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清音》沥沥倾城

1、变故

　　我十岁的时候，被母亲领进了这座大宅子。当时我还小，只知道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地方。
　　我隐隐的知道，娘大概是要将我卖进来做丫鬟。我不想离开娘，但我更不想饿肚子。
　　娘告诉我，我是要到一个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得的地方去的。我很激动，问娘，真的，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
　　这一切就像娘说的那样，我终于有了一套整齐干净的衣服，每天能吃两顿饭，睡觉的时候在一间很暖和的房子里，还有棉被盖。
　　我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跟大一些的姐姐们学习如何做事，虽然很累，但是很幸福。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不同于我之前生活的地方。每个人都很体面，每处庭院都干净精致，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于我以前所知所见的一切。
　　我的生活很平静，除了每天都在想娘。她在哪里呢？过得怎么样？卖我得来的银子她又能支持几天呢？
　　她说会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如果有一天赚够了钱就把我赎回去。她还说，会给我信儿，我在这里一定要好好的。
　　我要告诉她，我很好，在这里一切都好。今天喜儿姐姐教我缝衣服了，她夸我很聪明呢。
　　窗前是一株树，我不知道是什么树，总之很漂亮。这样的时节里，开着粉色的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句话我听父亲念过的。意思应该是母亲很好看，不然母亲怎么会笑的那样开心呢。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住在村子里。我们有吃有喝有地种，母亲还用桃花酿了酒喝，那种酒叫做竹节桃花。父亲喜欢喝那酒，喝的有些醉了，就做诗，我记不得那些诗，只觉得那时候的父亲有种说不出的豪情。再后来，父亲上京赶考，拿走了家中几乎所有的积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走那么远的路去考试，路上要花费许多的钱，我们留着用不是很好。记忆中父亲离家很多次，在家中的时间多半在看书，而母亲，似乎毫无怨言。
　　终于这一年，在父亲走后的一个月，村子里发了大水，良田屋舍都被冲毁。母亲带着我去投靠亲戚，可是亲戚也不知去向。我们两个随着流民一起北上，想着万一得到救济就好了，且母亲的母家有人在北面，若能支持着到那里，就有救了。
　　我们在北上的路上，接到朝廷的救济，勉强度日。终于在半月之后抵达北方的一个县城，在那里，母亲终于找到了她的姑母，我们也住了下来。
　　可是，不久之后，母亲辗转接到一封书信，是父亲的同乡写来的，说是父亲在进京的路上被流匪杀害，随身之物也一并没有了，自己虽有心相帮但无奈同为落魄书生力有不足，望母亲定要节哀。
　　母亲当下晕倒，转醒后不言不语。天地之大，人力之微，以致都不能够见父亲最后一眼。
　　之后，母亲的姑父将我们两个婉言送出家门，我们两个只能流浪为生。可我们两个都是女人，在外多有不便，又加上长期缺衣少食，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无奈，才
　　将我卖入大宅，以求我性命无虞。

　　我默默上了床，盖好被子，在这样漆黑寒冷的夜里，有多少人正在饱受煎熬呢？我今日的饱暖，是娘给我的，而她，是否，被病痛和贫穷折磨的体无完肤呢？

　　今日，是我入府来的第三个月。
　　我要参加的是府中贵人近身丫鬟的挑选，听那些姐姐说，一旦选上就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不仅月例加半，还能时不时参加府中的重大活动，见识许多好东西。这样看来，果真是个好差事。
　　第一项，看长相。第二项，看身材。第三项，看有无疾病。这三项满足的，就可进入下一轮筛选。
　　我之后念了一篇洛神赋，研了墨，写了一篇七言诗。一个人拉着长腔告诉我，我从今之后就能进内院里做事了。
　　我很开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考试不考端茶倒水，缝补衣物，但这丝毫也不影响我的好心情。有了更多的月例，就意味着我有更多的能力去找我娘。又或者，娘来找我，我们一起拿钱去吃饭。那样该是多么好。
　　晚饭后，喜儿姐姐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以后必须事事小心，处处留心，内苑的小厮丫鬟都不是好相与的，那些个贵人，更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一个不小心就要受罚。我这样小的年纪，进了内苑，不知是福还是祸。
　　我扑哧一笑，喜儿姐姐你像娘一样唠叨了。

