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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轻骑出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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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沉闷的滚动打破长巷的寂静,一道道宫门鳞次打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轻快地跑出了皇宫。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轻微的颤动,车里三人相对而坐,宇文□□闭目养神,安有道一改在宫里的福态之相,时刻处于警觉状态。车厢内安静得连根针跌落怕是都能听得清楚,墨染咬着下唇,肚子却不受控制地擂起了鼓。
她按着肚腹,有些尴尬地看向安有道,安有道摇摇头,从随身的包裹里拿了一个饼子出来交给她,她也不客气地狼吞虎咽。饼子太干,她又吃得太急,没几口便被噎住了,只好连连坐直了身子拍着胸口,缓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吃了东西,她又靠着车厢壁小息了一阵,等隐隐听到喧闹声时,马车已到了市集。她猛的惊醒,朝对面一看,还好宇文无修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尊雕像般一动不动,而安有道微微掀开了一点车帘,外面真是热闹!
虽已入了夜,但人声鼎沸,行人往来不绝,也因了皇帝寿辰将至,大街小巷挂满灯笼将整个洛京城照得如同白昼,打扮得喜气洋洋。那街边有卖字画、胭脂水粉等各种玩艺的,面铺也还未收,锅子里的水煮得咕噜直翻滚,另一头卖杂耍的摊档前围了一大群人,不时传出喝彩声,孩童们举着风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自得其乐。
也仅瞧了那么一下,安有道就将帘子放下了。墨染第一次出门见识属于这里的风土民情,虽然十分好奇,但她的手刚放在帘子上,立时被安有道瞪了一眼,只好又收了回来。马车从大街上缓缓而过,随着热闹声渐远,马车也不知又跑了多久,突然便停了下来。
傅子齐掀开帘门:“主上,到了。”宇文无修“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个偏僻的普通民居,进去便是个四合院子,院子里早有人等候,见着他们“哗啦”便跪了一地,吓得墨染转身就往安有道身后躲去。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着与寻常百姓无异,但行动之统一,身姿之迅捷,竟像是受过统一训练。
宇文无修也不让他们起身,直接穿过院子进入最中间的大堂里。安有道伺候他脱了大氅,里面是件藏青色的束腰长衫,脚蹬一又普通的黑靴,没见过他打扮如此朴素,墨染倒有些不习惯。屋里烘得很热,宇文无修挽起衣袖,接过房内一黑衣男子递给他的一张纸,面色顿寒:“岳昆呢?”
话音刚落,外面跪着的人中立即进来一位:“属下在。”他已年过四十,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粗布的麻衣,手上还提了把锄头,一副庄稼汉的模样。
宇文无修将手中的纸随手一扔,说来也怪,明明轻飘飘的一张纸竟像有线牵着似的径直飞到岳昆面前:“你有何话要说?”岳昆低着头,将手中锄头呈现上:“是岳昆办事不力,请主上重罚!”宇文无修“哼”了一声:“你这顿罚留着,还有三日,如果这三日之内还没有消息,就提着人头来见朕!”“是!”
若一开始是存了惶恐不安之心,现在墨染只觉得十分有趣。也不知这宇文无修在民间扮了什么身份,这些称他为“主上”的人到底又在从事何种营生,但颇有一些微服的神秘味道。她伸长了脖子往地上那张纸上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冬月十六,苏毅阳泯踪于隐香山一带,发十余精卫寻而无果。
宇文无修的心情显然不好到了极点,他在房里踱来踱去,随手一挥,一个花瓶应声而碎。他一拳捶到原本放花瓶的几上,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你不想见朕是吗?好,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
室内静默了半晌,宇文无修揉揉紧皱的眉心,袖一挥坐到椅子上:“还有什么事,一并报来。”岳昆这才出去唤外面的人进来。安有道朝墨染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并出去。安有道吩嘱她道:“你去厨房和扈大娘一起准备些吃食。”
院子左边最角落里站了位仆妇模样的胖女人,她偷偷往院子里看了一阵也不敢出去,每回主上一来,这些见惯生死的人却都如临大敌。远远听到安有道的指示,拉了走过来的墨染一把:“姑娘,跟我来。”
厨房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扈大娘从柜子里拿出一坛子酒,又抽了几只土碗仔细洗干净,边洗边念叨:“前些日子那些个馋嘴的把柜里的酒偷了个干净,就剩下这一坛子了,今晚定是不够的,一会儿我得出去再买些。哦,对了,怎么称呼姑娘?”
