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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弦断无人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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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刚至,华灯初上,天空虽无明月星子,但揽圣园中已交织了一片灯海,将整个园子映得灯火通明。园里筵开百席,言笑声不绝于耳,太监宫女穿梭其间,端的热闹。众人正说笑之时,不知谁道:“荣亲王爷和世子来了。”一旁几位侯爵将相立即起身相迎。
荣亲王宇文晏边拱手作礼边笑呵呵道:“各位都在,本王来迟了!”宇文廷轩则乖乖地跟在身后,随着父亲不断与人招呼,被人夸赞几句即腼腆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荣亲王话声一落,从另一面传出两声爽朗的大笑:“哎呀,多年不见,荣亲王爷健硕不减当年啊!”众人寻声望去,迎面走来的正是广宁王文仲谋。
当年宇文淳建兴国称帝后,大封有功之臣,其中位置最高的便是三王两相五侯。所谓三王,便是宇文淳胞弟荣亲王宇文晏、广宁王文仲谋及已故的南唐王苏望南,两相是左相萧卫延、右相王挺,五侯分别为晋侯董相如、逍敬侯王先令、毅国侯吴苍海、鲁阳侯范伯志和豫丰侯佟巳。除两相留守京城辅政之外,其余王爵皆都封疆获土,自据一方,却也成了如今掣肘宇文无修的最大力量。
荣亲王也呵呵笑着迎了上去:“广宁王爷老当益壮,本王自愧不如。”文仲谋如今已年过七旬,银须白发,但面色泛红,背脊挺直,身子骨看来仍然健壮。广宁王摇摇头叹息道:“唉,本王一把年纪,早该卸下身上担子传给后人了。”但那神色与所说完全不是同一个意思。
萧卫延笑道:“二位王爷都是朝中重臣,皇上是一日也离不得的,怕是想隐退也是不能的。王相,你说是不是?”王挺只笑着称是,并不多话。倒是晋侯他们接着话头好一番互相恭维。
众人寒暄了几句,不久便有人宣道:“皇上驾到!温太妃驾到!”众人立即起身迎驾。
宇文无修携了温太妃、安宁公主与后宫一众妃嫔自园门而入,受过朝拜之后,宇文无修径直走到观月亭内。亭内置了三张长案,宇文无修坐于最中间,安有道、傅子齐、墨染侍于身后,温太妃坐于其右手边,安宁公主坐于其左手边,余人皆于亭下就座。
“今日既是国宴,也算是家宴,众卿不必太过拘礼。”宇文无修平手一挥。
众人齐声应是,各自回了座位。谢昌运坐得较远,密切地盯着亭里墨染的一举一动。这时墨染替宇文无修斟了酒,他举杯道:“自朕登基以来,多得众卿尽心辅佐朕治国,如今国家虽不致成就一时盛世,但总算少有战事。这第一杯酒是朕敬众卿,以感诸位多年辛劳!”说罢便一饮而尽。
谢昌运手握酒杯,眼神骤然缩紧,知道现在是下药的最好时机。他侧目朝广宁王看去,却是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破绽。
宇文无修又连饮了两杯,一杯为安宁公主洗尘庆功,一杯敬千里而来的外邦使节。三杯酒一过,众人便纷纷起筷,与此同时,早已备好的歌舞杂耍也一并于湖心搭建的高台之上展开。酒过三巡,气氛已是极为热闹,众人纷纷上前献礼,多为数年难遇之奇珍异宝,最难得的是邻国君丘使节,竟代该国国主献上两座城池!此举一出,竟皆哗然。
连宇文无修也甚是动容。君丘也为一强国,数年之前与大兴国为争城池连年交战,边境人民民不聊生。直到自己登基后连打几个胜仗,方才迫得两国签下三十年不再开战之约。但他与君丘国主素未谋面,更别提什么交情,此次送出如此厚重大礼连他也万未料到!他心下虽惑,却仍是收下这份礼,并着人准备贵重回礼。
那使节却左手于胸前行了个礼:“皇上,陛国国主道这两座城池是为两国结谊之见证,不需任何回礼。若皇上当真要回礼的话,国主只要一样事物。”
“但说无妨。”宇文无修轻举了酒杯,斜倚在座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国主道大兴乃礼仪之邦,皇上是风雅之人,擅长音律,更是收集了天下各种名琴。其中有一琴名唤卓风,国主希望皇上能以此琴相赠,国主将感之不尽!”
听闻“卓风”二字,余人倒不觉什么,凉妃、茹妃等几名妃嫔脸上却尽变了颜色,温太妃更是将指甲嵌进了肉里。
皇帝寝殿之内所置之琴便为卓风,与皇帝亲近之人虽不知那琴来历,但都知道他对其有多珍视,于后宫内早有传闻,得卓风者得后位。因此,当日凉妃苦练琴艺,本以为皇帝会将卓风赐与她,没想等来的却是“美人羞”,因此大为失望。如今连君丘国也想得到卓风,难不成他们竟有结亲之意?
