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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018.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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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了一台可以称体脂的秤。
果然发现了这其中的奥义,我的体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我还是在瘦。
所以我是无缘无故的,就把赵云牙凶走了啊。
这世上唯一无条件喜欢我的人。
我的人生再不会有一个二十五岁,也再不会有赵云牙了。
或许就该是这样吧,人生,总有一些人会突然离场,也有人会突然出现,而我们能够做的,只有接受,不论悲喜。
我同余秋滨的关系开始亲密起来。
从那晚之后,他在我家住了好几晚。明明就很贴心,却又非得嘴犟,说自己只是单纯想要蹭饭吃。
他像疯了一样地喜欢吃火锅。
这天晚上,他下了班,又准时来我家,暗号是敲门声,三长一短。
我把门一打开,一束鲜花立即扑面而来。
“喏,这花送给你,礼尚往来。”
强行把花塞到我手里后,他就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了,不停地换台,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我拿着一束鲜粉色的康乃馨,立在门口不知所措。
“我实在看不过去了,你的窗台全是草,翠绿翠绿的,一点儿都不鲜艳。”
我:“……”
那我也不需要你送我一束鲜艳鲜艳的康乃馨啊!
我又不是你妈。
“余秋滨,你这么大年纪了,是不是从来没送花给女生过?”
“谁说的?我每年都给闫护士买一束,她最喜欢这花了。”
“那怪不得了。”
“怪不得什么?”
我提出一根康乃馨,倒着捏住花茎,边晃边问他:“你说这样看,它像不像一支炸了毛的毛笔?”
余秋滨白我一眼。
“这么鲜艳的花,你不说它像星星什么的也就算了,居然像毛笔?还是一支炸了毛的?你这个人真是太不浪漫,太缺乏创意,太没有生活情趣了!”
“难道不是么?真的不像么?我觉得很像啊……”
我做饭的时候,余秋滨一般都在客厅看电视,当甩手掌柜,等着吃现成。
这天他却钻进厨房来,两只手捂在肚子上,说:“有什么吃的没有?热乎的。我今天肚子特别不舒服。”
“不舒服你就多揉揉。我饭还没做好,要不先给你热杯牛奶?”
“我不喜欢喝牛奶。”
他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跟我奶声奶气地撒娇。
正撒着,忽然一声闷响传来,跟着一股无形的臭鸡蛋味儿开始在空气中弥散。
他放了个悠长的屁。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一步,一把捂住我的口鼻,道:“马小云,你要相信,我的第一想法绝对是憋住。奈何屁已上膛,不发不行。”
我皱着眉头往旁挪动,去打开了厨房的纱窗。
“你今天吃啥了?”
“大概是那些没有机会被完全消化的大批食物残渣们阴魂不散怨念横生集体造反了。”
这话听着耳熟啊。
那天分明就听见了嘛。
此时余秋滨的脸上极不自然,屁股还东扭一扭,西扭一扭。
我知道,他正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兹事体大。
“要不你先去厕所吧?撅起屁股,一次性放个痛快!这儿毕竟是厨房。”
“得令!”
余秋滨捂着肚子窝着腰,跐溜一下就逃走了。
人已动,味儿不去。
我这才开始发笑。
以前的秋医生,端庄仁厚,往那儿一戳,你的腰杆子自动就会朝他躬下去。
可现在呢,他在我心里,是彻底的没有形象了,尤其是今夜。
他就是个移动的沼气池。
我发财了。
饭做好了,他一个人的小火锅,我还是吃我的青菜叶子。
“马小云,科学研究表示,肥胖的背后,是基因作祟。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会胖的人,比如你,怎么都会胖的。吃饭会胖,喝水会胖,甚至看一眼肉,闻一口味儿都,会,胖。这是天生的。”
我咽口气,道:“余秋滨,你真是我平生所见,放屁最臭,说话最难听的人了。”
“那也是天生的。”他朝我矜娇地吐了吐舌头。
哇呀呀呀,可了大恶!
“你这个人真的是,明明才告诉我什么是平台期,现在又来念叨我,你到底有没有立场啊?”
