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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玉兔弄婵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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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
拉长的宣声响彻整个昃阳宫,日头刚从云后钻出来,在天地雪白的夹缝中,昃阳宫灰墙红瓦分外肃穆庄严。宫门一开,着官服的朝官们三三两两从里面鱼贯而出,有些步履匆匆,有些喁喁私语,从奕武台上看得分明。
这人生了一双精锐如鹰的眼睛,背挺得笔直,将剑环抱在胸,头发利落地束于头顶,几缕发丝随着风微微飘荡。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耳力极好,但凭这些脚步声就能分辨来了几人,来者是谁。
“参见皇上!”人刚到身后,他已单膝跪地,一只手握掌撑在地上,不同于宫里的奴婢,是武人行礼的姿势。
宇文无修走过他,站到栏杆前,白色锦裘上披泄着如墨黑发,微垂了眼睑睨视着那些官员:“起来吧。”
傅子齐起身垂手站于他斜后侧,而安有道则离得更远。与这两人相处得久了,他早已学会什么叫敬而远之,不闻不听不问,才是做奴才的本分,也是活命的秘诀。
下面的官员都陆续散了,各人的轿舆都在宫门外侯着,本来围在一起吹牛的轿夫们也赶忙打起精神回到自己的轿前。其中一抬紫色的暖轿最为抢眼,轿顶是粒拳头大小的金珠子,轿帘用的是上等锦州丝绸,丝上的花纹为十余巧手工匠花费了三月时间所绣,轿身为金丝楠木所制,奢华气度虽比不得帝王所用之物,但也算是百官之首了。当所有的轿子都走后,独剩它在那里等着未出现的主人。
宇文无修若有似无地哼笑了声:“子齐,你猜那老狐狸上哪儿去了?”傅子齐未犹豫脱口而出:“想是在太妃娘娘那里。”“我们也该去凑凑热闹。”宇文无修突然转过话题,“那边许久没传来消息了。”
傅子齐与安有道交换了个眼神,安有道上前一步试探着:“皇上可是要亲自出宫一趟?”宇文无修束了束裘衣上的缎带:“时间安排在寿筵前。”傅子齐有些踌躇:“可是前几日宫中刚出刺客一事,今天又刚在朝上宣布了兵器打印之策,皇上此时出宫恐怕会让外面那些蠢蠢欲动之人有机可乘。”
宇文无修没说话,径自朝前走去。傅子齐和安有道清楚,这个决定不会更改。
熬了一个通宵,墨染竟有些睡不着,因安总管告诉她午时之后再到长乐殿,一时无事便抱了糖糖四处转悠。所有人各有各忙,她倒仿佛成了闲人,连本不该当值的筱竹此时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糖糖倒是精力旺盛,一会儿在雪堆里拱来拱去,一会儿又去啃两口路边的树皮,白色的影子蹦蹦跳跳的不见了踪影。
“糖糖?糖糖!”墨染跟着跑得气急败坏,这皇宫也大得可以,也不知自己跟着东跑西钻到了何处。当她抬起头时,只见四下一片茫然。眼前仿佛是个结了冰的湖,湖周围是几棵树和一些覆着雪的假山石,便想打听下去路也是没有半个人影。
“糖糖!”墨染跺了跺脚,发狠道,“你再不出来我就不要你了!让你掉进冰窟窿里!”
这一吼倒像是有了作用,假山后似乎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本想一把抓住兔子,谁知却惊呼出声:“哪里来的小娃娃!”
这小娃娃看来不过两、三岁模样,眼睛又大又水灵,生得粉雕玉琢十分惹人喜爱。不过想是在雪地里待得久了,小脸上透着些冻出红晕。他初见墨染时还怔愣了一下,突然小嘴一撇眼睛眨巴两下,泪珠儿就掉了下来。
墨染蹲下去把他抱了过来,拍拍他的背哄道:“哦,乖乖,不哭!不哭!”又用在袖里捂暖和了的手去捂暖他冰冷的小脸。那小娃娃倒也十分乖巧,只是抽噎了两声便止住了哭,小脸儿却还是分外委屈,紧紧抓着墨染的衣领子不放,好像生怕她丢下自己似的。
墨染将小娃娃抱起,四下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大人跟着,见他身上的衣服十分华丽,又在后宫出现,只怕是宇文无修的哪位皇子。虽然她对宇文无修没什么好感,但这娃娃倒是十分喜欢,于是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啦?”
她一直问,小娃娃却只眨巴着大眼睛只看着她,墨染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朝他做了个鬼脸,逗得他破涕为笑,也调皮地伸了伸舌头。墨染越看他越可爱,“叭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姐姐。”没料到小娃娃竟奶声奶气地开了口,墨染惊喜道:“原来你会说话呀!好吧,我先把你带回去,一会儿带你去找你爹。”
“爹爹。”小娃娃朝她的后面指去。
墨染回头,一人从雪地中缓缓走来。一袭月白色的长衣,腰间系着石青色的腰带,外罩紫酱色的长袍,面容俊逸而清瞿。他走近了,看向小娃娃的眼神中虽带着微微责备,但神色却极是温柔,唇角还噙了些微微的笑意。
“端儿,怎么转身就不见了,真是胡闹!”
端儿开心地指着他的手,将合十的小巴掌塞到嘴里:“小兔兔!”