宇文无修却依然神色从容,浅笑道:“卓风虽好,但并非名扬天下,不知贵国国主从何处听闻朕有此琴?”
那使节道:“本国国主夫人其实为大兴人,早年曾有缘得见此琴,之后念念不忘,所以特请皇上割爱!”他的话令妃嫔们轻了一口气之余,皆心道君丘国主为博红颜一笑,竟舍两座城池来换,这是何等尊宠!不由又有些嫉妒起来。
“既是国主夫人雅爱,朕岂会辜负国主一番美意,自是乐意成全。”宇文无修抚掌而笑,吩咐安有道,“去将卓风取来。”
此话出人所料,连温太妃和安宁公主也不由侧目。安有道面有迟疑:“皇上……”但宇文无修主意既定,便只得在心里暗叹一声,躬身道:“遵旨。”
“谢皇上!”那使节跪地行了个大礼后方才退下。
不多一会儿,安有道带卓风而至。那琴为乌木所制,看来与一般琴并无区别,只是于弦下细微处刻了一首小诗:一夕残阳醉,半世未生平,若心奂灼灼,倾尽付歌影。宇文无修抚着琴随手拨弄了几下,低沉处幽扬,高亢处清脆,识琴之人都叹道果真是好琴!
凉妃与茹妃、文妃使了眼色,三人上前拜倒,凉妃道:“既然皇上不舍此琴,不若让臣妾弹奏一曲,文妃妹妹用箫声相和,茹妃妹妹以舞姿助兴,以贺皇上寿辰!”
宇文无修看了她们一眼,眼光巡到文妃处,不知为何心内却突然隐有躁动:“听闻前些日子文妃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文妃殷红了面颊:“谢皇上关心,臣妾不过偶染风寒,如今已大好。”
宇文无修笑着点头:“如此朕也便放心了。既然各位爱妃有心,朕也准奏了。”他示意安有道将琴递交于凉妃,又向身后的墨染道:“你去伺候文妃娘娘,切勿让她太过操劳。”
他的关切众人都看在眼里,文妃暗咬了下唇,满心掩不住的欢喜,而其余妃嫔则十分嫉妒,犹以萧美人为甚,已是冷哼出声。萧相瞪了她一眼,意责其不识大体。
荣亲王向广宁王笑道:“恭喜广宁王爷,你看皇上多宠文妃娘娘,连贴身侍婢都派了去。”广宁王拈须而笑:“哪里,皇上不过稍加体恤文妃娘娘病后初愈。她自幼身子羸弱,对皇上伺候不周,老臣深感惭愧。倒是听闻凉妃娘娘常侍君侧,恩宠盛隆啊!”陈玄衾也谦虚了一番。
一来二去,载着三位娘娘及墨染的小船已划向湖心的高台,夜风撩动她们的衣裙,于波光滟敛之间,好似乘风欲去的仙子。墨染一手撑着灯笼,一手紧扶着文妃,听她几声轻咳,生怕她支撑不住。谁知顾得了东顾不了西,船身一晃,茹妃却站立不稳差点摔下船。幸好墨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有劳。”茹妃朝她嫣然一笑,果真如外间传言亲切甜美,丝毫不端架子。
尚未及高台,凉妃已盘膝于船上缓缓轻弹,先是玉指轻拨两声,全场便瞬间安静,接着又是几声轻盈的曲调,文妃也举起玉箫吐声相应。小船渐近高台,凉妃却一手抱了琴走上台,另一手弹着未间断半声,其高超琴艺搏得掌声一片。茹妃于琴箫声中挥动了衣袖翩翩起舞,恍若水中升出的仙子,却似夜间飞舞的彩蝶。一曲终了,整个园子却静得没有半丝声音,听的人已如痴如醉,看的人已目眩神迷。
世人都道做皇帝好,世上最美的女人、最醇的酒、最好的歌舞皆为其一人所得!宇文无修多吃了几杯酒,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一支手撑着头:“安有道,扶朕回宫罢!”
依着惯例,安有道上前低声询问:“皇上,今夜传哪位娘娘侍寝?”
亭中、亭下所有谈笑敬酒都停了下来,目光聚到宇文无修身上。他们都知道今夜由谁侍寝代表着什么,各妃嫔们也殷殷期盼着。
宇文无修微熏的目光迷离地在众妃嫔身上扫了一圈,却又遥遥停到台上几人的身上,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更加加深了几分。他懒懒道:“朕已许久未同文妃品茶论诗了。”
一语出,那亭下众人表情极是精彩,谢昌运看向高台上墨染的身影,紧绷的情绪顿时释然,脸上呈现一抹得色。温太妃笑道:“皇上也累了,快扶他回宫歇息吧。”
媚姨忙着将喜讯传给台上的文妃,墨染冷眼看她的表情由不可置信转为极度欣喜,微咳了两声,两颊生红,眼睛也亮得堪比天上的星。而无人注意到凉妃抚在琴上的手一顿,琴弦已割破纤指,一滴血浸入琴身里,很快消融进去再无半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