　　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东西随人进内苑。刚进去的时候，我着实吃惊。那样气派的大堂，那样精致的雕花，那样富丽堂皇的摆设，简直，像我脑海里曾经想象过的画面。父亲告诉我的，钟鸣鼎食，是不是形容这样的家庭。
　　管事的小厮瞧见我这呆呆的模样，挺着下巴，催促我前行，又嘱咐我好好的学着看着，不要多说也不要多问。我点头，抱紧我的包袱跟上去。
　　内苑的下房果真比外院好了许多，我不必再睡大通铺，而是跟同来的一个丫头用一间。房间里除了床铺还有桌子，凳子，衣橱，且每样都并不粗糙，就算是以前家里的用具都比不上这里的。第一次，我觉的自己像是在家里一般，我跟母亲在一个房间，入夜，她在灯下缝衣，我在铺上摆弄我的小玩意……可为何，天意弄人。
　　我发呆的空当，已经被人拉出去到院子里听候指示。这回，是个老妈妈，她的身上穿着极好的料子制成的衣服，那衣服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平白令人生出一股寒意。我只能看到她的衣角，一来高度不够，二来也没有人敢正面打量她。她滔滔不绝的给我们讲述内苑大大小小的规矩，上上下下的等级，讲到要紧处还要重复强调。这个样子，真像父亲逼我背书时候的样子。我贪玩调皮，背的下也要偏偏装作不会，父亲吹胡子瞪眼的要打我，母亲就把我护到身后，给父亲倒酒喝，父亲喝了酒，才不会记得要背书的事呢。
　　就在我回想往事回想了很多次之后，老妈妈终于结束了她的训话。我想，我以后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了吗？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娘呢，她会来接我吗？

　　我被分派到大夫人的院子里干活，其实也没什么重活，只不过是擦擦这，抹抹那，打扫房间而已。最有意思的事情，就得算我终于见到了贵人，院子里的大夫人和她的小女儿。
　　大夫人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跟我的妈妈一样的漂亮，可她要比妈妈年长许多。她还有个儿子，如今已经十五岁，在学堂上课，所以不能常常回来。她还有个女儿，就是小小姐，年纪有八岁了，据说十分聪慧可爱，老爷视之为掌上明珠。
　　我第一次见到小小姐时，她正拿着毛笔练习写字，小手白白的肉肉的，在纸上挪动。她也许是练得烦了，放下笔，朝着大夫人委屈的嘟着嘴，大夫人无比温柔的对她耳语两句，她立刻扯开嘴笑了。那样的明艳，像桃花灼灼，灼伤了看客的眼睛。

　　大夫人见我们过去，便招手让我们站作一排。她扶起小小姐，向她们一一介绍我们的名字，以便日后小小姐召唤。
　　小小姐打量着我们，像在看什么新鲜事物一般，踱过来步过去的，最后停在我的面前。她笑着问我，是不是我就是那个会写字的丫头，我诧异，但一瞬之后点点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了小小姐的陪读，也许由于我是会识字会写字的吧。这些进内苑的丫头里，识字的本来就不多，会写的就很少。况且，我很小小姐年纪相仿，是最合适的人选。
　　之后的日子过的平淡无奇，我陪小小姐读书写字，学习琴棋书画，听先生讲四书五经。我不知这户人家为什么让女孩也读书，而且每日的课程安排的满满当当，像是要训练出来一个文状元那样。
　　我跟着小姐，几乎也像她一样学习，我觉的自己似乎太过好命了些。府上的小姐会的，我也全部都会，甚至，比她更好。
　　我住得房间搬到离小姐闺房不远的偏房，自己一间，用具一应齐全。书架之上还有小姐给的书，桌上有大夫人赏的古琴，老爷赏的棋盘，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俨然，就是主子们住得房间。
　　我不得不感激这家人，他们买下我让我不至于饿死街头，他们器重我以至于我过上了我做梦都不敢肖想的生活，还像父亲那样教导我。这样的恩情，让我如何回报，大概他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发文，心里还是很紧张的。希望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