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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尘旧时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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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太妃向秀云使了个眼色,她与陶总管双双退下,转身关上了房门,殿内仅余她们母子二人。
宇文云斐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儿臣不明白母妃何意?”
温太妃向前走了两步,裙裾被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皇上今天在朝堂上颁下要求各封地兵器都要打上朝廷印记的旨意,无疑便是有收回各封地兵权的意思,想必你已听闻?如今各地王侯极为不满,正是我们拉拢他们的好机会!”
宇文云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此刻呼吸深重而急促,仿佛已胜券在握一般。他负了一只手在身后,温和却又坚定道:“皇上灼见,封地的确非拆不可!”
“皇儿?”温太妃不可置信自己的儿子竟然偏帮皇帝说话。
“当年父皇封赏有功之臣,本意要他们辅佐皇上治理天下,但他们却拥兵自重,在朝结党营私,于朝廷来说始终是个极大的祸患,正该趁羽翼未丰时予以铲除。若换了儿臣也当如此。” 宇文云斐缓缓道,天下大事于他口中听来轻飘飘的,即使现在是说到争夺帝位,似乎也未影响他分毫。
他这性子于温太妃来说却是最耐不住的,她厉声道:“皇儿!”对上宇文云斐如泉水温润的眸子后先是一怔,才放缓了语气,“不错,封地是该拆。但即便要下此旨意也该是你坐稳皇位之后,由你来下!”
大殿之上一片沉寂。半晌,宇文云斐才摇摇头:“母妃知道儿臣一向并无称帝之心。”
温太妃上前捉住他的手臂:“但这皇位本该是你的!都怪那贱婢……”她的手因激动而发抖,指甲穿透衣衫掐入宇文云斐的肉里,眼中迸出怨毒的光。
二十年了!她埋了近二十年的恨,此时便是撕裂个小口子,便迫不及待地往外涌。
那也是个下着大雪的冬日。先皇微服数日未归,这日传来消息要回宫,当时的温贵妃欢喜地将尚是孩童的宇文云斐收拾好,率领众妃嫔一同到宫门处等候。宇文一脉子息单薄,先皇宇文淳膝下只有宇文云斐一子,将来的皇位必由他继承。宇文淳也曾许诺,待册封太子之日,便也是温贵妃称后之时。
雪下得绵绵密密,两抬暖轿由侍卫护着缓缓走来,众人下跪长呼万岁。宇文淳从前轿中走出,未及唤众人平身,却于后轿中扶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右手牵了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宇文淳亲自撑了伞,护着那个女人和孩子,雪花飘散在他们周围,亲昵之态就像平民家的一家三口。
女人叫奂歌,凡见过她的人都道世上再无此倾国倾城的女子。她本为广宁王府中一名歌伎,几年前宇文淳到广宁王府中饮宴时相识,并私订终身。后来不知何故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待广宁王文长宣找到她时,宇文无修已八岁了。
宇文无修仅仅较宇文云斐长了两个月,但便是这两个月,从此江山易主。宇文淳将奂歌母子接进宫不久,便册封其为懿德皇后,宇文无修为太子。懿德皇后在位仅三年便患疾去世,从此宇文淳一蹶不振,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培养宇文无修身上,相反其他妃嫔和宇文云斐便受了冷落。
这叫温太妃如何不恨?
“若不是奂歌那个贱婢和她的儿子突然出现,抢了你的皇位,这江山本该是我们母子二人的!”
“一切都是命数,父皇找到皇兄本就是天意。而皇兄也的确是个好皇帝!自他十五岁帮助父皇处理朝政开始,便克尽己力勤政爱民,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委实应是皇上之功!”无视手臂上的疼痛,宇文云斐微微掀起嘴角笑了笑,“若非皇上远见,如今何来实力与各封地王侯抗衡,以致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是这点,儿臣已有所不及。”
温太妃放开他,冷笑道:“众王侯中,以荣亲王实力最为强盛,只要有他相助,便自有其他王侯投靠过来,加上你手上掌握的京城兵力,里应外合,到时任他宇文无修如何了得,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荣亲王今日来找母后便为此事?”宇文云斐皱了皱眉。
“不错!”温太妃傲然地抬起头,“当年荣亲王便看出宇文无修绝非易与之辈,迟早会提出拆销封地之事,本有拥你为帝之意。可惜当时尚身为太子的宇文无修却拉拢广宁王、萧相和陈将军等一般朝中老臣皆站在他那一边,才错失良机。本宫当年曾与其约定,有朝一日若是旧事重提,他只需到崇明宫一见即知。”
宇文云斐双目微阖,掩过眸中一丝不易觉察的疲惫,幽幽地长叹:“母妃,皇上于儿臣本就有防范之心,如今一举更是将儿臣推入了骑虎之势,前尘已散,这又是何苦!”他清楚,皇帝并非暴君,却有的是帝王狠辣手段,不管退让与否,这根于皇帝心中的刺就如同那些封地般迟早要拔去!
