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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商事发东窗 ...

  •   离鸾照罢尘生镜。几点吴霜侵绿鬓。琵琶弦上语无凭,豆蔻梢头春有信。相思拼损朱颜尽。天若多情终欲问。雪窗休记夜来寒,桂酒已消人去恨。 ——晏几道

      天色一连阴沉了几天,暗青的边缘透了些亮白,过了子时,开始飘起了雨,不多一会儿雨丝里就夹起了雪花。到了寅时雨已经消了,大片大片的雪像鹅毛似的急急密密铺天盖地,有些随着微风飘进了窗户的夹隙里,落在素笺之上,将刚写好的字化开了一点,写字之人又拿绢子细细蘸去。
      女子独坐在窗前,虽然身披一件厚重的貂裘,但仍能看出下面空荡荡的,身形很是纤瘦。她瓜子脸型,生得很美,但脸色略显苍白,被风一吹便有几声咳嗽。外间有人听着声音走了进来,略略责备道:“娘娘,这天尚早,怎的不多睡会?”一手欲替她关了窗户,却被她止住了。
      文嫣然微微一笑,遥遥望向窗外的一个方向:“天已不早了,皇上都准备上朝了。”
      媚姨挪了炭炉到她面前,又塞了个手炉儿到她怀里,冷笑:“你还盼着他作什么?算算他已多久没来过这晓晨宫了。”
      “三个月零九天。”文嫣然低头继续写字,小篆,娟秀细腻。她将抄写好的经文笺纸细细于火上烤干,打开桌上的一个锦盒,里面已整齐地叠了很厚一沓纸。媚姨知道她的脾气,也知劝她不动,便拿了针线坐于床边做起绣品:“也是忘恩负义的薄情人,小姐你遇上他时,他不过是个弃儿,若不是小姐……”
      媚姨的话没说完,因为她已感受到了文嫣然的不悦。皇帝不喜欢别人提他的前尘过往,连并着她一块儿不提,高高尘封起来,虽无怨,媚姨却知道那曾是她最快活的日子。室内又静了下来,剩下炭炉时而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外面的雪又下得更密了,却同样无声无息。
      早朝刚散,御厨房里像往常一样忙碌。墨染早已驾轻就熟,从最边上的笼屉里拿了块蒸碗糕就着热豆浆自己先在一边开吃起来,叫徐公公瞧见了,便笑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真会享受,倒比主子们先吃上了。”墨染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吸溜着冻得通红的鼻子:“你们先忙,我一会儿再过来收数。”
      徐公公把她拉过一边,躲在那放食材的大柜子后面,塞给她个小包压低了声音:“早备好了,还少得了你那份?”墨染掂掂,份量不轻,于是嘿嘿一笑:“最近越来越冷,以后还有大把生意做呢,最紧要的是安总管和陶总管那边要打点妥贴。”
      徐公公赏她个白眼:“这还要你说,早就打点好了。不过你这丫头也真是有办法,御膳房的公公们都说要谢谢你带大家伙发财呢!”墨染收好小包:“我也得你们不少好处,你看,最近都吃胖了不少。”徐公公上下打量她一番,既而笑着说:“倒真是福了些,比以前模样可俊多了。”“谢谢徐公公夸奖!”墨染甜甜一笑。
      “等着。”徐公公拉住要走的她,返身从柜里取出一个食盒塞到她手中,“带回去,慢慢吃。”墨染揭开一角,看见那里头是御膳房里公公的拿手小点,顿时心领神会,也不推脱告了谢就拿走了。
      回到春晓院,她把这些吃食分了些拿到蝶香屋里。经一段时间的诊治,蝶香的伤势已好得差不多,早已不需换药,但果如程医女所料,由于伤到脊背,右腿走路时却已一瘸一拐了。三人在房里细细说了一会儿话,程医女因太医院还有事便急着要回去,墨染也跟着她出门,走到春晓院门口,见四围没了人,程医女才给了她张字条。
      回到屋里,墨染打开字条一看,那是张太医院诊症记录的抄写:癸卯年三月,医正王应和诊记。素女子谢氏,高热不褪,目赤而无力,面颈多显红疹,间有脓毒恶臭,疑为天花尔,即以石灰粉覆之,宜速遣出宫,焚其物,免为祸患。下来便是程医女自己写道:为免宫人生怖,太医院密而不宣,只道其身患恶疾无药可治。谢氏墨染被覆石灰独置于长青宫,其事物皆被焚毁。令人不解之事,余人无一被染,而数月后,墨染天花竟不药自愈,被司物局姑姑接出静养,自此长留于司物局中,无人再问津。
      墨染将这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拿到火上点燃烧成灰烬。小兔子糖糖在桌上跳来跳去,她一把抓过狠狠揉弄了一翻,见糖糖顶着一头乱毛瞪着大眼无辜地望着她,瞬间又笑了起来。
      这时门被推开,一阵雪花夹杂着寒风被卷进来。筱竹转着圈儿抖落伞上一层雪,又将身上的雪花拍去,跺着脚道:“今年的雪比往年落早了些,幸得只是到各局里去搬东西,否则在外间干活冷也冷死了。”
      墨染将她的伞接过放在屋外,随口问:“你今天去哪个局了?”
