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照》桥上问鱼

5、恶意

　　响灵喜欢坐在紫霄宫的千级石阶上，浓密的树荫遮住毒辣的太阳，清风自树叶空隙中吹过，抚过眼角脸颊，带上草木的清香。

　　山中的天色越发如水洗一样蓝，就连那白云都像是漂了又漂，干干净净不染一点污浊。

　　莫非是因为紫霄宫附近清气过甚？

　　响灵扯下头顶一片垂下的树叶，目光近近远远，思绪万千。

　　据他化妖已经三百年，因为这优越的地域位置，他的修炼比别的小妖都快许多，这虽是好事，但也不得不让他正视一个问题。

　　他的天劫，就要来了。

　　“你在想什么？”

　　弯下腰的小道姑已经褪去幼时的稚气，眼里揣着显而易见的关心，只是脸皮依旧薄的很，不过对视几秒，耳根又红透了。

　　“没什么。”响灵伸出手想再去揉揉那个脑袋，转瞬想到对方如今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便收回了手。

　　妙清却没什么顾虑，一屁股坐在响灵边上，不满地抱怨着，“我已经成年了，不是以前的小孩子，响灵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啊，我可以替你分担的。”

　　响灵的眼底一黯，突然就心生感慨，是啊，已经长大那么多了。

　　“师父在叫我了，”妙清望着远处，有些不舍得地告了别，“等我再过来，响灵要告诉我哦。”

　　郑重地应下，响灵看着那个快快跑远的人，眉头紧紧拧着，心底有埋藏了多年的愿望喷涌而出。

　　妙清啊，你会愿意帮我渡过这次天劫的吧。

　　哪怕，我想要了你的命。

　　记忆里的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眼底亮闪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她兴奋地承诺过，她不要离开他。永远也不要。

　　如果我吃了你，我们就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传说中能窥见另一个世界的眼睛，拥有着无上的灵力，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是妖鬼一道修炼者最好的助益，得之，便是千年的修为。

　　这样的念头，在那个积雪的冬天，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就已经深深刻在心底，如影随形。

　　夜色渐浓。

　　灯光暗下。

　　妙清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师父跟她说了许多话，不外乎是潜心修道，不要和妖类为伍，又老生常谈地提起了那些不知几百年前了的修道成仙的师祖们，加以教训。

　　突然由远及近传来镇妖铃的声响，迫切的好似在催命。妙清急忙拉开床头的灯套了外衣便跑了出去，不过没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妙法神色有些不好，拦住了自小看着长大的师妹，语气有些沉。

　　妙清心底隐隐有不安的情绪，“我听见镇妖铃的声音……”

　　“你好生回去歇着，这等小妖，自有我们处置。”眼见妙清想要逃了出去，妙法更是一把抓住了她，脸色微怒，“回去。”

　　“师姐！”妙清没忍住，话说得就有些大声，带了不敬。

　　另一边的妙澜连忙打了圆场，“师妹你先回去休息，不过是个小妖小怪，干系不大，怎么能冲撞了大师姐呢。”

　　听着镇妖铃的声响渐渐平息，妙清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去，心中的不安更加明显，更是被妙澜推着回了房。

　　房间门没关死，外面的灯光还隐隐漏了进来，只是躺在床上的妙清却已经没有心思爬起来关门。

　　思及师父白天说的话，以及晚上这突然赶巧就响起的镇妖铃，真相隐约就浮出了水面。

　　“师姐，那杉木妖的事情，真不告诉师妹了吗？”妙澜柔弱的声音浅浅传来，倒是唤醒了妙清的思绪。

　　另一个不爽快的声音响起，可以轻而易举地听出里面的愤怒，“有什么好说的，告诉妙清多少次要离那妖怪远一点她也没个防备，今日若不是师父早有准备，她就要死在那妖怪手里了！”

　　妙清神情一顿，立马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躲在门背后听得更仔细些。

　　“恨只恨那妖怪竟然道行不浅逃了出去，日后绝不能再让妙清去找他了。”妙法似是怕吵到妙清，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也怪不得师妹，她年纪轻轻，难免着了道…”

　　妙法却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哪里是怪妙清，只是觉得这杉木妖太可恶，自己天劫将至不好好练功化劫，竟把歪心思动到自己师妹身上，她要是再遇上他，一定要除了这妖道！

　　眼看着外头的灯也熄了，妙清才又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山里浊气少，连月色的清辉都变得格外亮眼，将道路旁路灯的暗光都遮了过去。绿树成林的两旁则时不时吹来阴冷的风，倒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妙清搓着自己的手臂，走路的步伐一点点加快。不多久就找到了元气大伤的响灵。

