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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18.1.2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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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从身旁呼啸而过。
是一个滑轮滑的人。
我停下来,定睛一看,她身影矫健,脚下不停地穿梭,在地板上梳织出一条匀称的麻花辫。
滑到我正前方二十米处左右,她双脚一旋,忽然转过身来,如一只轻盈的燕子。
“淑华?”
我挥袖擦汗,顺道擦掉脸上的泪痕,再走上前去。
“哈哈,小云,你这穿的是什么啊?”
她抓着我的围巾笑得直不起腰。
“什么什么?”
我摸不着头脑,低头看去。
天呐!
我竟然把秋裤当成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我赶紧扯下来,从领口塞进羽绒服里,藏起来,“不好意思。”
“不过你今天出门有点晚咯。”
“哈?”
“我见你天天晚上都是七点多一点就出去跑步啦,生活很规律嘛。不像我,我一般十点才出门,是个night person,我享受夜晚的精彩。”
她放慢速度倒退着滑,一边滑,一边同我说话。
她比我高出了一大截,轮滑鞋摩擦出声响,在水泥地上。
“你真厉害。”
“谢谢~”
她笑滋滋接受了我的称赞,并且说:“我还会snake蛇形过桩,我表演给你看。”
说完她就压低身子滑了出去。
前面有一伙练习轮滑的小镇青年。
“帅哥我借一下你的桩子。”
只见淑华两脚分开,一前一后,成一弧线,然后左右脚轮番画圆,在地面上留下s形的痕迹。她脚下生风,绕过等距放置的桩子,且自下而上地扭动着身肢,婀娜切切,如陆上行舟,如流水行云。
我已然忘记她是个花甲之年的奶奶了。
“哇!”
“牛逼!”
……
青年们发出起哄的吆喝声,还有人吹口哨,此起彼伏。
“谢谢!”
完成了蛇形过桩,淑华同他们轮流high five。
再回到我身边时,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拿纸巾去给她擦,“你滑得好快啊,比他们滑得都好。”
“因为如果我滑得足够快,我的寂寞就追不上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土到掉渣的话,淑华说起来,一点也不让人感觉low。
“小云,你想学么?我可以教你。”
“我……还是算了吧。滑轮滑,看起来潇洒练起来难。”
“不会很难的,我都学得会,你肯定也行。摔跤是必然的,但只要你不害怕,多摔几跤,摔着摔着,你就会了。”
此时我牵着她的手,仿佛都能看到我以后学习的画面:
我穿着轮滑鞋,她牵着我。我站也站不稳,迈也迈不开,一个前倾滑动双臂,再惯性向后仰头,噗通一声,就带着她一起摔下去了,摔个人仰马翻。
生于忧患死于装逼。
这可开不得玩笑。
“我还是不学了,淑华,我这是一身豆腐肉,经不住摔打。”
运动后回去,进门时,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短信里说:1134的美丽女孩,我是你楼上的邻居,方便的话,上来喝杯茶吧[吐舌头]。现在的人都太冷漠了,咱们邻里之间应该多走动。
可怕。
那股被一双蠢蠢欲动的眼睛紧紧盯着的惊悚感又回来了。
我头皮发麻身子打颤脚底冰凉……
“赵云牙!”
我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才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要我了。
我赶紧去把门反锁,再把家里的柜子凳子都搬来,将门堵上。
过了没一会,我又接到一个电话,同时门也被敲响了。
咚咚咚。
门外的男人说,他是来送外卖的。
怎么可能?
我点外卖,从来没留过房间号,都是让放在对面电房门口的,外卖员不可能敲我的门。
而且我早就不点外卖了好么!
点我也不会大半夜的点!
难道是……
赵云牙点的?
他回来了!
“赵云牙!赵云牙!”
我把每个房间都找遍了,也没找见他。
他没回来。
我躲到厕所,对着电话说:“不好意思,我没有点外卖,你可能打错了。”
“就是你点的。星辰大厦11楼34号,电话188xxxxxxxx。”
居然都没错。
“美女,你快点来拿好不好?我还赶着送下一单。”
“不是我点的,我现在都不在家里。”
他口气比我还着急:“那你点的外卖你不要啊?”
“真的不是我点的,你想放哪你就放哪,我反正没有点。”
然后我就把电话给挂了,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去听门外的动静。
他好像在打电话,抱怨说:“你怎么乱留别人的地址?别人都说不是她的外卖!你害我送错了你知不知道!”
大概就是一桩误会?
但是他怎么又会给我打电话呢?
难道是余秋滨?
他直接留了我的地址和电话,这也有可能。
可是外卖小哥怎么又会有余秋滨的电话?他应该会只有我的呀!
……
“美女!”
就在这时,我的门又被敲响了,敲门声还很急很急。
“我知道你在家。”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阴冷。
他对着门缝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你一个人住,那么孤单,我陪你啊。我们都是辗转难眠,在夜里崩溃的俗人,就该一起,做快乐事。”
“你让我进来,一次,就一次,我会给你钱的。”
天呐!
他是有预谋的!
他是个变态!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他冲进来怎么办?
赵云牙你去哪儿了啊!
“你不开门,半夜你睡觉的时候,我就溜进你家。你出门,我也会跟在你后面。我会一直等在你家门口,你一出来,我就扑进去。”
“开门,乖。”
报警!
