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之前,等他收拾的空档,我去翻找了一下以前的书。 昨前天母亲又打电话来催我回家,并让我着手准备考证,连科目都给我定好了,我没有办法反驳她,只能接受。 我把我中学、大学时候的所有与英语有关的参考书都翻了出来。 “你的外文字写得好看多了。” “你还看得懂英文?” 他不以为意,随手拿起一本我的笔记,翻开,念道,“As I see it, the movie theatre should not just be a place to watch a film, but a place to meet people.” 我以为我会立马攻击他这一段诡异的英文发音,可谁知道,第一句浮上我心头的话,竟然是—— so do the bookstore.
今夜,赵云牙没有在树下等我,树下只有厚厚的一层叶子。 秦香跟我走同一条路,一前一后。 他的脚步声温情而令人遐想万千,似乎是一首诗,低低的男人口吻: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 那口吻来自于一位风度翩翩的长者,他不常西装革履,他穿很随意的t恤去晒午夜的月光。银白的月光把他的满头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宛若波浪。 他读诗的时候,会戴上他阅尽世事的金丝眼镜。他开口,从他口中流淌而出的,是岁月浸染过的,不可救药的浪漫。而你却不会纠结,自己是否出现在他的诗中。 此际,我的心中满是溪水一样的诗情,全然没有我最开始遇见他的时候,那份紧张与焦灼了。 我故意放慢步调。 终于,在第二条街的街口,他走到了我的前面。 他今日不再不修边幅,那一头杂乱如不堪的落叶般的卷发,被梳理得如同诗句中的波浪,枯败的荷花也被他用青色的衣袖盖住了,宛若一片青青而茂密的苔藓。 今夜的他,是清风中的月牙泉。 忽然,他停住了,于是我也停住。 他背朝着我,我面朝着他,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停着,时光静逝。 “你很喜欢看书么?” 空旷而静谧的长街,他如风如雨的声音响彻。 我点点头,又忽然意识到他在我前面,是看不见的,于是“嗯”了一声,道: “纸质的旧书,比较有看书的感觉。似乎也像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一点点变得更加破败,最后腐烂消失,可是我们存在过的那种质感,体会过一切瑕不掩瑜,都永远不会被替代。” 我一路都在想着,我要跟他说些什么,才能让他对我产生非同一般的印象,甚至如我看待他那般看待我。 可是开口之后,我就仿佛立马忘乎所以了,如高山上的流水一般,自顾自就落了个干净。 “嗯,对。” 我在对个什么鬼! 即使夜色沉沉,我也不敢看他。 他意味深长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像抽了一口大叶子烟。 “可是,喜欢看书的人,总是会活得更累一些。” 他此时的语气,一点也不高傲而尖锐,一点也不像一位见过了暗处的大丽花,还偏爱贝多芬的人间艺术家,而更像是一副残骸,被一张纤薄的皮囊包裹,因无助而丑恶。 “初学三年,天下敢去,心里是一座文字的城。而后越学,越是自以为非,越是寸步难移。” “那你困于城中了么?” 他没有答我,只是朝我走近一步,眼神在路灯的映照下,射出诡异的亮光。 “你会因此而有偏见么?” “不沉溺自己的小世界,而看不起别的世界。” 我不甚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他忽然笑了,注视着我,眼神里诡异的亮光被顽皮的善意挤得荡然无存。 没来由的,我也笑了。 “其实,我是非常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你有这样一家书店,别人眼里的孤僻与不成样子,你都足够坦然。旧旧的书店,就是一屋子时间,于众目睽睽之下,你住在自己的城里,拥有并阅读这些时间,这绝非思想上的家徒四壁。” …… 此夜深深时,我们并排走着,我就像一个早慧的女学生,而他是我的国文老师,我俩一同讲着生活与文学间细碎的话,那般美丽。 甚至,我能从他脸上流露出的欣慰神情,回想到我年少时候,每每对答如流,举一反三之际,我所喜爱的老师脸上的曳曳风采。 真是让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