　　成片的杉树如同庇护一般将受伤的响灵围住，清浅流光的结界掩去他的行踪不至于让他被普通人找到。

　　只是妙清是个例外，她在月色下泛着浅红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靠在树干上的人，想要上前，却又有些畏惧。

　　响灵受伤的地方冒出如青水一般的血液，向来素净好看的脸上有树干一样的纹路曲曲折折。

　　像是感受到了有人徘徊不去，响灵睁开眼，眼底森幽的绿光有些可怖。妙清没由来地就后退了一步，像是知错的孩子，她轻轻撇过头，不忍去看那双眼睛。

　　只是心底又有个声音在叫嚣，那是响灵啊，又不是别人。

　　妙清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足尖，想起那个会用枝叶给自己编脚环的人，心底便又变得软软的，刚才那一丝丝的害怕也已经被抛在脑后。

　　不是没有意外。响灵看着那个走近的身影，握拳的手突然就无力地松开了。

　　“为什么不走。”

　　故作冷淡的声音就和他一贯闹脾气时一个样子。

　　妙清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所以说不出原因。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许多随身带着的丹药，挑挑拣拣半天拿出几粒递给了响灵。

　　那双已经退去红光的眼睛，此刻盛着盈盈清辉，倒是亮得让所有刻薄的话语都无处遁形。响灵颇自暴自弃地摇了摇头，任由妙清坐在了自己身边，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看着头顶跃跃欲试的乌云，有些丧气，“我当初要是不招惹你就好了。”

　　妙清却摇了摇头，“我很喜欢响灵啊。”

　　响灵嘴角却若有似无地带上了苦笑，望着乌云的眼睛更是流露出了少有的悲伤，却不知是为谁悲伤。

　　“傻二妞。”

　　响灵拉过身边有些不满意的妙清，轻轻把人抱住，像是在呵护什么奇珍异宝，动作小心万分。

　　妙清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有些惊吓，却又泛起不可形容的满足，充实了整个心底。

　　她的手抚上响灵的背，浅金色的光从手心一点点汇聚，大约是什么治伤的法子，只是她功力有些弱，才需要凝聚这么许久的时间。

　　只是这天却不作美，像是要下暴雨，突然就狂风大作，树叶拍打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惊心动魄。

　　一道闪电劈下来，吓了妙清一跳。

　　响灵的脸上带着可怕狰狞的表情，原本安抚似的圈着她手腕的手陡然握紧，另一只手上汇聚着森冷的妖力覆盖上她的眼睛。

　　疼痛，从未有过的疼痛。

　　像是要把眼睛活活剜了一样！

　　妙清挣扎着想要抽出自己被禁锢住的手，却完全没有这个力气。

　　“响灵！”

　　声音带上了哭腔，妙清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响灵不是这样的人啊。

　　又是一道闪电，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响灵的身上。因为钻心蚀骨的疼痛，他一个不留神便松了手。妙清连忙后退几步，想要逃，却鬼使神差的没有离开。

　　“响灵，你怎么了！”妙清探出手，却又是一道惊人的闪电。

　　呃。

　　妙清看着在眼前突然放大的响灵的脸，脖子上的疼痛和窒息感都叫她害怕，响灵正掐住了她的脖子盯着她，可是最让她害怕的还是响灵眼底的冷漠和血腥。

　　捏诀的手有些勉强，妙清却依旧不肯放弃。

　　响灵也正喃喃着什么咒诀，身周绿光大盛，竟连那闪电都被挡在了外面。

　　妙清觉得自己一定死定了。

　　突然眼睛就红了落下泪来，她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可是响灵为什么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护身的咒诀终于完成，但却一点用都没有了。

　　因为响灵的咒诀结束地更快…

　　妙清突然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冲破眼底。响灵的动作不知为何顿了顿，竟慢了几分。

　　这原本不是什么坏事，可是当妙清看到这第九道落下的闪电时，彻底慌了神。

　　她再愚笨也该知道，这是响灵的天劫！

　　雷火之劫，本就是致命。而响灵的那略微一停顿，使她的护身诀正好将后完成的响灵的招式反侵到了响灵身上，再加之这雷火……

　　“不！！！！”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魂飞魄散，妙清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响灵的躯体，乃至魂魄。

　　水渍打在衣服上面，像是电闪雷鸣后下起了雨，妙清抬起头，却只能看见乌云散去后月光冷冷清清洒了一地，倒是眼里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打湿麻布道袍。

　　风眠看着妙清手里的一炁匣，嘴角依旧是淡淡的笑，“所以你便用这宝贝把他散了的魂魄装了起来？”