“哎,你说对了,我就是一个三无人员——没有立场,没有原则,没有底线。”
我:“……”
我说不过他,干脆端起碗,蹲到厕所去吃。
我宁愿跟饺子共进晚餐,忍受它的吃没吃相,以及边吃边尿,也不想再听余秋滨这个蔫儿坏蔫儿坏的毒舌医生任何一句“苦口忠告”了。
他竟也端着碗追到了厕所。
“马小云,我真佩服你,真的,你能在不科学的道路上,走得这么坚定铿锵,着实令人佩服!”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谁不想又偷了懒又享受了美食又不因体重的增长而产生自我厌弃?等你像我这样,胖到门都不敢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自信、自爱与自在,才是人生真谛。你不敢出门,是因为人家烧烤串串小龙虾么?别让人家牺牲了一切还给你背黑锅了,你明明就是怕遇到那个变态。我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么个人呢,谁知道是不是你编出来欺骗我这颗乐于助人的同理心的。”
我:“……”
“马小云,你一直强迫自己相信,吃青菜就能瘦下去。就像有些女的总说自己18岁、90斤一样。其实啊,强迫自己不难,强迫别人才难。”
我:“……”
刚刚好,这时候慧慧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吃饭,于是干脆我就约她来家里玩。
多个人在,余秋滨就不会这么嘴欠地攻击我了。
慧慧欣然同意。
到了我家,慧慧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说:“你什么时候换的发型?没有你之前那个自然卷cool哦。”
我拉直头发这么久了,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你原来的自然卷太好看了,乱糟糟,蓬松松的,就像里面藏了一个小森林。”
慧慧一边说着,一边脱鞋换鞋,抬眼看到屋内的余秋滨后,顿时就说不话了。
我们三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各自默默喝着饮料,谁也不说话,那三分钟,尴平生之大尬。
“嗯……要不,咱打麻将吧?你们会打麻将么?”
我不住地点头附和她,脸上的喜悦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余秋滨却说:“难道你们没有一丁点察觉,我们只有三个人么?”
慧慧眉头一皱,仰头喝一口杯中早已空空的水。
我赶紧接话:“三个人也可以打。而且书上有典故——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如此,梅兰竹菊四公子就聚齐啦。一边打牌,一边谈天,既全乎心,亦全乎名,乃雅事。”
慧慧笑着说:“这是我听过最美的‘三缺一’啦!”
余秋滨却给我一个不屑的眼神,显得他这个人特别肤浅。
定了打麻将,我便准备出门去老胡麻将馆借麻将回来。
“小云,我跟你一起去吧。”慧慧追上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看了看沙发上惬意躺着的余秋滨,都能想象到把他们两人单独留在家里的尴尬。
“嗯。”
“小云小云小云,快说,你跟你的牙医,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一出门,慧慧就跟换了一副心肠一样,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什么什么情况?”
“男女情况啊!”
“啊?没有情况。”
我把前两天遇到变态的事情跟慧慧讲了一遍,慧慧听得身临其境,汗毛都立起来了。
“小云,我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说你们没有情况,那么你当时,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给他打电话呢?”
这个……因为我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港湾可以栖靠啊。
你是一介女流,秦香又正跟我关系尴尬,赵云牙早弃我而去,我只能找他。
“慧慧。”
“嗯?”
我指向路边的小树林,“那边有鬼。”
“哇!”
慧慧一蹦差点跳到我身上,紧紧抱住了我,“神经啊!你别吓我!”
“我没有吓你,我之前见过他,他是一个淹死鬼,叫发发。不过长得不太好看,是腿瘸歪嘴烂舌头,秃头加连鬓胡,红色的。”
慧慧满脸惊疑地看着我,四肢抱我抱得更紧了,“马小云,你别为了转移话题,就编造这么瘆人的话来啊。”
话题倒的确是为了转移,但不是编造。
“我没有编造。那天晚上,我跟赵云牙一起去跑步,老远我就看见,小树林那儿鬼火直冒……”
我“蹭”的一下钻到了赵云牙的身后。
躲在他的身后,常常让我觉得比穿多少件的外套,戴多少根的围脖,都有安全感。
“赵云牙,你说,这世上有鬼么?”
