驳，也根本没有理由反驳。我，一个没有了父亲，被母亲卖进府中的奴才，何德何能可以享受一府小姐的待遇，享受她们命运。

　　次年春初，小姐及笈。朝廷选秀开始，各家送适龄女子入宫，我自然也在入宫之列。辞别父亲母亲和小妹，收拾好行李，上了马车。我掀开帘子，头也不回的钻了进去，离别愁绪，总是令人失掉最后一分坚强。此刻，天色未明，整个大宅都隐没在一片深色的雾气之中，屋檐之下，有被惊起的飞鸟像石块一般掷向另外一片夜空。我，是不是像那飞鸟一般，飞向另外一个屋檐。

　　一路劳累，马车的颠簸让我难受的要死，可我却不愿叫车夫停下过走的更慢些。横竖都是这些个苦，不如一并受完了心里安稳。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小姐身子，叫苦叫累给谁看。
　　马车行了几日，我们终于在一个南北交通汇集的城里找了客栈歇下。
　　我下了马车，内心抑制不住的喜悦，不能相信我居然再次站在闹市之中，市井土地之上。我居然，还可以回到十岁之前生活的世界里，就算只能看一眼，也是好的。
　　这一路上，下榻之处多是老爷安排好的地方，不是亲戚家就是朝中同僚的府邸，我被正儿八经的保护着，生怕生出半分纰漏。可事有多变，更何况是如此长距离的跋涉，免不了，赶不上事先设定的行程。
　　途经一个县城之时，听闻南方某地闹了虫害，粮食颗粒无收，朝廷正派人赶往治理，但现在的情况不好控制，没有吃的，怕是灾民什么事儿都做的出来。
　　管事的怕出什么意外，便通报老爷绕路而行，行程因而耽误，这次才不得不在客栈歇息下。
　　管它如何，我乐得在客栈里住下，鱼龙混杂又怎样，又不是我要担心的事情。管事的一直叮嘱我，无事不要出门，反正只住一夜，他们会暗中保护。
　　我只得在房中进膳，随行的丫头被我打发出去，她们一天到晚的跟着，真是让人心烦。
　　这间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质的雕花窗框被磨的发亮但却更显风致，我用手轻轻一推，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竟然令我轻笑出声。
　　一个小厮打扮的正忙忙的指挥一群人搬进搬出，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主子不能用这里的铺盖，统统换成天丝的，屋里的摆设恐污了爷的眼，统统换下来。一面说着，一面总手中的帕子哆哆嗦嗦的擦擦额头，似乎他急出了一头的大汗还不够，等会儿自己的主子定要惩治自己似的。
　　这么大的阵仗，是什么样的贵人要住进来，既是贵人，又何苦来这样的地方遭这样的罪，还要手下的人都不得安生，真当全天下都是自己的了？好笑不好笑。
　　我缩回手，拿出一本书来，点上灯，预备这样打发完今晚的时光。外面如何喧嚣与我何干，要知道我在外面的时候饱暖都成问题，如今蒙上天眷顾，衣食无忧，哪里还能不知满足，奢求些什么呢。
　　大概半个时辰后，后院终于安静下来，许是那位贵人的房间终于收拾妥当了。我大喜，推开窗子，迫不及待的想要细细观赏一下。于是我把头压在胳膊上，闭上眼，深深的吸气。
　　果然，比在家中闻到的味道好多了。淡淡的，夹杂一种令人神往的香气，似乎是，麝香的味道。
　　我猛的睁开眼睛，面前，果真站了一个男人。他此刻，竟然在看我。
　　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大概刚刚那动作实在失态，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我是个花痴。
　　从我的角度，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道他大概盯着我。这么一会儿了，还不走开，想怎么着。
　　“你，做什么？”
　　这人还抢了我的台词，到底是谁有毛病，大半夜站在人家窗前。我一个姑娘家都没先开口他倒有问题了。
　　看我半天没反应，他退后一步，弯下身来看我。
　　“你，不会说话？”
　　居然当我是哑巴，我好好的受了惊吓不道歉就罢了，还出言不逊。
　　“你才不会说话。大半夜的站在这里吓我，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不是不会说话是什么？”
　　“我，对不起。姑娘，你没事吧。”
　　看来这人不是太骄傲，而是个白痴。可笑的是，我居然跟白痴一般见识，跟他吵嘴，真是太无聊了。
　　“没事。”
　　我用手支着窗子，准备拿下窗叉，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挡住了我。
　　“姑娘这么着急做什么，刚才不是还在赏月闻香，这会儿不如与我一同欣赏。”他的话，明明是调笑，可他说来居然一本正经，好像他真的是只想拉我同他做个伴。
　　若这话换成任何其他人说，我必定理都不理，甚至要找家丁教训一顿，可此刻，我偏偏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选，陪我一起赏赏花。

　　“好。”
　　然后，我们两个就那样安静的待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一个站立窗前，一个趴在窗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变得很安心。我不觉得他是个陌生人，好像，他只是这院子里的一棵玉树，而我是一株兰花。
　　“小姐。”
　　这一声突兀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我是大臣的女儿，是待选的秀女。刚才那样的场景旁人看了去，怕是要出大事。
　　我把窗子落下，平静的回过头去。小丫头打好热水要伺候我歇下，我只能坐在床边好好配合。
　　水有些烫了，我不觉微微皱眉。
　　这样清晰的疼痛，原来不是做梦。
　　了不管是不是梦，我都不应该和一个陌生男子，隔窗交谈，月下赏香。那样旖旎的情思，岂是我配得上拥有的。我不能像个普通女子一样，拥有那样美好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马车等在后门，一切都收拾妥当，我上车坐好便出发。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不知道从哪里听过。像昨天晚上那个人，又不太像，那个人说话不都是软糯糯的吗？

　　庭院里站着一个锦袍黑衣男子，沉声同手下的人说了几句，阔步走向门外的马车，到门口时，却转头望向院里。只见那窗户依旧扣着，上面的雕花纹路隔着树影重重却看不真切，那扇窗后，伊人正酣睡好眠还是已起身梳妆。
　　空气中还有淡淡花香，可却不像昨日夜里那样令人沉醉。罢了，不过是周公梦蝶，醒来之后哪里还能回到从前。转过身去，将一院的芳华景致抛在身后，钻进马车。一声皮鞭轻响，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从这里看出什么来了?男主出现了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