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骨为后》易茗君

13、崇明比萧墙

　　世上之事往往如此，越怕鬼越易撞见鬼。谢墨染自问不论前世亦或今生，自己都不是个贪心的人，若也曾有小女儿的浪漫憧憬，却也随着时间变得现实，来到此处之后更是步步为营，若想活下去，哪些人招惹不得自然清清楚楚。
　　可偏偏宇文无修就是最招惹不得的那一个！
　　此时他一手抱着端儿，一手环着墨染，面上神色明晦不定，糖糖蜷着脖子伸直了四条腿儿被傅子齐拎着站在他身后。端儿好似很怕这个伯伯，一会儿看看墨染，一会儿看看他，小嘴撇一撇的，却不敢哭出来。
　　陪着墨染和端儿玩耍的两个太监吓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参，参见皇上。”宇文无修却看向墨染似有些讥讽：“你倒是无处不在呵！”墨染在心里叹了口气，试图挣扎了一下，他那手臂像铁箍似的动不了分毫，便也放弃听天由命。此时殿里的人也都赶了出来，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一时间都不知如何是好。
　　“参见皇上！”
　　众人一一见礼，宇文无修道：“云斐也进宫了？”宇文云斐又揖了揖：“端儿年幼，冲撞了皇上，请皇上恕罪！”宇文无修将端儿递还给他：“端儿是朕的侄子，与朕玩闹一下何罪之有？”端儿紧抱着宇文云斐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里再不肯出来。
　　宇文云斐见墨染投来的求救眼光，正要开口，宇文无修却先修眉一扬，不急不速道：“安有道，看来朕最近给你安排的事似乎太多了些，否则怎的一个下人都管不住，跑到太妃这里来撒野？”
　　安有道走上前战战兢兢地道：“是奴才疏忽，请皇上治罪！”
　　“皇上……”
　　温太妃他们见宇文云斐带了端儿和墨染来，还以为是专门伺候端儿的侍女，茹妃虽与她在观月亭有过一面之缘，但也没刻意记住，所以谁都不知道这个宫女竟是宇文无修的贴身侍婢。
　　“皇上！”宇文云斐倒是抢先一步请罪，“这位姑娘是臣弟无意中遇上，见她与端儿颇为投缘才带她过来，如果有什么问题应该是臣弟的不是。”
　　“皇上……”
　　温太妃的话再次被宇文无修打断，他微微一笑：“哎，所谓不知者不罪，这个奴婢本是朕的贴身侍婢，不过却疏忽职守跑到不该她待的地方来，安有道，人是你管的，你说该怎么处罚才是？”
　　“谢墨染擅离职守，奴才就罚她跪在这里，没有皇上的允许不准起身！”安有道无奈地瞪了瞪墨染，墨染无奈地耸耸肩，心知安有道已是有心偏袒了，于是顺势跪下：“奴婢遵旨。”
　　听到“谢墨染”三字，宇文廷轩的面色变了变，连荣亲王也忍不住投来目光，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
　　茹妃走上前来牵起宇文无修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墨染：“皇上，这处罚是否重了些？天气这么冷，便是身强力健的男子也受不住啊！”
　　宇文无修反手握住她的，笑容却比刚才扩大了许多：“一个奴才的命哪有这么矜贵？朕倒是担心爱妃你在外面站久了，冻坏了身子。大家都进去说话吧！”
　　墨染打了个寒颤，并非因为冷。不得不说宇文无修笑起来是很好看，但他对茹妃溢于言表的宠溺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余人都跟着进屋去了，唯有宇文无修抱着端儿走到她旁边，蹲下身来轻声道：“墨染姑娘，若非本王你也不会受罚。”
　　墨染仰头冲他笑笑：“没关系，其实这顿罚早该落下了。”宇文云斐与她四目交接，从她眼中读懂这话的意思，竟佩服起这小小丫头的豁达和聪颖。他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抱起端儿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他一离开，笑容很快从墨染的脸上卸下，膝盖上传来阵阵冰冷刺骨的疼痛，她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静心殿里已是一派和乐融融，宇文无修在首席坐了，温太妃坐于他旁边的侧位，秀云召宫女上了换了茶和瓜果。聊了一阵子闲话，言语间没任何人提起皇帝在殿上宣的旨，眼见要到午膳时，温太妃很是高兴：“倒是赶了巧，本宫这两日正念着皇上和端儿，今天便都到齐了，连荣亲王和廷轩也千里迢迢赶了回来，不若今天就在我这崇明宫里摆上一桌，一家人好好聚聚。”
　　宇文无修向安有道吩嘱：“照太妃娘娘的意思安排下去。”
　　“是。”