他一口应下:“有啊!当然有!我不就是鬼嘛。”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
他把我拉近他:“不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馋鬼懒鬼谎话鬼。”
“嗨!我是说真的鬼,死了以后要变成的那种。”
“我也没开玩笑啊。按照你们凡人能理解的程度,我们神仙也是一种鬼,一种高级一点的鬼。”
额……
其实仔细想想吧,也是。
仙和鬼,好像的确也没什么硬性指标能区分。神仙有法力,鬼也有。神仙有丑的,鬼也有美的。神仙会害人,鬼也会救人。
仙是天上鬼,鬼是地上仙,说到底,我们只是更怕鬼这个字眼而已。
我们人啊,不仅怕鬼,连疾病,衰老,死亡,孤独,都怕到缄口不提。
赵云牙指了指远处那幽蓝色鬼火,玩味地说:“你所谓的那种鬼,你想去看看么?”
我点点头。
缩在赵云牙的身后,一步步走近,我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人”在河边抽烟。
他长得就像之前赵云牙胡诌的那个摄了人家皇后的山精妖怪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比描绘中的妖怪更肿,肿得都发起来了,鼓鼓的,好像用树杈一碰,血就会“嗞啦”一下,马上喷涌而出了一样。
他一见我们走近,便要逃入水中,赵云牙“嗖”一下蹿了过去,把“人”拿住。
“去哪儿?”
“溜达溜达,我就溜达溜达,抽根烟。”
“你叫什么名字?”
“发发。发财的发。”
赵云牙把他丢到我身边,“胖儿,这就是你要的鬼。”
“哈?”
我下意识往旁退,绕着路,又躲到赵云牙身后去,“你什么意思?”
“别害怕,有我在。而且,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想,他把你怎么样了,你就也变成鬼了,他还嫌你浪费他们鬼界资源嘞。”
没想到,这年头,鬼也不好当啊。
我从赵云牙身后探出脑袋去,问:“发发,你有什么愿望要实现么?我能做到的那种。”
“哟,你怎么忽然这么伟大了?”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根据我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套路,以及精心打出的小算盘,这种情况下结出的善缘,最后都是要走大运的,特大的运。
“我是淹死的,一直困在这里,其实我早可以不困在这水荡荡的,但我不忍心找替死鬼,只能永远都呆在这儿。小云姐姐,我知道你做饭好吃,我想吃顿好的。”
从没有人叫过我“小云姐姐”。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一叫我“姐姐”,我整个人都好像接收到了某种特异性信号的靶细胞,忽然就分泌出了大片大片的母性物质。
“你想吃什么?”
“三牲四果就行了,最好再有几包好烟。嘿嘿,小地方鬼,没见过什么大香火,你别见怪。”
……
对了!
我可以去问问发发呀!
东边不亮西边亮,野鬼自有鬼道行,他没准儿知道赵云牙的行踪!
……
还没听我说到给发发做的那一顿大餐,慧慧就惊颤地一下松开抱紧我的手,自己抱着自己了。
“马小云,你……你迟早会失去我的。”
刚开始打麻将的三分钟,一派沉默,只有麻将碰麻将、麻将碰方桌的声音。
慧慧忽然从桌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说点什么。
“呀,余秋滨,我们楼下那个麻将馆,叫老胡麻将馆。”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要这样说,大概就是太情急了,口不择言。
没想到这样的话,慧慧却接了茬,她说:“老胡老胡,这个姓太适合开麻将馆了,沾手就是‘胡’气。八筒。”
我:“话说,下次,我们可以举行一届星辰杯雀王争霸赛,怎么样?幺鸡。”
余秋滨:“幺鸡,碰。不好。”
“为什么?”
我俩问得异口同声,于是对视一眼,然后忽然就笑了,笑得像两颗裂了口的栗子。
余秋滨也笑了,弯着嘴角,细纹纵横的样子,温暖亲切。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若是赵云牙此时悠闲地躺在我的耳廓里,以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絮叨,就更美好啦。
余秋滨接着说:“叫雀王,显得我们在搞鸟一样。”
慧慧:“那你说,叫什么?”
余秋滨:“我想想啊……算了还是不想了,怪费脑筋!”
我:“现在你还嘲笑我的‘雀王’么?”
余秋滨:“那该嘲笑的还是要嘲笑的呀,我不能因为自己下不出蛋,就一定要认同你下了个好蛋呐。”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