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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死也相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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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指衣去,深藏功与名。——李白《侠客行》
傅子齐记不清自己这一生杀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劫,他敢提刀饮血,以一敌百从无退缩,自跟随宇文无修以来,更是誓为死士笑傲多少朝堂风云、江湖纷争。当宇文无修还是太子之时,曾被大臣所激亲赴沙场,终以少敌多而被敌所俘,但凭他一人单枪匹马闯入敌军阵营救出太子并全身而退,此等功力和勇猛天下谁堪匹敌?
但自他从树林子里跳出来后,那两双眼睛便怪异地盯着他,不单谢墨染双眼发亮,便是宇文无修的神情也是难得的古怪。直到听宇文无修下令让他帮墨染替婴儿换尿布时,他的喉头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头一回有了撤退的冲动!
但傅子齐毕竟是傅子齐,仅有片刻的犹豫,已撕烂自己的内衫做成尿布,跪在火堆旁笨拙地听墨染的指令把那团好似稍微用力便会粉碎的小东西移过来搬过去,只要婴儿稍稍一动,他便吓得手下一抖,怔半天也不敢再进行下一步,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他刚毅的脸上已紧张地出了一头大汗。
她稍抬了头去找宇文无修的身影,那人却是离得远远的,在人所不觉察之处,脸上分明显出兴灾乐祸的笑意。墨染以前一直以为他们两个是冰块与木头的绝配,但此时看来宇文无修并不是冰块,而是只狡猾的狐狸!
墨染与傅子齐手忙脚乱地帮婴儿包成了粽子,身体舒泰了,小家伙便也安然睡去,全然不知别人的辛苦。傅子齐忙完后才向宇文无修禀报了查探的情况,墨染再抵不住于是渐渐睡去。这一觉睡得很是沉,仿佛过了许久许久,又仿佛只过了片刻,她忽觉身上一轻,已被人捞进怀里。墨染正待尖叫,那人却紧捂了自己嘴巴,在耳边沉声道:“别嚷!若水堂的顶尖刺客全部到了,我们所带精卫人数不够已经顶不住了,我们要马上撤离。”
天已蒙蒙亮,墨染隐约看到抱着自己的人正是傅子齐,而他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时竟也有些凝重,顿时便知道事态到底有多严峻。
火堆也是刚刚被扑灭,尚余青烟袅袅。傅子齐带着她纵身一跃上马,另一边宇文无修早已携着文嫣然坐在另一匹马上。宇文无修外袍的帽子将文嫣然的小脸掩去一半,看不出气色如何。
“等一下,睿辰王爷呢?”墨染急问。
“皇上已令王爷先一步与公主会合,调遣其余精卫前来支援。”傅子齐振臂提缰,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紧随宇文无修的马冲出树林。虽然是两匹难得的骏马,但驮着两人毕竟跑不快,很快打斗声渐近,天空中一只海东青不停在他们头顶盘旋。
傅子齐道:“连若水堂第一号杀手月神都出动了!”
显然宇文无修也是知道这个“月神”的名头,他眸色一沉,忽然托住文嫣然的腰向傅子齐抛过去,傅子齐立即明白他的用意,从墨染怀中抓过婴儿的同时将墨染抛了过来,只是眨眼间墨染与文嫣然的位置便对调了。
两个女人都还惊魂未定,宇文无修令道:“分头走。”
“皇上!”傅子齐大惊,“皇上不可以身犯险,让微臣去引开追兵。”
宇文无修怒道:“何时由得你自作主张!你一定要安全护送文妃娘娘与安宁他们会合,如若实在逃不过时,你们自己知道如何处治。”
没料到这回回答的是文嫣然,她深深地看着宇文无修,仿佛要将他的相貌镌刻进脑子里去:“臣妾万请皇上保重龙体,臣妾若不小心被敌人所掳定当一死以全清白!”
墨染身子一震,她从未想过看来病弱的文嫣然也有如此坚毅决绝的时候,但此言分明就是以死明志,前路凶险,各人的命运都不可捉摸。
还在墨染发怔之时,宇文无修已策马向另一方向狂奔而去,那海东青只跟着他们却并不去追另一边的傅子齐,墨染这时方才明白为何傅子齐要说不让他以身犯险的话。那些杀手的目标是宇文无修,所以他要用自己作饵保证傅子齐能将文嫣然平安送回。可见他当真是十分在乎文嫣然的,不过既然在乎为何又要让她在必要时殉身保洁?真正爱一个人到底是性命重要还是贞洁重要?
马蹄翻飞,树影从眼前倒掠而过,背后一枝冷箭袭来,宇文无修袍袖一挥将那箭弹了开去,大掌牢牢扣住墨染的腰,石刻般的脸上毫不动容,仿佛现在他们面临的不是生死关头,不过是一次随意的策马而行。
又是两枝冷箭过来,宇文无修按着墨染的头趴在马背上轻巧地避过,他笑着在墨染耳边咬道:“怕么?”