　　妙清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许多，她将他的魂魄装在一起却无计可施，猛地想起以前响灵曾提到过有这么一号人，妖非妖，鬼非鬼，人非人，仙非仙，偏偏精通这魂魄一道，害过许多人，亦帮过许多人。

　　“我可以帮你，但是，”风眠上下打量了妙清一回，竟带上了冷笑，“小道姑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你以后再不准进这店里。”风眠说的话极其认真，却让妙清觉得没头没脑。

　　大概高人都是这样吧，妙清心里想着，又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风眠接过一炁匣转身上了楼，像是随意一提，又带了几许刻意，“他为了你停了咒诀得此结果，虽说是报应不爽，还请你善待他的魂魄。”

　　无限唏嘘。

　　嫮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走出浴室后，看到黎思衡正沉着心读着颇无聊的奇闻怪志。她不客气地直接将书抽走，翻了翻又递回给黎思衡，“怎么，对这感兴趣？”

　　“没有。”黎思衡哪里对这有兴趣，不过是放在桌上，又实在无事可做便翻着看看罢了。倒是嫮女，显然对这书爱不释手，一坐下就饶有兴致地说道，“这里头的故事都怪有意思的，”嫮女想了想，托着下巴一点点说道，“我记得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求仙问道的道士，看着是个好人，却做着恶事，拿妖类的内丹修炼，最终却修成了仙身。”

　　黎思衡看着嫮女眼底再明显不过的样子，便顺着她的意淡淡的问了一句，“她也这样吗？”

　　“谁？”嫮女似是觉得好玩，便故作不解。

　　“楼下的女道姑。”

　　嫮女点了点头，“是啊。”

　　原来如此，黎思衡粗粗回想那个女道姑的样貌，清秀又爱脸红的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吗。

　　“叫我上来是为了躲着她？我又没有什么内丹，倒是多此一举。”

　　“可你的那双通灵眼，还有凤凰火，都值得她对你垂涎三分了。”风眠推门而入，像是解决了麻烦的事，此刻有些放松又有些沉重。

　　他让她允诺再也不来这里，该是有些用处的吧。

　　妙清捧着一炁匣的动作有些小心翼翼，顺着皎洁的月光她便盘腿坐下，脸上的悲戚与羞赧全都不见，只有那双盛着清辉的眼睛透着凶光，却是从未见过。

　　她的手心聚着浅金色的气，覆盖上一炁匣内被重聚的魂魄，一点一点将那团青绿吸入手中，那绿色将她笼罩起来，不消多时又淡去，该是吐息间已将它收归己有。

　　妙清伸手聚气，却见原本淡金色的光芒此刻金光更浓，虽隐约掺杂了一丝青绿，她也不甚在意。

　　一炁匣被她阖上，歇了会儿妙清才又起身离开。

　　响灵死的时候她是难过的，难过到心都痛了。她的心痛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那本该快要到手的内丹。

　　妙清叹了口气，为什么响灵还想着要自己的命呢。她以为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是已经放弃取她性命的啊。自己在他后背上聚气的手，本可以当场取出他的内丹归为己用的，却不想他这么狠心，竟然还不想放过自己，这才拖延至天劫到了，最后，竟连魂魄都散了。

　　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用一炁匣将散了的魂魄装起来。这重聚的魂魄虽不及内丹那样有助于提高修为，却也算是难得。

　　妙清嘴角若有似无便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大概也能猜到，响灵一开始便是想要了自己的命，只是一只妖，却隐隐有了舍不得的感情，这才将杀了自己的行程提到了最后这一天。亏得他的舍不得，自己才能有天劫这个好帮手。若是之前姓风的那个老怪物说的不错，那更是幸亏他突然的停顿，成全了自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惦记着响灵的内丹呢，大概是从经楼古籍中得知可用内丹提升修为修仙身的时候吧。修成仙身，父母就不敢抛弃自己了，修成仙身，就不会有妖怪想要吃了自己了，修成仙身，得到了响灵的内丹，自己就能和他永远在一起了。

　　真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惦记着了呀，久到之后他们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都是她的算计，都是她的恶念。

　　夜风吹过，绿化做得不错的街道送来带着树木清香的风，妙清看着新移栽上去的杉木，心脏骤然一缩，疼得她蹲下身来。

　　“响灵，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响灵，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真是疼啊，妙清皱着眉头，难道是因为还没有完全吸收这魂魄的精气吗。

　　啪嗒——

　　啪嗒——

　　藏青色的道袍被打湿，妙清抬头看着忽然就下起雨的天，眼里突然就有泪花打转，然后落下。

　　大概是因为太疼，所以才忍不住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