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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17.11.08 ...

  •   “起床起床起床啦!”
      “起床啦!”
      “起床起床起床啦!”
      一大清早,赵云牙就满腔热血地在我的耳边叫喊,像一面破锣,震得我的脑袋都要裂开了。
      “哎呀,你好烦啊。”
      “哎呀,你好烦啊。”
      “我起不来。”
      “我起不来。”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死赵云牙,居然重复我说的话,他是应声虫变的么?可恶!
      哎?《焦氏笔乘》里是不是有一个关于应声虫的故事来着?对!是的!里面写的,怎么对付应声虫来着?
      哦!
      “乌头。”
      “钩吻。”
      “马钱子。”
      ……
      这些剧毒的中药名,我一味一味念过去。
      《焦氏笔乘》里说,对付应声虫,就要把《本草纲目》上的药一味一味地念,一直念到应声虫不应声了,就可以了。
      现在我直接挑里面最毒的念!
      果然,从我念“乌头”开始,他就没应声了。古书诚不欺我。
      “夹竹桃。”
      “甘遂。”
      “毛地黄。”
      “一品红。”
      ……
      “马小胖。”
      他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我的脑袋一下,“这个里面,是不是装的浆糊啊?”
      额……
      “我不管,反正我起不来!”
      我恹恹地扯过被子,把脑袋埋上。
      “那你也不想知道,那个字谜的答案了么?”
      我犹疑了一下,嗯……
      “不想。”
      我以为,我如此斩钉截铁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我就能立马如愿以偿,开始享受片刻的安宁了。
      事实证明,我那个里面,的确装的浆糊。
      “明明,昨天晚上不是这样答应人家的,我果然还是太纯情了。女人啊,过了夜就翻脸不认账了。我这可怜的心呀,你是如此的难以痊愈……”
      他的啜泣愈演愈烈,我……
      明明我此时才是可怜的心如此难以痊愈好么!
      “好吧好吧。”
      我翻身起来,阳光却没有如往日那般刺入我的眼。
      今日果然是阴天么?
      OMG!我整个玻璃窗上居然都贴满了小纸片!窗外明明是个极其艳丽的晴天,却只有些微异常顽强的阳光才能侥幸从缝隙中筛进屋里。
      “你都干了什么啊?”
      “我?我一个人能干么?”
      我凑近些,才看清每张纸片上写着的话,分明是我的笔迹。甚至有一两张上面,还有我用红酒渍作的画。
      昨天,我好像的确是醉酒了来着,但具体的情况,我怎么半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哇塞你不是真的要赖账吧?”
      我白他一眼:“有什么好赖账的。”
      然后我踮脚,够着了贴在最上方的第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纸片计划第一步——
      带赵云牙去吃『粥天粥地』

      哇塞,这我是真的想赖账了!
      “你看,我是多么的体贴,让你在规律饮食、持续锻炼等等磨人的健□□活节奏开始之前,还有一次彻底的放纵!”
      呵呵。
      “赵云牙,”我把纸片贴在他的脑门上,“你为什么总是挑我不喜欢的事情干?”
      “谁叫你喜欢的,都是一些不健康的。”
      “……”

      出门之前,等他收拾的空档,我去翻找了一下以前的书。
      昨前天母亲又打电话来催我回家,并让我着手准备考证,连科目都给我定好了,我没有办法反驳她,只能接受。
      我把我中学、大学时候的所有与英语有关的参考书都翻了出来。
      “你的外文字写得好看多了。”
      “你还看得懂英文?”
      他不以为意,随手拿起一本我的笔记,翻开,念道,“As I see it, the movie theatre should not just be a place to watch a film, but a place to meet people.”
      我以为我会立马攻击他这一段诡异的英文发音,可谁知道,第一句浮上我心头的话,竟然是——
      so do the bookstore.

      进了学生书店,我找出上次临走前藏好的书,蜷在角落继续看。
      间歇时,我忽然发现,这个角落后面的墙壁上,多了一个枯树枝做成的置物架,还放上了几本书:
      Tango《别做梦了》
      太宰治《二十世纪旗手》
      巴尔扎克《欧也妮·葛朗台》
      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毛姆《月亮与六便士》
      我忽然看不进去书了,而是盯着墙上这五本码在一起的书,绞尽脑汁去猜测隐藏在这看似凌乱的码放背后的深意。就像《巴别塔之犬》里的丈夫一样。
      不同的是,我这里有一种不经意的趣味。
      “你就这么一直混下去?在这个破店里!你要死不活给谁看?你这也叫活着?”
      墙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高声怒斥,我把耳朵贴近书墙。
      “是我对不起你么?还是妈?我们改!你说,我们改!秦香,你告诉姐吧,咱们回家,姐帮你想办法,好么?没有谁可以只是自己一个人活,秦香,人的一生很短暂的,妈她需要你。”
      “我这样,就不是活着了?”
      是画家的声音。
      我没怎么听过他说话,却能轻易辨认出他的声音。
      当他反驳别人的时候,声音尖锐又高傲,仿佛十分悲凉,却又睥睨他人。
      “我跟你们不一样,没有活出你们想象中的我的样子,我就是混,是要死不活?其实你心里有答案吧,你就是想让我说出来,这样,你们就又可以操控我了。”
      那一瞬间,我被所爱之人毫无恶意的唾沫与眼泪淹没的心,被狠狠捆绑,被一下子打捞上岸,被活生生地晾晒在了阳光下。
      “其实没有原因,我这样就很好。日夜更替,星月灭明,雨水滴落而下,露珠躺在草地,屎壳郎推动小粪球,尘土飞扬。没有任何原因。都是自然而然而已。我就想这样活着。”
      日夜更替,星月灭明,雨水滴落而下,露珠躺在草地,屎壳郎推动小粪球,尘土飞扬。
      没有任何原因。都是自然而然而已。
      对啊,赵云牙,非要照着条条框框,被驱赶着,才是人生么?才对得起这一身血肉,来人间一趟么?因为驱赶而狠命地狂奔,是为了什么?如有所为,那么终点在哪儿?如果没有终点,跑得快还是慢,跑与不跑,又有什么对错之分?
      大概是意识到多说无益,那女人不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气。
      我听到她开门的声音。
      她霾着脸走出来,瞥了角落的我一眼,我把头埋进书里。

