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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17.1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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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医院里了,窗外天已明,慧慧伏在我的床案,睡着,指头却被我紧紧抓在手里。
看见她这样子,我更加难受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女孩呢?
能得到人家这样的关爱,我怎么这么侥幸啊!
可是我又拿什么才能报答她呢?
我身无长物,又没办法以身相许,我只会给人家添麻烦!
我这样的人啊,还是消失算了。
“小云你醒啦?去上厕所么?还难不难受啊?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我去楼下买。”
“我没事,就……起来站一会。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人没事儿就好。不过你把我们可都吓坏了,幸好酒吧里就有一个医生,还认识你呢,就是余医生,他刚刚才走。”
“他是我的牙医。”
“他好帅啊!”
慧慧的眼神就像白雪遇见了暖阳,融化得只剩一滩春水了。
“对了,你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么?刚刚你妈妈给你打了个电话来,但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就没接。”
“嗯,谢谢你。不给她说了,我也没事,不要让她担心了。”
“你确定么?”
“嗯,慧慧,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不耽误你时间了,我自己可以的。用了多少钱,我转给你,你看你微信还是支付宝方便。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你确定你可以么?等下我叫医生来看过你再说吧。”
“真的不用,我没事。”
“你有事。”她不容我多置喙,斩钉截铁地说,“不要逞强。”
“其实,我就是太胖了,血糖太高,不碍事的,平时多注意就好了。慧慧,真的非常感谢你!剩下的,我自己可以的。”
……
最后我也没能拗过慧慧。
她叫了医生过来。
正如我所说,医生诊断,我是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可能有糖尿病,多半是肥胖造成的,但具体还是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他还说我这次是高血糖昏迷,很危险,超过六个小时就能致死。
这些话,我并不想让别人听见。
我身体的不堪,我最清楚。
“医生,检查就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我可以走了么?”
医生沉默了一会,道,“看你吧。”
“嗯。”
“小云,你真的不用仔细检查一下吗?我还是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我之前做过检查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一次,慧慧没有拗过我。
到了医院门口,我们分手,她说:“后会有期。”
我说:“再见。”
我转身离开,她忽然又从背后抓住我的手,“前头,我把我的电话存在你的手机里了,以后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是朋友,能帮的忙,我肯定都会尽全力帮你的。”
我们是朋友?
我做了什么能让人家拿我当朋友!
完蛋了,完蛋了,我怎么都还不起了。
我只能用力地点头。
今天的日头很艳,我走在阳光之下,却是一只阴沟里的耗子。
慧慧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善良而充满热情,她同她的朋友之间,也并不是相处的关系。若有幸她不嫌弃,将我这个阴郁而一无是处的人小心爱护,同我一起度过了漫长岁月,又如何呢?
我给她带去的困扰一定远大于温存。
世界不会因为慧慧而改变它的样子。欢快、感动,热烈与爱,它们都转瞬即逝,平淡和寡郁却如江河大川。
哪怕是慧慧,她也会在今后,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便开始与所爱的朋友日渐疏远吧。直至最后,这种亲密而温切的关系,仿佛从未存在,便彻底湮灭在了时间长河之中。
我太害怕失去了。
我太害怕狂欢之后还是一无所有。
我还是宁愿相信,那些无来由就每日每日都开开心心的人,最终都会无来由每日每日沉郁下去。
天将暮时,我才到家,进门之后,我拿起手机,删掉了慧慧的电话。
算了,就这样吧,不说这些了。
如秋风过耳,一点不留。
奇怪的是,赵云牙并没有笑话我。
如果是他像我这样,肉都送到嘴边了却还是落荒而逃的话,我一定会狠狠笑话他一顿的。
这样看来,果然还是我更卑劣一点。
之前不也是这样么,因为他不喜欢我喜欢的书店,我就把他变成乌龟。
这样的我,多悲哀啊。
“小胖子,你考不考虑,养条狗啊?”
“不要。”
像是早就猜到了我的答案,我果断的拒绝并没有让赵云牙很惊讶,他也没有追问为什么。
“赵云牙,我不想养狗,不想养除了你以外的所有生物。”
“你这意思,我是你的宠物咯?”
我没有心情同他嘻嘻哈哈。
“是因为小花么?”
他总是单刀直入,戳破我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明晃晃的伤口,就那么裸露在那里。
他曾说他懂我,我也曾说我怕,它们都是真的。
“那是个意外而已,你没必要那么自责。”
小花是我以前养的一只仓鼠。
我独居的第一年,常在傍晚去一个废工厂边散心。
那天,我一个不小心,一脚踏空,就掉进了一个下水道窟窿里,卡住了。我在里面困了好几天,一度以为我会死。
最后是一个捡废品的奶奶发现了我。
这件事当时还上了新闻。幸好我被救出来的时候,消防员用衣服蒙着我的头,我的爸妈没有从新闻里认出我来。
小花饿死了。
我不知道它饿死于第几天。
但我还得活着,所以我烧掉了与它有关的所有东西,没有同任何一个人讲起。
我没有抱怨,或者伤心,我知道的,蜻蜓点水鱼打花,没用的嘛。
两年了,我以为我早已经忘记它了。
“不是。就是不想养而已,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冷风灌入我空荡荡的房间,我朦胧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书中描绘的那件和服,那件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
他说,他本想在这个冬日就死去的,可拿到一件适合夏天的和服,就还是先活到夏天好了。
可我等不及夏天了。
我把它穿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