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不才》上官一礼

3、别时易相见亦难 东华山这天

　　东华山这天，五师兄子均可是忙坏了。他是这东华山唯一厨子，得管众师兄弟还有师父相顾神君师叔柏高神君的伙食，连同被女君罚来东华窟吃素面壁的朝歌一共十六张嘴，全靠他一人张罗。
　　朝歌是众师兄弟的十四师妹，深得众师兄的宠爱，称她为十四妹。子均虽为神厨却不太爱这下厨之活，想来是千百来年一直从事这行的关系，一直盼着改行，可奈何这东华山上十多张嘴要他伺候，真是苦了他啊，暗地里给窟里的十四妹送饭时还曾说玩笑谢她把十五师弟害下凡界，为他省去一张嘴的负担。

　　今日是朝歌被罚入窟的第二十个年头，她总算是熬出头了。当然，东华窟四面山墙也彻底的毁在她神技魔舞灵球之下，远在翼王宫的女君还真以为女儿在东华窟修身养性哩。
　　“老五，怎么又是全素宴啊，还让不让人活啊？”刚进主峰大殿的柏高师叔立马报怨，“十四那丫头被罚吃素，我们全山的人也跟着遭殃，你看，阿黄都瘦得没狗样了。”站在桌下的黄狗哀嚎一声，趴在了柏高的脚边。

　　“师叔啊，君上曾有交待，十四一日不下山，她一日就不许开荤。今儿最后一天，就迁就迁就她，省得她经不起肉食的诱惑回头又让君上开罚。”老五一脸苦相，他也不愿吃素啊。
　　柏高拍了拍黄狗的头：“乖，等送走这瘟神，我们就海吃海喝一顿。”
　　黄狗抬起头一双泪眼感激地望着柏高。

　　相顾神君和柏高神君是东华山上代仙主孔壬神君的弟子。孔壬神君飞升九重天成为上仙后，东华山便交由相顾掌管，相顾身为仙主居于东华山主峰，柏高嫌主峰冷清，和师兄的弟子们居于次峰。东华山向来仙踪罕见，孔壬神君座下仅这两名弟子，到相顾这代算是爱热闹的了，收了十五位弟子。

　　话说当年朝歌一见柏高，便嚷着要拜这位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为师，柏高眼利，看出是位不好教管的主儿，便推辞说此生不收弟子，于是乎一向爱热闹的柏高座下就没有弟子，不过柏高和师兄的众弟子们私交甚好，他长辈之威少，师侄们以友待他让他乐得其中，相顾神君则恰恰相反，对这古灵精怪的小储君十分喜爱，她在东华山习术的五十年里相顾让她住在这东华山的主峰上，不负相顾的盛情款待，朝歌没少捉弄过相顾这老头子的。

　　开席时间到了，东华山众仙都落座了，只差朝歌还没到，知晓她那不守时的性子，大家也向来随意，索性边吃边等。
　　“师兄，十四那丫头出来了你就赶紧送她回翼王宫吧，省得她再祸害你那宝贝胡须！”说罢，柏高便把筷子伸向那盘凉拌笋丝。
　　“师弟此言差矣，如今十四已成年，不如以前那般淘气，要是君上允许，我还想多留她在我身边两年哩！”相顾抬手捋捋白胡须。

　　“你也不怕她再祸害到哪个小徒孙，十五如今在凡界已长大成人，就是不知过得好是不好？”柏高放下筷子，纵使老五是个神厨，全素宴也让他难以下咽啊。
　　提起十五子陌，相顾神色严竣，心想，十五念念不忘凡界，这番劫难算是圆他思凡梦罢了，只是担心他在那凡界的身世。那日思凡境破裂，十五被吸入轮回道，投胎到了有虞城的夏后府上，做了凡界中荒前王族夏后氏的后人，他父亲夏后少康志在复国，定是会牵连十五卷入凡界的政权之争中。

　　“师叔请放心，十四再怎么祸害也祸害不了仙法超然的师叔您，毕竟魔舞灵球是您教于我的嘛，得师叔您的真传，我才能用一半仙元化出那么厉害的灵球，一发就将思凡境撞碎！”进了门，朝歌向师父行礼后便落座在柏高身旁。
　　众弟子齐声：“哦，师叔才是罪魁祸首！”
　　“柏高，你……”相顾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了，那魔舞灵球本是由你从凡界带上来的……你可真是害惨十五了，不管了，十五在凡界的安危你要负责……”

