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骨为后》易茗君

24、将军出红颜

　　这时已是进退两难，若再进言恐宇文无修会反而生恼，连累筱竹她们，但若此时便退下也不心甘，因为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能救她们。正在此时，墨染突然眼前一花，树影晃动，傅子齐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
　　“皇上，公主回宫了！”
　　随着钟响三声，从第一道宫门开始，所有宫门都大大敞开，直达昃阳宫。宇文无修率文武百官列于昃阳宫外迎接，所有人翘首以盼，肃静得听不见一语。武承都站于人群之后，更是紧张得直搓双手。不知情的外邦使节和墨染怀着同样的疑问，这位公主为何能拥有如此殊荣？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踏在宫里的石砖上传来回音，一匹骏马驮着一位身着铠甲的少年将军疾驰而来。行到昃阳宫前，少年将军一手提了个黑布包，单手收紧马缰，马的两个前蹄高高竖了起来，连人带马形成个近九十度的直角。宇文无修看着他，露出难得的笑意。
　　少年将军翻身下马，取下头盔抱于胸前，长发于风中飘逸，竟是个女子！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便是见惯后宫绝色，也不得不为她的美而感叹臣服！
　　她大步向前走到宇文无修面前，单膝下跪：“臣妹恭贺皇上生辰！这是臣妹献给皇上的贺礼！”她仰起头，面带骄傲地将那黑色布包高举于头顶，手一扯，黑布滑落，那里面竟是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怎样的一个场景！直至许多年后，见过这一幕的人依然津津乐道。
　　冬日丝丝的暖阳洒在安宁公主的肩上，那铠甲溢彩流光。铠甲之上，那张脸炫目得像是块通透的水晶，便将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用在上面也绝不嫌过份！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如此佳人，只需盈盈浅笑，便有多少人为之魂牵梦萦，便是招招手，便有多少人愿意为之赴汤蹈火！她只需站于万千春花之间，顾盼流连。但此时，那玉葱般的手上，却是颗血淋淋且惊骇的人头。这样的画面出奇的诡异，却又说不出的矛盾和谐。
　　便在这一刻，人后陈玄衾的脸色禁不住大变。这颗人头没人比他更为熟悉！
　　当日皇上宣他入宫议事并赐东海明珠，是因西边紧临怀安的一个部族作乱，要他带兵去平乱，但次日他便以为父守陵为由将明珠退回。陈玄衾知道皇帝之所以派遣他去，是因那部族首领沃克尔是他旧时相识，英勇擅战、熟识兵法，而且武功高强力大无穷，他坚信除了自己，朝中无人是其对手！皇帝要用他，他便可以此作为让妹妹陈妃入主后宫的条件。
　　而现在，沃克尔的首级就放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还能看清其死前的惊愕。想必他死前也与其他人一样不敢相信，如狼般狠戾，如熊般强壮的部族首领竟会死于一个弱女子的手上！
　　宇文无修双手托扶起安宁，脸上的笑容是墨染自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真心的笑容，温柔而慈爱：“安宁，这趟辛苦你了！”他早知安宁不会负他所托，这颗人头的意义实在重大！
　　“吩咐下去，将沃克尔人头悬于洛京城墙之上，拨万两黄金重赏三军将士，所有立功将士全部连升三级！”宇文无修挥袖，意气风发。
　　“恭喜皇上平定怀安之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跪倒一片齐声高喝。
　　宇文无修笑着对安宁公主道：“你又替朕立下大功，朕该如何赏赐于你？”
　　安宁将人头放于太监呈上来的漆盘之上，笑靥一如春晓之花：“为皇兄排忧解难，是安宁应该做的事。”她眼神偏了偏，刚好碰上人群中那两道熟悉的炙热目光。
　　武承都已是兴奋得心脏便像要跳出来一般，但此情此景他又不便上前，何况安宁刚刚提过的人头仍让他有所忌惮，便只能站在那里心如猫抓。
　　“回去换声衣裳，好好休息一阵，晚上到揽圣院朕为皇妹洗尘。”
　　安宁无视武承都的殷切目光，点点头。