墨染愣愣地摇摇头:“不怕,是疲了。”
“疲了?”宇文无修眉一挑,颇觉好奇。
墨染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自打做了皇上的贴身侍婢后,又是被劫又是被掳的,现在还被人追杀,确是有些疲了。不过你也不算个太差的皇帝,为何这么多人想要杀你?”
不算个太差的皇帝?宇文无修觉得这个形容颇为新鲜:“你是在夸朕?”
“算是吧。”墨染有些佩服自己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竟然笑得出来。
宇文无修见惯她小心翼翼或刻板或木讷的表情,此时明媚笑容如同春花一绽,活泼俏皮,心中不由一动,低头就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眸子却沉了下去:“朕自问愧天愧地但绝不愧黎民百姓,但任你如何勤政却阻不住人心贪婪,想坐这皇位之人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多!”
墨染被他那吻得有些懵了,扶着额上那一点俏脸迅速飞红,但此情此景又容不得多问他是何意。正好此时又有数十枝箭飞过来,都被宇文无修头也不回地纷纷化去。她顺着他的话问道:“皇上知道这些杀手是谁派来的?”
宇文无修冷笑:“他们的狐狸尾巴本来还可以藏一阵子,如今太心急却是藏不住了。”
墨染本来还想问什么,突然惊见宇文无修身后出现十数道人影,全都清一色的夜行打扮,包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其中约七、八人手中握弓箭,另外两三人持的是自己的武器。那海东青呼啸一声,停在一持月牙形弯刀的人肩上。
“别看!”宇文无修抽出自己的腰带将墨染的眼睛蒙住,与此同时背后箭枝纷纷射到。宇文无修避无可避,竟运起一身罡劲内力形成一道保护罩将箭枝纷纷弹开。
“没想到一国之君竟然有如此好的身手!”那拿月牙弯刀的人开口赞道,竟是一名女子!那音又细又尖,明显并非她真实的声音,而是通过腹语发出的。
“呵呵,没料到已在江湖人上销声匿迹十年的‘月神’竟然亲自出马,看来朕这条命也不怎么好拿。”宇文无修朗声笑道,“不过朕很好奇,到底朕的命值多少银子?”
“皇上的命怎么能拿银子来衡量?”月神也笑,“只是本堂堂主得了一个许诺,若是新皇登基,若水堂便会成为武林第一大派,其中得益自不用明说。”
一个藏于暗处的杀手组织无论再强大,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还有随时受正道人士围缴的危险。但若成为被朝廷明文下榜的名门正派,不但于江湖上的地位不同,而且背后有皇权的大力支持财源也自是不断。
宇文无修叹道:“那你们这笔买卖可算太亏了。”
月神高声道:“这笔买卖的确成本过大,皇上的精卫名不虚传,连杀我若水堂数名顶尖高手,廖廖几人便能令我若水堂倾巢出动。不过只要我们拿到皇上的人头还不算太亏。”
“那你们何不与朕做个交易?”宇文无修道。
月神和一旁的风神、雷神本已暗中催动武器,但听闻这话却又忽然停住,如果与宇文无修这个正统的皇帝合作,得益绝对比那些阴谋篡位的人好得多。风神已耐不住问道:“皇上也想做同样的交易?”
宇文无修翩然而笑,:“不。朕的交易是饶你们不死!” 说话间,他已暗中扣了一枝箭在手,猛的刺到马臀上,那马吃痛受惊逛奔而出,竟一下将那些黑衣人甩得老远。
见他如此狂妄,黑衣人皆大怒,手下箭发不停,连风神和雷神手中的铁扇和铜锤也幻作虹光直袭宇文无修致命处,速度竟比马跑得还快!
眼见是避无可避,宇文无修咬牙附在墨染耳边狠狠道:“谢墨染,你便与朕死在一处吧!”墨染目不能视物,脊背挺得僵直,却突然觉得自己被宇文无修拎了起来,接着又迅速往下坠去。
原来宇文无修早已看到前面有处断崖,所以故意与月神说话拖延时间,在眼见马要坠崖的一刻,突然带着墨染向悬下掠去,同时踢起马匹挡住黑衣人瞬间而至的攻击。
如此便要死了吗?墨染只听得头顶马声嘶鸣,耳边箭啸不断。她还不知道筱竹和程医女是否真的平安了,她还没有帮那个小婴儿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她还没向素心姑姑告别,她还没查出谢墨染的真正死因,甚至她在这个世界里还没真正为自己而活过……她很珍惜生命绝不想轻易放弃,更不会像谢墨染那样主动寻死。只是命运好像始终在与世人开着玩笑,此刻她只能紧紧攀附着宇文无修,往深不知底的崖下坠去,似乎已经来不及惊恐和害怕,只余他的呼吸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