墨染卷起袖子帮他擦了擦口水,这才留意到男人的右手里提着糖糖,于是大惊:“这个不能吃!”
“这只兔子是你的?”端儿的爹边问,边将糖糖交了过去顺手把儿子换回来。墨染抱着糖糖点头。男人温笑道:“你不用怕,端儿并不是要吃它,只是想跟它玩一会儿。”端儿伸出胖胖的小手来摸糖糖。
墨染把糖糖放到端儿的怀里,教他念它的名字,颇不赞同地对男人说道:“你怎么能放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在这儿,如果出了事怎么办?”男人微微一笑:“是我疏忽了。”
墨染这才想起,自己在这里不过是个宫婢,而这个男人能带着孩子出现在后宫里,定然是皇亲贵胄,自己这样与他说话也算是逾礼了。不过这个男人的修养倒比宇文无修好多了,竟是一点架子也没有。
虽然端儿与糖糖玩得欢,但墨染也不欲再作停留,她又摸了摸端儿的头:“既然孩子还给你了,我就先走了。”说着将糖糖从端儿怀里抱了出来。
“糖糖……姐姐……”端儿朝她伸出小遥,还不停捏呀捏的,像是在招呼她不要走。
“姑娘留步。”男人看了端儿一眼,有些歉意地道,“看来端儿实在是很喜欢这只小兔子,如果姑娘现在没别的事,可否让端儿再与小兔子玩一会儿?”墨染还没开口拒绝,见端儿充满期盼的样子心立时就软了,想着离午时去长乐殿还有些时辰,便爽快答应了下来。
崇明宫偏于后宫一隅,被一片冬青、杜英等四季常绿的树木掩映。太妃素来喜清静,妃嫔们也不敢随意打扰,平日里在崇明宫里出入的除了定期汇报宫中琐事的各局掌事和服侍太妃起居的宫人外,便再无更多人了。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嬉笑声。
静心殿的门窗紧闭,但靠后院的门窗却大大敞开。院中三大一小四人和一只兔子堆雪人打雪仗玩得开心,殿里众人的目光都随着他们转。温太妃的美眸中更是满含笑意,一刻也不曾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不过四十余岁年纪,却肤洁如雪,香腮凝脂,樱唇檀口,发堆如云,外貌看来至少较实际年轻十岁。初见她第一面时,墨染怎么也不肯相信端儿的爹竟是她的亲生儿子——睿辰王爷宇文云斐。
温太妃靠在栏杆之上看了一阵,茹妃便轻拖了她的手回到殿里上座,一旁伺候的秀云即将暖炉儿递上。茹妃拿手测了测暖炉儿的温度,觉得合宜才放到温太妃手里。
坐于下方右手边的是一年约五十的男人,他捻着山羊须笑道:“太妃娘娘真是好福气,既有孝子贤孙,又有如此细心体贴的儿媳,真是羡煞老臣了!”
茹妃不好意思地抿嘴而笑,温太妃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润了润喉:“茹儿确实有孝心,也难得不嫌弃我这老太婆无趣,日日都过来陪本宫说话。反倒是云斐不常入宫,让本宫想见端儿一面也难得。”
坐在一旁被点名的宇文云斐只顾喝茶,但笑不语。倒是茹妃掩口而笑:“太妃娘娘真会说笑。前两日有个刚入宫的丫头见着太妃娘娘还以为是哪宫的妃子,差点闹了笑话。若这都叫老,怕是我们这些嫔妃们没人敢说自己年轻了。”
温太妃听了这话很是受用,向秀云道:“你听听这张小嘴儿,就会哄本宫开心。”秀云接下她手中的茶杯:“茹妃娘娘的话可不假,近日里奴婢帮娘娘整理床铺,那床上一根头发也找不着。”
荣亲王摇摇头:“娘娘的容颜与二十年前绝无二致,哎!可是老臣已是双鬓斑白了。”
温太妃抚抚自己的秀发:“也是皇上知道本宫向来最是顾惜这一头头发,特意让人将从南疆进贡的‘灵蛤百花膏’送来。这‘灵蛤百花膏’有养精蓄颜的奇效,荣亲王爷为国事奔波,辛苦操劳,一会儿我让秀云拿些过来,指不定也能白发重生呢。”
荣亲王哈哈而笑,摆摆手:“老臣是否能白发重生倒不紧要,最紧要的是年过半百,眼见别人早已儿孙满堂,老臣这一独子偏生迟迟未成亲,也不知何时才能像太妃娘娘般享享儿孙福。”
温太妃向一直坐在荣亲王旁的宇文廷轩笑问:“廷轩今年已是二十有六了罢?”
“是。”宇文廷轩低着头。
温太妃点点头:“的确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可是已有意中人?如果有,给本宫说说看上了哪家姑娘,本宫为你作主。”
宇文廷轩紧张地将眼光移向正在院门口与宇文端顽作一堆的人身上,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连忙道:“没有,没有,谢太妃娘娘关心。”
此时墨染十指箕张,嘴里“呼呼”作声,装出老虎吓糖糖,而端儿也学着她的模样张牙舞爪作势要扑的样子,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同时朝糖糖扑去。糖糖双腿一蹬,一下子窜得老远,正巧有人从院门进来,两人收势不及,一同撞进来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