　　柏高这番算是领悟到了何为飞来横祸。魔舞灵球本是他当年耍玩之时无意间让十四丫头看了学去的，当年他啧啧声赞她天资聪颖还一番耐心指导她的球技，如今却成了自作自受。
　　“你可知错了？”翼王宫的正殿上，玉凌女君问地上跪着的朝歌。
　　“女儿知道错了。”
　　朝歌委屈地看向爹爹一眼，直教百里曜心疼，忙扶起女儿帮腔：“算了吧，女儿已经知道错，我去东华山接她时听说东华窟四面山墙都让女儿刻满了悔过经。”

　　朝歌低下头不敢直视娘亲的双眼，心虚地想这般替她撒谎不要命的想来也只有十师哥子吴了。
　　女君转身对夫君怒言：“我还不知道东华山上下全站在她那边替她说好话么？”见夫君不再言语转身接着教训朝歌：“成年大礼当日你偷着出去玩也就算了，可你竟然毁坏思凡境害你师弟子陌误落凡界，罚你食素面壁二十年只是子陌一事，那思凡境是你姨娘留下的珍宝，是云尚国观望凡界的唯一法宝，如今叫你毁了，你说，该怎么罚你？”女君严厉地看向这爱闯祸的女儿，心想，这回不好好让她记住这次的教训，将来还不知会惹出怎样的大祸。
　　朝歌本来就白嫩的小脸一下变得更白了：“爹爹……”

　　“这回叫爷爷也没用！”百里曜突然严厉地配合夫人：“你娘亲这二十年里为了重铸思凡境可谓想尽办法。”
　　朝歌低声问道：“那可有办法？”
　　“听九重天上的上仙讲，只有寻得凡界灵兽九尾白狐，用灵狐尾巴的软骨熬成水方可重铸思凡境。”百里曜叹了口气：“只可惜，天地之间仅有一只九尾白狐，你娘亲又怎么忍心夺人家数百年的修为来铸思凡镜呢。”
　　朝歌想去凡界已久，自是不会放个这绝好的机会：“女儿愿下凡界请灵狐助娘重铸思凡境，以补女儿过失！”

　　一听到下凡界，女君更加动怒：“不必，你就给我禁足于清冶宫，好好学习如何当一位好仙君，以便他日我放心将云尚国交于你治理。”
　　朝歌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
　　“朝歌，这是你娘给你的。”百里曜追了出来，将一个锦盒交给朝歌，“这回算如你心意了吧！”

　　“呀，许愿灵！”朝歌打开锦盒，里面是串红珊瑚珠链，珠链上坠有三只小水晶比翼鸟，看上去虽小却活灵活现。这许愿灵是二十年前娘给她准备的成年大礼，可当时娘怕她不懂事滥用了就说先替她保管二十年，朝歌自是不愿，这许愿灵是她梦寐以求的宝贝，好不容易等到了成年，却还要白白多等二十年，才一气之下离宫出走，缺席自己的成年大礼，“娘要是当初把许愿灵给了我，我又怎么会惹出那祸事！”朝歌撅起嘴把锦盒捧在手心中。
　　“你这丫头，自己闯了祸还赖你娘！”百里曜宠溺地用手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爹，为何娘不许我下凡界啊？我都一百四十岁了，按理说娘该让我下凡历练一番才是。”朝歌早就听闻比翼鸟仙族新君即位之前都会到凡界历练一番，可轮她这厢却要关三年，这才从东华窟出来又要被关进清冶宫，她这一生难道就去不成凡界了？

　　百里曜深吸了口气道：“你娘这是心病啊，她讨厌凡界，自然不会让你去。”
　　“讨厌凡界？”朝歌边走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这妖孽爹爹，听十师哥子吴说过女人太美是祸水，男人太美就招祸水，便问道：“爹啊，你是不是年少无知时在凡界招了什么祸水，这厢连累女儿？”
　　百里曜一阵心寒，他最忌讳有人质疑他对玉凌的感情，如今质疑的还是自己最宝贝的不孝女：“我，我，我都从了你娘放着好好的姑射神国国王不做，上了这七重天陪你娘天天食素，我这般不容易，你，你却在这侮辱你爹我那高，高，高尚的情操！”

　　“对不起！”朝歌赶紧赔不是，依这一百多年来对爹的了解，只要他说话结巴就证明他要跟你急了，趁他还没急红眼，赶紧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活，活，活该你再被关三年，关，关得好，省得成天给我添乱！”百里曜气得甩手走人留下朝歌站在原地。
　　朝歌被吼得一楞一楞的，随后朝百里曜的背影大喊：“爹啊，你是我亲爹吗？”