　　纱帐之后香烟缭绕，传出细细的水声。一只玉白的胳膊伸出水面，一朵花瓣和细小晶莹的水珠子轻附在玉臂之上。如瀑的青丝斜垂于胸口，一颗鲜红的痣于雪白乌黑旁分外鲜艳。真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安宁捧了水往自己面上淋去，畅快地呼出一口气。每日在战场泥沙之中滚来滚去，也不知多久没这样舒适地沐一次浴了。
　　她手鞠着水淋过背部，指尖触到上面一条巴掌长的蜈蚣状丑陋疤痕。她手一顿，一些遗憾从眼底泄了出来。哪个女子不爱美，何况像她这样一位近乎无暇的公主？她与宇文无修、宇文云斐并非一母所出，她的亲生母妃于她刚出生不久便已去世了，父皇便将她与同样失母的宇文无修一起交给陶姑姑抚养，所以自小与宇文无修的感情最为要好。
　　当初宇文淳当朝宣布立宇文无修为太子时，满朝大臣皆极力反对，他们根本不能接受一个出身低贱的歌伎成为当朝皇后，而她的儿子成为未来国君。但宇文淳一意孤行，让太子跟随处理国事，满朝文武虽不敢明着作对，却总会暗地里给新太子使绊，宇文无修一时孤力无援。
　　安宁记得那日去找宇文无修玩耍时，看到他又被一群朝臣狠狠的戏弄了一番，年轻单薄的身子孤独地站在那里发抖，双拳握得紧紧的。自那时起，她便决定为宇文无修做些事。
　　她本为一个养在深宫的娇贵公主，也想像其他王侯家的小姐一样绣绣花、弹弹琴，但却深知宇文无修在宫里举步维艰，于是抛却红妆着武装，不执碳笔执宝剑，四处征伐，为自己的皇兄树立军威，成为名噪一时的“红颜将军”。
　　掀帘进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忆，宫女打扮的霍雨姗捧着衣服笑道：“公主，再泡下去皮都皱了！”
　　安宁笑笑，让她服侍自己起身着衣。衣服早被用香熏过，层层叠叠。安宁摇头叹道：“不知多久没穿过这么柔软的衣服了，还真有些不惯呢。”
　　霍雨珊一边帮她整理一边道：“天下间哪还有像你这样辛劳的公主？只愿皇上尽快清除一切障碍，早些坐稳皇位，国泰民安，这样我们公主殿下也能早点恢复女装嫁个如意郎君了！”
　　安宁被她扶到外面的梳妆台前，镜中的自己双颊透着热气熏成的晕红，眉目如画，眼中透着点点星光，再无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模样。她持起碳笔，在眉上轻轻描着：“你又说什么胡话，本宫几时说要嫁人了？”
　　霍雨珊俏皮地倾身靠到妆镜前：“难不成公主就没个心仪的人？”
　　安宁从镜中看她一眼，继续为自己添妆：“你又想说什么？”
　　“就是外面那个痴心等候的傻子啊！”霍雨珊朝门外指指，安宁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武家少爷在外面？”
　　霍雨珊转身帮她梳理头发：“他已在外面等了许久了，公主不如让他进来见一面罢？”
　　安宁住了手，认真地道：“本宫梳妆好后还要去拜会太妃娘娘，雨珊，你便现在去打发了他，免得让武少爷久等。”
　　“公主！”霍雨珊极不赞同，“虽然武承都这个人嘴巴是臭了点，但是人不坏，他对公主一往情深，公主真的不打算见见他吗？”
　　“雨珊，你知道本宫走之前便已与他说清楚了，本宫对他并没一丝男女之情。如今避而不见其实也是为他好，免得他再继续抱持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知道吗？”
　　霍雨珊见她说得认真，也不好再劝什么，只是为武承都可惜。她虽然平日里总讽刺武承都是癞蛤蟆吃天鹅肉，但实际却觉得他们是真心般配的一对。
　　“是，公主。”霍雨珊领命出去。安宁看着阖上的房门，轻轻摇头叹息。武承都对她的心思她自是清楚不过，自十三岁相识起便成天吵嚷着要娶她为妻，如若皇兄要将他招为驸马，不论对国家对皇兄来说都是很有益的，但自己却不愿一个纨绔子弟做夫婿，所以婚事才拖延至今。
　　不多一会儿，霍雨珊便进来回话，道已依着安宁的意思与他说清楚，随后又招了几个宫女过来一起帮着公主梳妆打扮。待安宁公主再次出门时，却已由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中将军变为千娇百媚的华贵公主，所经之处，无不引人连连赞叹。
　　此时崇明宫里的温太妃正与人愉快地说着话，突然听到外间太监宣道：“安宁公主驾到。”随着几个宫女的簇拥，盛装打扮的安宁如一朵绽开的芙蓉缓缓进了静心殿门。她提了裙向温太妃施了礼：“安宁见过太妃娘娘。”
　　温太妃笑着朝她招手：“是安宁啊！你这一路辛苦，不好生歇着怎么跑到我老太婆这里来了？来来来！快到本宫身边来，让本宫好生看看！”
　　安宁抬起头，却一眼瞧见坐在温太妃身边与她说话的人，却不是武承都是谁？武承都得意地朝她挤个眼，似乎在说你不见我，我自有法见到你。安宁无奈，只好走上前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