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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别后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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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辰过后又下了场雪。雪下得很大,像空中乱扯的绵絮铺天盖地,一下便下了好几天,天地间再看不到一丝杂色。这几天宫里发生了几件事,文妃凉凉旧病再次复发,长闭于晓晨宫不让任何人探视,有传言说她这回恐怕是撑不过去了。
另一件事便是苍河一带才受水患又发瘟疫,皇帝由安宁公主陪同亲自南下苍河巡查灾情,温太妃荐言由睿辰王同行。宇文无修虽知此举不过是温太妃想替宇文云斐赢个好名声,但也允了。富甲天下的武家慷慨捐赠赈灾款项,武承都自然也一并同去。如此即便如何轻装简从,加上精卫和随侍的奴才,也有浩浩荡荡上百人。
春晓院里关注的却不是这些,大家平日里闲着磨嘴皮子时议论的是墨染和荣亲王世子。当年荣亲王府退婚之事人尽皆知,也引为一时笑话。名声有损的女子,即便出身官宦,以后出宫最多也只能给人做填房,或嫁个破落户了此残生,大家都以为这就是谢墨染以后的归宿。可谁想到荣亲王世子竟然替她出面去求皇上释放了程医女和筱竹,另一面谢大人亲自到宫里接了她回去,大家都暗自猜测是否荣亲王世子想要覆水重收,指不定墨染便是以后的世子妃。
人人都在羡慕谢墨染的好命,而远在宫外的墨染却并不知情。
自那日她与文妃被从泔水桶下的夹层里放了出来,一路上便被押着马不停蹄地赶路,走了数日,只觉气温渐渐变暖,四周的景物和人的穿着也渐渐不同,便猜测她们应是在往南方走。所幸掳劫她们的人对她们尚算有礼,衣食用度也不亏待,只是看他们交换了几批人押送,谁也不同她们多讲半句话。
墨染靠在马车车窗上,窗外绿树急往后退去,她把手中一颗珠子抛到了窗外。由于气温变化,手上还未来得及治的冻疮痒得她只能不停抠着,抠破了出了水,又疼得不行。正煎熬时,躺在一边的文嫣然传来一阵轻咳,她爬过去替她拍拍背,又将下滑的被子往上盖了盖。
文嫣然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我这身子不争气,一路辛苦你了。”墨染朝她笑笑,摇摇头。文妃的病虽不像宫中传言的那么严重,但也经不起日夜奔波的劳累,眼见着连床都起不了,吃穿用药只能由墨染全程贴身伺候。
在到这个世界之前,墨染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如此坚韧,兴许人为了活下去什么苦都受得了。但当初谢墨染为何要自缢?经过谢昌运让她到皇帝的酒里下药一事,她想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文嫣然突然又用巾子捂着嘴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两抹红晕显得不正常,她大喘了几口气,拿开巾子时见上面赫然一抹鲜红!墨染大惊,忙去探她的额头,又开始烧了!于是连忙爬到车门前猛敲。
“吁!”
外面驾车的人勒停了马,一老妇探头进来:“敲什么,出了什么事?”
墨染指着文嫣然一阵子比划,因为路上她曾试图呼救,便被点了哑穴,总算能体会到程医女那口不能言的痛苦了。
老妇躬身进来,往文嫣然头上探了探,又把了把她的脉,向外间驾车的老头道:“再不找个地方歇着,她的身子怕是经不住了。”那老头皱了皱眉:“离吴涧不过数十里路,穿过前面的小镇便到了,我们还是加紧赶路,回去自有人替她诊治。”
墨染听闻猛摇手,她怕文嫣然再不医治会出大事,此时果然文嫣然又咳出一口血。老妇不赞同地道:“如果还不到吴涧她就死了,堂主责怪下来,恐怕你我都担待不起!”看老头还在犹豫,墨染忙比划道:不如我们去前面的小镇先歇一晚,请个大夫先看看再说好不好?