　　朝歌在殿中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左思量，右思量，天刚启明的时候就下决定。私自下凡界，寻到表哥寒浞和九尾白狐。心想，这么一来，娘非但不会怪她私自下凡，说不定还欣慰她带回姨娘的独子和九尾白狐。她从未到过凡界，想起在爹的书房曾见到过凡界大荒的地图，便轻手轻脚溜进了书房。
　　百里曜被朝歌气走后回了寝宫，女君和几位老仙臣在正殿商议要事，甚感无聊独自到书房看书，看着看着乏了便靠在案上睡着了，睡得正香时被响动吵醒，起身走到屏风前看见女儿正翻箱倒柜寻东西。

　　“寻甚啊？”百里曜走到女儿身后问道，岂料，吓得她摔在地上。
　　“爹，你要吓死我啊！我就想寻些书、画、图啊什么的，回头我一个人在清冶宫的时候好解解闷。”朝歌越发佩服自己的应变能力。
　　“哦，那爹帮你选选。”百里曜弯下腰打开一个大厢子拿出卷轴：“洛水图是名画，要不要？”
　　“不要。”
　　“大话神经要不要？”
　　“不要。”
　　“百草集要不要？”
　　“不要。”
　　……

　　百里曜从箱底拿出一羊皮卷：“大荒地图要不要？”
　　朝歌双眼发光道：“要。”便伸手去接。
　　百里曜抬起头握紧手中的羊皮卷一脸的得意：“别忘了我是你亲爹，你那点小九九就别在你老爹我跟前丢人现眼了。”说罢洋洋洒洒坐到书案前。
　　朝歌识相地赶紧给爹斟茶递水，“爹，我就想去凡界寻浞哥哥回来，你想啊，娘这些年里经常一个人望着姨娘的画像发呆，她肯定是想念姨娘了，姨娘既已仙逝，若寻回表哥，娘定然会喜笑颜开的！”她说得一番真情实意，不想被关三年是真，体谅娘思亲姐之心是真，思念表哥更是真。“爹，女儿求您了！”朝歌跪了下去泪眼汪汪地望向百里曜：“女儿真的很想念浞哥哥！”

　　百里曜双眼渐渐温和下来，起身扶起女儿，想起当年寒浞离去之时，朝歌整日哭哭啼啼要找浞哥哥，后来实在没法才送她去东华山学习仙法，想让她多结识些玩伴，好早日忘掉心心念念的表哥，从东华山学习仙法回来她便没再提她表哥，以为她忘了，谁知她尽然把她表哥记于心上誓将其寻回。
　　“朝歌，爹不是给你说过吗，寒浞离开云尚国是他自愿的，他选择离去任何人也不得强留于他，就算你寻到他，他也不一定会跟你回来的。”百里曜安慰着女儿。她不知寒浞当初离去时的真相，自是不了解当初寒浞离去时心境，当年那孩子盗转东华山的逆天轮时被抓，因受不了被罚关在东华山清修自断羽翼下凡去，誓言永不回云尚国。儿时的寒浞便如此心气之高长大后又岂会跟朝歌回云尚国？

　　“爹，女儿曾对浞哥哥许诺，待女儿成年时得到三个许愿灵，便分他一个，许他愿成，女儿也不一定要带回浞哥哥，只要找到浞哥哥把许愿灵给他完成女儿的承诺就回来，我也可以就此顺道寻九尾白狐帮娘铸境。”朝歌又跪了下去：“爹不答应，女儿就长跪在这书房中，永不出门！”
　　百里曜无奈，转身背对她，许久，见他抬手挥挥：“去吧，带上许愿灵。记住，许愿灵那是你娘半生修为换来的，珍惜些，不到仅要关头，决不滥用。许愿灵一不许生，二不许死，三不许心，三界有别，在凡界许的愿，你身在凡界一天愿望就灵愿一天，你若离开凡界，一切愿望终还原！”
　　朝歌向父亲深深磕了个响头，拿起桌上的大荒地图依依不舍地出了书房。

　　“百里曜，你也舍不得女儿，为何让她走？”女君身着白衣素裙走近百里曜，话里透着伤感。
　　“朝歌随你，从小崇尚自由，强留于她，有什么好处呢，倒不如让她像你当年一样，行游于凡界，早早体会那些个中滋味，到时候，即便永远守在这翼王宫她也能像你一样有可回味的念想！”
　　“怕就怕她没我好命，我有你陪，待有天我们退隐一十三重天，谁来陪她？”
　　百里曜执起玉凌之手安慰她道：“别小看咱们的女儿，她只不定能遇上比百里曜还要好的百里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