我一定要报警!
马上报!
“喂。”
“喂。”
“余秋滨,我家门口有变态。”
“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我的门又被敲响,一阵猛烈地拍打。
“马小云!是我!余秋滨!”
我丢了手里的辣椒水,噗嗤噗嗤跑去开门。
“余秋滨!”
我粗壮的胳膊紧紧抱住了他。
在他高大身形的掩映下,我的一身赘肉也变得肥而不腻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刚上来看过了,门口没人。”
“刚才……”
我收住抽噎强装镇定,把刚才发生的事都讲给他听。
说到最后,我竟然有些动容。
我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其实那个变态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谁不是夜色降临时,满心惆怅的失意之人呢?”
“哇!”他一把把我推开,满口的嫌弃,“你软弱也要有个度啊!任人宰割还装得爱心泛滥。”
是的,我没打电话报警,而是打给了这个人,我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晚上,余秋滨留了下来。
“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你又不陪我吃,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打开电视,熟练地躺倒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脱掉袜子扔在一边,“你先给我抱床被子来,你家好冷啊。”
他话音刚落,我就把被子给他撂到脚边了。
“我今天陪你吃。”
他铺好被子缩进去,朝我一笑,“那我真是谢谢您嘞。”
冰箱里有上次他用剩下的火锅底料,以及一些丸子和青菜。
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当中支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凌晨一点也不显得冷清了。
“看吧,人数大于等于二的,才能被称之为火锅。”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对的。
我们有说有笑,吃得热火朝天,此前的恐惧与阴影烟消云散,仿佛一场我自导自演的闹剧,而他也自愿参与其中似的。
饭间,他跟我大吐他妈的苦水,我不便起哄,只是听着。
然后我也把我近来的困惑讲给了他。
余秋滨说,我之所以体重没有下降,是平台期的原因。
“比如,装满水的塑料袋,你用削尖了的铅笔一笔插进去,洞口立马收缩,水一滴都漏不出来。皮肤割破口,你的血小板立马投入工作,凝血止血。这些都是平衡被打破后的自愈功能。而你减肥,重量开始降低以后,打破了身体原本的平衡,身体当然会调动一切资源去修补和恢复这个平衡。但是身体的反应是有滞后性的,像你的脑筋一样。”
我:“……”
“所以你刚开始减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一旦身体醒悟过来,就会为了平衡而开始阻止你的体重下降,这就是你的平台期,来自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
这时候,他才像个医生,没有那么不着四六,懒懒散散。
“这个时候你需要的就是按部就班、不骄不躁、耐心等待。平台期要跟你耗,你就跟它耗下去,不知不觉,你就稳操胜券啦。”
刚出锅的丸子烫得他滋儿哇乱叫,眼泪都要掉下去了,还只顾着吃。
这模样叫我想起了赵云牙。
其实他也一直这样说。
同样的道理,我却没有听进去。
而且,余秋滨的这番话,若是赵云牙来说,他肯定会说“咱”,而不是“你”。
平台期要跟咱耗,咱就跟它耗下去,不知不觉,咱就稳操胜券啦。
他是神,却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我自己吃了糊涂药,把自己束之高阁,把他拒之门外,却又来怪他,不能一丝一毫都察觉到我的不开心。
是我的错。
我想要的太多了。
我好想你,赵云牙。
你回来吧。
我不凶你了。
我承认我心急了,做错了,我不够坚韧,遇到挫折就想放弃。
我承认我喜欢出门,我喜欢把自己打碎了,剖开了,晾晒在阳光下,接受路人的指指点点,只为与我有关。
我承认我对自己太过放纵而心存不安,没有认真而热情地活着,最后还把一切归咎于你。
赵云牙,只要你回来,我愿意照你说的那样活。
赵云牙,我好想你。
然后我们一起喝酒了。
喝到差不多,我们一起提着酒瓶子,光着脚,在房间里跳舞。
我们是两个小丑。
我把书撕成一条一条的,揉成团扔到窗外去。
余秋滨也这样,他揉的团比我的小。
书,纸,连同上面的字,和我的思想,全都被扔了出去。
躲在过去的人,是安生不了的。
我知道。
“我们看电影吧。”
“不!”
我夺过余秋滨手里的遥控器,“不看电影,不写东西,不画画。”
余秋滨撑着脑袋看着我。
我说:“可以听歌,听人说话,可以跳舞,玩影子,自言自语,看情景剧都可以。就是别看电影,别写诗,别画画。”
“为什么?”
我抓住他的衣领子,醉眼凝神,“余秋滨,我可以叫你余秋滨,我叫你余秋滨,我们就是平等的。余秋滨,这是我家,必须听我的。”
“如果我不呢?”
我戳住他的酒窝,道:“余秋滨,你说,人身上最坚硬的器官是牙齿。你错啦。是人的心。比如我,硬邦邦的。”
我软弱地倒下,四四平平躺在地板上。
余秋滨在我身旁倒下,我听到他沉沉的呼吸。
天花板上昏花的灯,不停地旋转。
那上面好像有两个影子。
他们大笑着,端起一桶颜料,一齐往身上倒。
然后他们握手,一齐向后倒。
颜料流到了一起,全印在了天花板上。
我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