　　安有道从院前经过，看到墨染仍跪在那里，臀部坐靠在腿上，时不时地敲敲自己的腿，他忍不住停了下来，低声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迟早要惹出些祸来！”墨染咧开嘴给了他一个苦笑：“皇上的用意难道安总管还不清楚么？那话连奴婢也听得出来不是说给我听的。”安有道脸色变了变，沉声道：“墨染丫头，在宫里太聪明了可不是件好事。”一股子不平的话憋在肚子，墨染本待发泄一下，却知这里实在不是自己该任性的地方。
　　雪后的阳光似乎很是刺眼，她又闭目跪了一阵子，直到听到身边有脚步声响起才猛的睁开眼，蹲在她前面的人却是宇文廷轩。
　　“你，你还好吧？”宇文廷轩见她面色有些泛白，身子还微微发着抖。她故意打起精神，挺了挺身子：“还撑得住。”
　　宇文廷轩偷偷从袖里拿出一个烘手的暖炉儿给她：“皇上那边我再帮你说说，这个你先拿着。”墨染心里一暖，这皇宫里的人倒还不是全然没有人情味，比如宇文廷轩、宇文云斐，比如素心姑姑，想来也只有宇文无修最为冷酷无情。
　　宇文廷轩走后不久，院门口鱼贯而入了十来个御膳房传膳的太监，他们见到墨染受罚都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多问。待人都退去后，墨染只觉腿下似乎已经麻木了，困意更是一阵阵地袭来。她抓了把雪捂在自己脸上，顿时清醒了些。正待偷会儿懒，却看到两人从静心殿里出来。她有些疑惑，自己又不是观光景点，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何需这么多人来关切？
　　眯起眼睛，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袭粉白色长袍，亭亭婀娜，步步绽开像是雪中的莲。她缓缓走来，站在墨染身前。墨染这才仔细看了这位宠妃的模样，鹅蛋脸型，眼睛弯弯的好似新月，时刻都透着令人舒心的笑意。她的美不似凉妃那么明艳，也不似萧美人那么浓烈，亲切地让人不由自由想亲近。
　　她蓦然记起蝶香挨打的那一天，听闻也是这位茹妃娘娘替蝶香求的情，她隐隐有种直觉，外人都道凉妃受宠，皇帝也曾给予萧美人无限宽容恩宠，但能进出小书房的只有这茹妃一人——可惜，她也并非那画中人。
　　凉妃身后的悦颜将手中端的餐盘放置到墨染身边，凉妃摇了摇头缓声道：“睿辰王爷和荣亲王世子都替你求过情，但皇上似乎很不高兴，也没人敢再说话。你跪了半天想必也饿了，先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吧。”
　　墨染勉强笑笑：“谢茹妃凉凉。”伸手去端饭碗，但觉恍恍惚惚抓不住筷子，身子晃了两晃，忽的眼前一黑便栽倒在雪地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墨染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四周没有一丝亮光，但熟悉的味道提醒她是在自己的床上。她动了动手脚，除了膝盖还有些疼以外，倒没有其他什么不适，于是摸黑起来点亮油灯，却发现程医女不知什么时候扶在桌上睡着了。
　　墨染轻轻摇醒她，比划着问：“你是特意留下来照顾我的？”程医女见她醒了很是高兴，拉着她坐下并在字条上写着：你白天在崇明宫里晕倒了，安总管叫人抬你回来，是太累所致，并无大碍。墨染笑笑，朝她做了个道谢的手势，转眼看到筱竹床上的被子仍是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一整天都没回来了，她有些好奇地指了指，问她到哪里去了。
　　程医女摇摇头表示不知，正在此时，有人敲门进来，却是春梅。她木无表情地道：“安总管传话说让你醒了就赶紧回长乐殿当值。”墨染正想问她筱竹的去向，可她却理也不理地转身出门。墨染朝程医女无奈地耸耸肩，让她这么晚了不要走，便在自己房里睡，安顿好后才提了灯笼出门。
　　与前一晚不同，宇文无修整夜都和傅子齐还有另外两个未曾见过身的人待在小书房里，安有道在里面伺候，墨染和吟月在外候着。夜像件刚从冰窖里拿出的衣裳将她们包裹住，墨染打了个呵欠，双手使劲往袖里拢了拢。
　　“看茶。”安有道传出指示。墨染小跑步将茶水备齐，交由安有道端进去。门上两柄铜制的虎头门环随着关门声轻轻晃动了一下，看来做皇帝也并不是件好差使。
　　而崇明宫里也依然亮着灯火。
　　宇文云斐哄着端儿刚刚睡着，刚准备宽衣时，门外却响起陶总管的声音：“王爷，太妃娘娘有请。”宇文云斐眼中显了一丝波动，吩嘱外间的宫女进屋照看端儿，便随着陶总管来到温太妃的寝殿。
　　“云斐。”温太妃站于殿中，白天的盛装未卸，头上十二枝珠钗在灯下明晃晃的闪着光，长长的裙袍拖逶在地，眼中精光大湛看来更加明艳照人，“等了这么多年，我们母子的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