      “司珍局。”筱竹把糖糖抱了起来,用它的肚子暖手,糖糖挣扎半天没挣扎开,便乖乖窝在她的怀里,她笑道:“这兔子和你一样,都不知从御膳房里偷了多少嘴儿。”
      墨染笑笑:“安总管有没有说下午让我去哪儿?”筱竹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安总管说让你到御书房去。”“御书房?”墨染微讶。筱竹安慰道:“我知道你想回司物局看看,不过安总管受了你那么多好处,总归会给你安排个好差使,或者你下午见着他再向他提说提说?”墨染点点头,把徐公公给她的点心都拿出来,两人分着吃了些,以至于用午饭时都已经饱了。
      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墨染未走过雪路,撑着伞困难地在路上一走一滑,虽然穿着棉靴,但脚趾却已觉冻僵了。御书房属前八宫的主宫昃阳宫,而长乐殿所在的仓武宫却是后十二宫的主宫,墨染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御书房外的长阶上整齐地竖着一个个的“雪人”,人人挺得笔直,连眼都不眨一下,令人好生佩服。在这些“雪人”里墨染倒不经意发现一张熟面孔,她讶地惊呼了声:“舒扬?”
      舒扬的帽上全压着雪,甚至连手与刀柄相握之处都被雪盖住了。他的眼睛闪了闪,认出墨染来,咧嘴一笑,那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是你啊?”
      “你来这儿做什么?”两人同时出声,继而同时笑了。舒扬道:“上月我抓住了一名刺客,立了功,所以被编到前面来当值了。”墨染吐舌:“刺客?我是安总管叫来的。”舒扬朝御书房门口努了努嘴:“那你要小心些,刚才陈将军从里面出来,面色看来不是太好。”墨染深吸了口气,直到今日,她仍是有些怕见宇文无修。
      小春推开御书房的门放她进去,一眼便见着安有道正跪在御书房的正中央,而那日在观月亭外所见的持剑男子抱手立于宇文无修身后。墨染几步走过去,与安有道并着跪下:“奴婢参见皇上!”。宇文无修从一大堆的奏折里抬起头,缓缓道:“平身,近前来。”
      墨染心下惴惴,依言走到御案前,但宇文无修又让她绕过书案到龙椅旁。那含冰带霜的利目像芒针一般令墨染每挪一步都觉得下一步似乎会踏入无底深渊。终于在他眼前站定,脑中却被宇文无修的一句话吓得空白了片刻。
      “把衣服脱掉!”
      墨染脑色刷的变白,握着衣领连连后退了几步:“你要干什么?”突然想到在小书房的那晚,她也是如此躲避蔡公公的。宇文无修冷哼一声,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薄唇上掀讥讽道:“难不成以为朕对一个毫无姿色的女子有所企图?”
      “可是……”墨染颊上微红还欲争辨,却见安有道猛的朝她一下子摇头下子点头,还未明白其意,只觉迎面微微风动,再听腰间布裂之声,腰带断落在地,衣襟却已自己便敞开了,显出里面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
      “过来!”随即墨染只觉自己手腕处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带到宇文无修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她站着,低头便看见他发髻上的黄金龙纹发扣,乌黑如墨的发丝从扣中穿出。而宇文无修的长指已抚过她小褂子上左胸前那块绣花,顿时令她满面通红。
      那绣花是白色丝线绣的兔子形状,用的是筱竹家乡独特的针法。
      宇文无修放开墨染,她即整理好衣衫退于一旁。宇文无修斜眼睨了睨她,却向着安有道问:“听闻近来宫人中不乏私相授受之事,你有何要说?”安有道叩伏在地:“奴才管教不严,请皇上责罚!”墨染沉吟了一下盈身下拜道:“此事发起人是奴婢,怪不得安总管。”此话一出,对他的忌惮不知为何反倒减轻了几分。
      宇文无修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眉尾稍抬:“哦?一个小小宫女有何本事?”墨染此时倒不急躁了,微微一笑道:“奴婢自是没这个本事,不过是奉了太妃娘娘的旨意办事。”宇文无修冷哼:“好大的胆子,还把太妃抬了出来。”墨染跪下不急不速道:“并非奴婢有意脱罪,只是此事的确得了太妃娘娘允诺,皇上若是不信可召陶总管前来询问便是。”
      陶总管是太妃身前最得力信任之人,墨染既敢说出他的名字,自是有持无恐。宇文无修伸出一只脚,胳膊肘靠在大腿上,身子也随着向前倾了倾,好看的星眸危险地眯了起来:“有趣!倒是小瞧了你这个奴才。你最好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仔细说清楚,否则就算是太妃在此也保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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