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囫囵在下

10、2017.11.07

　　“你再喝下去，连我都要嫌弃你咯。”
　　赵云牙捏着鼻子，拿走了我手里的酒瓶子。我瘫在铺满了棉被的浴缸里。
　　她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条蓝色的长裙，伤疤与贫瘠都已痊愈，看起来清丽动人。而我，只是一个被生活厌弃的丑角，一如既往。
　　“对啊。我一无是处，我惹人厌烦，我只是个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烂人，连你也恨我。”
　　我又从她的手里夺回我的酒瓶子，暗红的液体飞溅出来，落在洁白的棉布之上，苦涩而肮脏。
　　我穿着不合时宜的和服，躲在逼仄的浴室，整整想了两天。
　　我也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呢？
　　在她们出现之前，我活得好好的。
　　我每个月都定时给母亲汇钱，定时交我的保险。我在新闻上看到，某个人因为不小心撞碎了家里的鱼缸，跌倒时被碎片割破了大动脉，当场就死了，于是我立马把家里的玻璃鱼缸换成了塑料的。我在书上看到，海芋茎内的汁液，甚至只是从叶片那儿滴下的露水都有毒，触碰便会窒息乃至心脏麻痹而死，我立马就把阳台上的海芋给丢了。我还用破旧的圆帽养花，给凳脚裹上布鞋，看电视的时候练习吹口哨，我看书、画画、听音乐、养宠物、学做饭……
　　我的眼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件和服。
　　但是怎么会呢？热情而充满爱意的她们出现在我身边，她们关心我，帮助我，我却反而穿上了和服，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到底怎么了嘛，我的元气少女？”
　　赵云牙把两只手都放在我的肩头上，来回的磨。
　　“我已经不是元气少女了。”
　　“哦。那怎么啦，我的鼓气少女？”
　　她总是这样，嘻嘻哈哈，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好像一切都不值得深究一般。
　　于是我也就说：“明天又要下雨了，我不喜欢下雨天。”
　　“切，你以为人家下雨天有多喜欢你一样！”
　　然后我没再说话，她也没有，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直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
　　“嗝——”
　　她突然打了一个长长的嗝，划破寂静的夜。
　　“嘿嘿，不好意思啦，我刚刚吃了好多的韭菜饺子。”
　　她挥手去散开难闻的气体，同时抱歉地捂上了嘴，却一直在偷笑，笑意从眼睛里，从指缝间，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逸散而出。
　　我忽然就明白了——
　　是因为我用力生活的窘样，一下子相形见绌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这个人啊，实在太虚伪了。”
　　她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温暖，柔和，充满感恩之情，像极了一位从事社会工作的知识分子。
　　“小云，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很不好，过得也很不好，好么？我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你还有我啊。”
　　“对啊，生活它待我真不薄啊。”
　　我揉搓我几乎黏连在一起的眼睛，然后朝赵云牙笑。
　　“那你还别别扭扭，总是这样一副死气沉沉，苦大仇深的样子，为什么呀！”
　　她把我的酒瓶子重重砸在了地板上，紧缩的愁眉间写满了一无所知而追问不舍。
　　“相信我，你大可不必这样！”
　　不这样，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不能发自肺腑地开心起来啊。绝望如鲠在喉。
　　我就是这样了，对生活没有一丝兴趣，但似乎又并未完全对自己失望，偶尔也会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还是很棒的。虽然被急急忙忙推向了社会，做着不痛不痒的工作，但是没关系的，日子还长，总会想明白吧。
　　可是，可是，可是生活就一直这样了，死水无波，幽幽暗暗，我摸摸脑袋又是空空，照照镜子又是一无是处。
　　我啊，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好开心的？活着就是活着而已。
　　赵云牙捧起我耷拉着的脑袋，我挂在她粗粝的大手上，眼角是顺流而下的泪花。
　　“小云，你不该这样，你知道吗，你是被嫉妒的人。这世上所有时日无多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嫉妒你。你为何会觉得抱歉，会觉得痛苦，只是因为你没有认真而热情地活。”
　　“对。”
　　我抓紧了她的蓝纱，捏在一团。
　　我没有得绝症，没有流离失所，没有被侵犯，没有经历过任何大灾大难，我有吃有喝我过得好好的，所以，我这种悲伤算什么悲伤。
　　没有人会理解我的。
　　好吧，就认命吧。好吧，不去解释了，放过自己吧。还活着，就微笑吧。就这样死皮赖脸的吧，活到岁数就好了。
　　“如果我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赵云牙，你说的都对。”
　　我笑了，我松开手里的蓝纱，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我的手里滑走了。
　　她也笑了，“小云，咱们马上给自己定一个计划，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让生活被漫无目的和胡思乱想填满。”
　　“好。”
　　我依旧对着她笑。
　　“就这么定了！书上说，健康的人总是努力地工作和爱人，那么我们就把『爱马小云』作为目前的工作吧。每天早上呢，我们就出门去跑一圈，看一看近在咫尺的生活，体会一下别人家的烟火气息，然后呢，再养条狗来遛一遛……”
　　“都好。”
　　我没有听完她的话，我答应了她，然后我向后一倒，就睡了过去。
　　我知道，我脱不掉那件和服了，但她是我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