      在书店待到很晚,我一直在找书看,我想从不同人的笔下找出哪怕只言片语,以解我心乱。
      我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字把我的眼睛都熬红了。
      如果我有勇气问一问秦香,或许,我就不那么困惑了。
      但我不敢问他。
      我怕他的答案不能使我信服,我更怕,他的答案我根本听不懂。

      我意识到该回家的时候,居然已经快午夜十一点三十了。
      我是书店唯一的顾客。
      秦香并没有来催我走,他也在看书,十分安静。
      把书藏好后,我蹑手蹑脚地离开,还没有走到银杏树那里,我就听见了他锁门的声音。
      所以,他是为了等我,才这么晚关门的?
      可我并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生出一箩筐的愧疚来,总觉得他会懂的,他不会觉得为难。
      我想他真的足够特别。

      今夜,赵云牙没有在树下等我,树下只有厚厚的一层叶子。
      秦香跟我走同一条路,一前一后。
      他的脚步声温情而令人遐想万千,似乎是一首诗,低低的男人口吻: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
      那口吻来自于一位风度翩翩的长者,他不常西装革履,他穿很随意的t恤去晒午夜的月光。银白的月光把他的满头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宛若波浪。
      他读诗的时候,会戴上他阅尽世事的金丝眼镜。他开口,从他口中流淌而出的,是岁月浸染过的,不可救药的浪漫。而你却不会纠结,自己是否出现在他的诗中。
      此际,我的心中满是溪水一样的诗情,全然没有我最开始遇见他的时候,那份紧张与焦灼了。
      我故意放慢步调。
      终于,在第二条街的街口,他走到了我的前面。
      他今日不再不修边幅,那一头杂乱如不堪的落叶般的卷发,被梳理得如同诗句中的波浪,枯败的荷花也被他用青色的衣袖盖住了,宛若一片青青而茂密的苔藓。
      今夜的他,是清风中的月牙泉。
      忽然,他停住了,于是我也停住。
      他背朝着我,我面朝着他,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停着,时光静逝。
      “你很喜欢看书么?”
      空旷而静谧的长街,他如风如雨的声音响彻。
      我点点头,又忽然意识到他在我前面,是看不见的,于是“嗯”了一声,道:
      “纸质的旧书,比较有看书的感觉。似乎也像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一点点变得更加破败,最后腐烂消失,可是我们存在过的那种质感,体会过一切瑕不掩瑜,都永远不会被替代。”
      我一路都在想着,我要跟他说些什么,才能让他对我产生非同一般的印象,甚至如我看待他那般看待我。
      可是开口之后,我就仿佛立马忘乎所以了,如高山上的流水一般,自顾自就落了个干净。
      “嗯,对。”
      我在对个什么鬼!
      即使夜色沉沉,我也不敢看他。
      他意味深长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像抽了一口大叶子烟。
      “可是,喜欢看书的人,总是会活得更累一些。”
      他此时的语气,一点也不高傲而尖锐,一点也不像一位见过了暗处的大丽花,还偏爱贝多芬的人间艺术家,而更像是一副残骸,被一张纤薄的皮囊包裹,因无助而丑恶。
      “初学三年,天下敢去,心里是一座文字的城。而后越学,越是自以为非,越是寸步难移。”
      “那你困于城中了么?”
      他没有答我,只是朝我走近一步,眼神在路灯的映照下,射出诡异的亮光。
      “你会因此而有偏见么?”
      “不沉溺自己的小世界,而看不起别的世界。”
      我不甚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他忽然笑了,注视着我,眼神里诡异的亮光被顽皮的善意挤得荡然无存。
      没来由的,我也笑了。
      “其实,我是非常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你有这样一家书店,别人眼里的孤僻与不成样子,你都足够坦然。旧旧的书店,就是一屋子时间,于众目睽睽之下,你住在自己的城里,拥有并阅读这些时间,这绝非思想上的家徒四壁。”
      ……
      此夜深深时,我们并排走着,我就像一个早慧的女学生,而他是我的国文老师,我俩一同讲着生活与文学间细碎的话,那般美丽。
      甚至,我能从他脸上流露出的欣慰神情,回想到我年少时候,每每对答如流,举一反三之际,我所喜爱的老师脸上的曳曳风采。
      真是让人开心。

      原来秦香就住在我家隔壁,我们分享了同一面墙壁,而我的那一侧,我没记错的话,正悬着一绦清丽的繁缕花。
      “晚安。”
      “再见。”
      我们同时掏出钥匙,同时打开家门,同时开口道别,同时颔首示意,谁也不多打扰。
      可我的心情却好到要去洗个热水澡。
      热毛巾被铺在脸上,热气蒸腾而上,而我啄一下头,毛巾就掉了下去,落到了浴缸里。
      那声音多么像一首歌啊。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
      这时,热气中忽然出现桃子奶油味的音乐,以及赵云牙的脸,“那么,亲爱的云小姐,云先生有幸与你共舞一曲么?”
      “嗯。”
      此际,谁说我们没有丰盛去度过这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2017.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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