费尽力气,那老头和老妇终于看懂她说的是什么。墨染又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我保证不再想办法逃跑,也不会求救,她又指了指文嫣然,意思是她都病成这样了,我们想跑也跑不了。
老头与老妇对视了一眼,点了个头。老头道:“反正到了我们的地盘,也不怕你再出什么花样。”
小镇里只有一间客栈,说是客栈,不过就是一个院子,中间大堂便是吃饭的地方。生意很是清淡,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着盹,见来了客人也不招呼,直接道:“左手边第三、四间,自便。”便又继续打盹。
墨染在老头与老妇的监视下,将文嫣然扶到屋里。那老头老妇进屋四处查看了一圈,确定她们无处可逃后,老头便道:“我出去找大夫,你看着她们两个。”
屋里不见得干净,床铺里还发着一股霉味。墨染见一旁有个水盆,便示意自己要去打水。老妇见水井就在屋外,便点头允了。
墨染端了水盆到井边,正将水桶丢入井里,却看到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人高高瘦瘦像竹杆,一人面色青黑似块碳,两人都握了兵器,一看就是江湖人。墨染警觉地回头,正看到窗前监视她的老妇与那两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眼神。
墨染又向四周看了看,不知在这里面还隐藏了多少他们的人呢?难怪老头会说这个小镇是他们的地盘,看来自己想逃真是不可能的事。
用水冰敷了额头,又吃了大夫开的药,文嫣然渐渐沉睡了过去。折腾到中午,大家感到肚子饿,才出去大堂里吃饭。大堂里又多了几个人,刚刚进来那一瘦一黑两人坐在最角落里,靠门的大桌旁还坐了几个人。这几人看来是一家子,其中一个老爷、一对年轻夫妇,那妇人手中还抱了一个婴孩。
老妇紧紧捏了墨染的手腕,警惕地审视着这些人,三人便在最靠里的一个桌子边坐了。客栈的掌柜显然没料到一下来这么多人,连叫了后面又当伙计又当厨师的小伙子出来招呼。
由于人手不够,菜上得很慢,那婴孩显然被饿着了,“哇哇”地大哭起来,那年轻妇人抱着他轻轻拍着哄着,但她的丈夫有些不耐烦地道:“就知道哭,家都被水淹了,还哭!”妇人嗔怪道:“孩子这么小,他懂什么。”
那掌柜一手端了盘菜放到他们面前:“几位从苍河边上来的?这几日倒不断有人逃难过来。”
那老爷子哎叹了一声:“房子都被水冲垮了,农田也没了,又起了瘟病,大家伙儿没法子只能往外逃。”
掌柜道:“要说这场水可来得真怪,何时见着大冷天的发这么大的水?简直比得上六月飞霜哩!百姓们都说,这是人间不仁,上天发了怒,要惩罚咱们呢!”
老爷子“嘿嘿”冷笑,手里拈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若真是老天爷的惩罚,怎么不去惩罚那些贪官恶霸,偏生让我们这些一辈子老老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吃苦,真是不长眼啊!”那掌柜的还要说什么,但那边肤色青黑的江湖客已耐不住拍了桌子,掌柜的只好赔着笑招呼那边去了。
墨染这边的老头子和老妇人一刻也不放松警惕,此时突然道:“我们不吃了。”便抓了墨染的手就要回房。人还没起身,外间又进来三人。这三人一踏进屋,整个大堂都静了下来,连那婴儿也停止了哭泣,仿佛预感到了什么。那老妇人握着墨染的手更紧了些。
进来的是三个年轻男子,虽然都是普通农家打扮,但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绝非寻常!特别是走在最中间那人,五官深刻明艳,身姿挺拔,他环顾大堂一眼,掩不住浑身逼人的气势。
墨染心里倒是乐了,一路上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因为进来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帝宇文无修、睿辰王爷宇文云斐和御前侍卫首领傅子齐!
那掌柜的也是眼尖的人,连忙跑过来招呼:“三位贵客这边请!”将他们领到最中间的桌子旁,又用袖子将桌子仔细地擦了,笑道:“今天我这店也不知逢了什么好运,竟来了这么多贵客。三位想吃饭还是打尖?”
“随便上两三个菜,来两壶酒。”傅子齐一双眼睛未离开最角落那两人,像是鹰隼盯上了猎物。而那两人也不甘示弱,僵直了背脊紧握了手中兵器。
“好咧,贵客慢等。”
掌柜先上了酒便赶到后厨催菜去了,他一离开,大堂里的肃杀味更浓。但宇文无修和宇文云斐像是没感觉到一般,两人饮酒说着话,丝毫不受影响,更不向墨染这边望一眼。
不一会儿,掌柜高喊着:“来了,上好的酱牛肉三斤……”走进大堂。
那瘦高之人先开了口:“拿到这边来。”
傅子齐却冷哼了声:“拿到这边。”
掌柜知道这两边哪边都惹不起,往哪边走都不是,一时僵在中间,整个大堂里的人都看向他,不理会的自然还是宇文家两兄弟。
那瘦高者的兵器是两个大铁环,他重重地将铁环拍在桌上:“这位兄台,你可知先来后到的道理?”
傅子齐自己仰头灌了口酒:“什么时候‘催命手’何洪也讲起礼仪来?若真讲礼仪,为何拿了别人的东西,主人都到了却不知归还?”
何洪听对方一语道出自己的底细倒并不惊讶,因为他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声名,他所留意的是傅子齐口中“主人”二字。
何洪和坐于对面的万雷、挟持着墨染的老年夫妇雷公雷婆都是若水堂下的杀手,他们杀人只听若水堂主命令,从不问所杀者的身份。
但这次接到的任务并不是杀人,而是要毫发无损地带两个女人回去。
一路上他们都觉察到有人跟踪,所以几经转变人手与路线,但没想到这些人还是跟了上来,而以若水堂的实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天下若论用毒和酷刑,谁又较长于此道的后宫更为精通?那假冒的文妃也是顶尖的杀手,不出一日便抵受不住招了供。而论追踪之术,江湖上更无人能比得上朝廷的精卫!
宇文无修捏了捏手中暗藏的一粒描着兔子的陶珠,酒在唇边微微弯了嘴角,这谢墨染也是笃定他会派人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