“我叫墨染。”墨染见一旁的架子上堆了些菜,想起御膳房里的那些美酒和顿顿丰盛问不由咽了咽口水,本来就没填满的肚子似乎又咕咕叫起来,“扈大娘,今晚做什么?”
她刚拿起菜,扈大娘“啊哟”一声一把夺过来:“哎,这种脏活累活哪能让你动手,还是交给我吧,你在一旁坐坐,喝口水!”说着硬是把墨染拉到门口那张小矮凳上坐下,又转身倒了碗热水给她。
扈大娘手脚利落地开始洗菜切菜,嘴里还不停道:“主上第一回带女眷过来,墨染姑娘你身娇肉贵的,离着远点可别把你那身衣服弄脏了。”墨染哭笑不得,想这扈大娘把她当作了宇文无修的女人,喝了口水便重新走过去,也拿了根菜掐头去尾:“什么身娇肉贵,扈大娘,我也是领钱办事的人,帮你们主上打工而已。”
扈大娘阻止了她两三回,来来去去也便由着她。墨染在御膳房里大多只是混吃食,还从来没自己亲自动手过。这么寒的天,洗菜时那水更是冷得刺骨,她那生了冻疮的手刚放进去,就疼得“啊哟”叫了一声。
“你这手怎么冻成这样,跟萝卜似的”扈大娘一把将她的手从水里提出来,用围裙帮她把手上的水拭干,“你呀,还是在旁边看着,扈大娘我手脚麻利,一会儿就好。”墨染笑笑,只好抱了刚才的热水碗,手才慢慢恢复知觉。
扈大娘当真十分迅速,一双手在水盆里起起落落看得人眼花缭乱,不一会儿一盆菜就洗好了。见她袖口一挽,提起一旁的大锅架在灶上,随手从旁边挽了干稻草点着了,往灶膛里一扔,再用根木棍拨弄了几下,随着阵阵青烟,那火就着了起来。
汇报事务的人渐渐退去,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人,看来其他人并不住在这里。房里摆了两桌,每个桌子上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素菜和一个汤,墨染心里有些忐忑,皇宫里珍馐百味宇文无修每道菜也不过尝上一两口,这样粗陋的饭菜可别再惹他不高兴才好。
谁知宇文无修只瞄了饭菜一眼,便坐下拿起碗筷,一边吃一边与傅子齐谈事,很快用了两碗饭。他吃完后扈大娘早已烧好洗澡水,墨染他们三人这才坐到另一桌上开始吃饭,安有道胃口不佳只吃了一点便罢了箸,墨染是饿得狠了,与傅子齐一样吃了三大碗饭,只觉那米饭香甜,连白菜都带着甜味。
已是子时,墨染撑着沉重的眼皮大大打了个呵欠,那碗在手下慢吞吞的过着水,一双手也看不清到底是红是紫。她擦了擦眼角,手上带着的冰凉立时刺激得她一个激灵,三下五除二将碗洗好放到柜子里,在扈大娘留下来的围裙上擦干了手。幸好扈大娘走前烧了壶水温在灶上,她提了水找着一个木盆将就着洗漱了。她把水泼在院子里,站在当地发愣,心里冷得跟冰坨子似的,也不知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
身后响起一声开门声,安有道轻咳了一下,她转过头去,听他压低了声音吩嘱道:“皇上已歇息下了,你就在外面的暖榻上伺候着。皇上睡觉很浅,你的动作要仔细着些。”墨染微张了嘴:“安总管你的意思是我今晚要和他一屋睡?”
安有道不满地皱了皱眉:“什么你呀他的,出了宫我们得称皇上为主上,宫里宫外都是我们的主子!”“奴婢记下了。”墨染委屈得撇撇嘴。
安有道又说:“平时你便叫我管事,傅卫长是镖头,可记下了?今晚见着那些人,以后在路上也当不认识,知道吗?”墨染眨眨眼睛点头。
“还不快进去?”安有道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墨染硬着头皮推开宇文无修的房门,不敢点灯,借着点月光看到房里的布置。幸好里头隔了里外二间,外间靠窗的位置有个小小的暖榻,她轻手轻脚地抖开被子,脱鞋钻了进去。刚开始还困得不行,不知为何此刻却没有一点睡意,兴许是不惯有外人在的原故。
满室静谧中,她听着宇文无修绵长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刚出宫的兴奋感已消散,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发生的事情,只觉孤身一人无依无助,前路更是未卜,心下凄然,眼角下一片冰凉。她用手一摸,全是眼泪,不知有多久没哭过了?她将头埋进被子里,尽量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哭出声音。伤心呜咽了很久,竟是不知什么时辰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