东现启明,墨染已不知站着打了几个盹,听得门声微响,漏夜与宇文无修议事的几人齐齐退了出来,安有道在里面唤道:“伺候皇上梳洗。”
吟月去备了热水由墨染端入房中,宇文无修端坐于书桌前对着一些地形图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连续两夜未曾休息,竟然丝毫不见倦怠之意。墨染将水放置于一旁的小几之上,宇文无修已展开手臂:“替朕宽衣。”安有道正要上前,他却抬头看向墨染。虽然于男女之别不似古人那般严守礼教,但帮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宽衣墨染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她深吸了口气,上前抖着手解开宇文无修襟前的衣扣。与他贴得近,似乎连呼吸之声都能听得清楚,那衣扣仿佛故意与她作对似的,始终找不着扣眼儿,一着急手便更抖了。宇文无修有些不耐烦,蹙眉冷哼:“你是如何做奴才的,连宽衣都不会?”
墨染被他一吓,那衣扣便飞了出去,眼睁睁看着它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安有道的脚边,他微张了嘴:“哎,这丫头笨手笨脚,还是让奴才……”墨染赶紧过去将衣扣捡了起来:“对不起,我回去帮你补好!”
敢在皇帝面前自称“我”,安有道吓得面无人色,怒喝:“大敢奴才……”话未说完,已被宇文无修挥手打断。
他捻起衣襟上扯断的线头若有所思,安有道和墨染各自心中惴惴,实是圣意难测。不想宇文无修不怒反笑:“许久没人敢如此跟朕说话了。”他将衣袍脱下扔到墨染手上:“安有道,去拿针线,朕要看看谢家的女儿针黹如何。”
安有道去传了针线,又使唤月进来伺候宇文无修梳洗更衣。墨染本不善长针线,但幸得与筱竹一并做羽绒服时学得几手,一颗衣扣自然难不到她,只不想再面对宇文无修所以故意放缓了手脚。
宇文无修换好龙袍,吟月正替他整理腰带,墨染见再磨不过,将线在针上绕了几圈拉实,用剪刀将线头整齐地剪断,捧着衣袍到宇文无修跟前:“皇上,扣子已缝好。”宇文无修却连看也未看一眼,只吩嘱吟月:“拿去烧了。”
吟月领命而去,墨染瞪大眼睛,一时气结。
小书房门打开,外间早有轿舆等候。宇文无修在踏过小书房的门槛时,却突然停了停,对安有道说:“今晚把她也一并带上。”
安有道略为迟疑,转头看了她一眼,才应道:“是。”
吟月和墨染又将小书房仔细收拾了一遍,正关上房门,小春子却急急跑来传安总管的命令:“安总管说你必须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为什么?”吟月先行离开,墨染看着她的背影很是不解。
小春却摇摇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重新推开门让墨染进去,转身就从外面锁上了门。“喂!喂!关着我干什么?放我出去!”墨染拍门大喊,却只听到小春嘱外间的侍卫谁也不准开门的话。
墨染忙跑到小书房连着寝殿的那扇门用力推了推,原来竟也上了锁。她泄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安有道将她关在此处有何用意?如此一整日,竟似无人记得她还在小书房里,肚子已是饿得咕咕直响,才记起自昨日起便没进食。
窗外的亮了又暗,墨染已晕晕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时辰,那门却忽然被打开了。她睁开眼睛一看,没想到门外不是安有道或者别的太监宫女,却是宇文无修的贴身侍卫傅子齐。
“跟我走。”他一如既往木无表情,有时候墨染真觉得他与宇文无修才是绝配。
“去哪儿?”
傅子齐也不多话,径自转身大步而去。他的脚程实在太快,墨染只能提了裙摆小跑步跟在其身后:“喂,你等等!我跑,跑不动了!”跑步的确不是她的长项,况且腹饿难耐,也的确没了体力。本以为傅子齐并不会理会自己,没想他竟然当真稍微放缓了步伐。
两人七拐八绕走了一阵,越走墨染只觉得周围环境陌生得很,他们穿过一条长巷,不久便走到一处宫门前。本该值守的侍卫不见了踪影,门前只停了一驾青帐的马车,那马四脚健硕,却十分沉稳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咧着嘴呼呼喷出阵阵白气。
“上车。”傅子齐简短的说了一声,自己飞身一跃,已坐于车辕之上并牵起缰绳。
“你要带我去哪里?”墨染不安地四处张望,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在磨蹭什么?”
马车里的人已经不耐,有人掀开车帘,却是头戴方帽一身民间家丁打扮的安有道。而那帘后坐了位裹着青色大氅神色冷峻的年轻公子,却不是宇文无修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