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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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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洁白的花瓣洒落,或随风而散,或随波而逐,空气中荡漾着阵阵芬芳,与一股淡淡的血腥交舞弥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涌动,笼罩在这片苍茫花影下的孤坟。
梨花树下,那不久之前散落的血雾被土壤吸收,全数吸附在树根之处,本该随天地而散的朱艳,似是活了般流动聚集起来,朝那掩埋在树旁的那小小身躯涌去,最后在那瘦小的身体里汇聚,本已经断气许久的死婴,忽而动了动手指,睁开了双眼。
无力的小小身躯被包覆在衣布中只见满眼的黑暗,挣扎不了,动弹不得,只有满满的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袭来,让那初见天地便被掩埋尘土的人儿害怕,微弱的哭声从那小小土堆中传出,在这渺无人烟的月下梨花悠荡,一声声,一阵阵,仿若夜鸣鬼泣,空洞又阴森,伴着风声,随梨花而落,越来越小,越来越沉。
忽而一阵优雅的琴声由远及近悠然飘洒而至,随音而来的是一艘精致的画舫,伴随着优美的琴声自树旁驶过,琴声掩盖了那低沉的哭声,又渐行渐远,似是听到了水流的声音,那没了气力的孩子本能的用最后的力气哭喊着,却仍旧被掩盖在琴声中渺无音息。然而本不会停下的船,却是忽而停了,连着那琴声也停了。
“怎了?怎么突然不弹了?”画舫上,带着狗头帽叼着草枝的男子,瞥头望向身边弹琴之人。在他身边静静趴着的雪白狼犬,也站了起来抖了抖耳朵。
“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自当听到了,不正是你的琴声么!”
“不不不!你仔细听!”弹琴之人对那狗头帽男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再次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婴啼,“果然有,你听到了么,婴孩的哭声!”
男子吐掉了嘴里的草枝坐了起来,竖耳倾听,却是再没听到任何声响,他身边的狗儿亦叫了两声,表示它也没听到。
“我的九千胜大人,是不是你太累出现幻听了?要不要休息休息!”
九千胜没有理他,径自站了起来出了画舫,站在船头朝四周看了看,却无发现什么异样。倒是随他出来的狗儿突然叫了起来。
“小蜜桃说那边有血腥味!啧啧,不是大半夜的有什么鬼婴食人吧。”
“怎么,你北狗最光阴也会害怕鬼怪么!”九千胜跳下的画舫,竖耳倾听着,想找出那婴啼的来源,却是再没听到任何声响,只余风声蝉鸣。
“哈!我只怕他长得没你好看,会让我食不下咽。”北狗坐在了船头晃着脚,“不过连我都没听到的声音,定然是极小的,那么小的哭声,九千胜,你竟然弹着琴都能听到么!都说狗的耳朵和鼻子灵,小蜜桃你竟然什么都没听到,真是连人都不如!”
九千胜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小蜜桃的头:“走吧小蜜桃,你的主人可是嫌弃你了,虽然没了声音,气味还是有的,找到那个孩子,来证明你的鼻子还是比我灵的!”
小蜜桃欢快地叫了一声,就撒丫子跑了,直冲着不远处那颗梨花树而去,然后用爪子在那树下刨了起来!
“哦?找到了!看来我的耳朵和小蜜桃的鼻子,可是比某个听不见声闻不着味的人强多了!”
“哈!我么,功夫够强就成!走,去看看那个夜半鬼婴生得是何模样。”北狗从船头跃下,朝那梨花树走去,九千胜亦是跟上,一起来到了梨花树下。
树下,只见在小蜜桃刨出来的坑里,有一个看身形像是刚出生的孩子,还光着身子包在一块白色的衣布之中,小蜜桃替他舔干净了小脸上的泥土,那孩子便睁着一双金色的大眼睛,冲小蜜桃伸着手笑着。小蜜桃低头用柔软的毛蹭着那孩子的小脸,他就笑得更开心了,抓着小蜜桃的毛儿不撒手。
“啧啧,看他这个头,定然是刚出生不久,这就能见会笑了,可是奇了!莫不成是因为这样被埋的?”北狗说着,蹲下身抱起了那个孩子,“在梨花树下的小狗儿,你说叫他小梨花好不好!”
九千胜无言扶额,这白目狗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个男孩吗!连小蜜桃都一脸不屑地瞄着北狗,无声地控诉,他被叫小蜜桃这么粉嫩少女的名字已经很郁闷了,绝对不要再让这个小宝宝也受他的荼毒了。
这人间的迷信之说总是层出不穷的,比如这刚出生的孩子若是不哭会笑,定是妖孽转世,不祥之兆,若是这般被丢弃,亦是不奇怪的,只是就这么给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活埋了,着实是残忍的。北狗可是不信这些,在他眼中,这不过就是个孩子,会笑说明他天赋异禀,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观他样貌,紫发金眼,两颊边一对深深的小酒窝,长得是份外可爱讨喜。哭闹不休的孩子他老狗或许是不想碰的,这爱笑的娃儿么,多抱抱也无妨。
九千胜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盖到了那孩子身上,见北狗连名字都给他起好了,知晓他定然是不会丢下这孩子不管的,问道:“你说吾俩偷溜出来又捡个孩子回去,城主大人知晓了会不会气吐血?”
“啧!管他作甚,总归气不死的,就当给他心脏多做做运动了!”北狗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那娃子的小脸蛋,似是被捏得疼了,那小不点便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了北狗的手,然后一口给他咬住了,却是因为没有牙齿,成了吸允,乐得北狗继续逗他,“哈,你看他,个头不大,脾气不小,还会咬人!”
“我看他定是饿了,你别再逗他了,可别给他弄哭了我是不管的,还是先回时间城吧,能不能留下他还不知道呢!”时间城不留生人,虽然破例了不止一次,但总归也是规矩,还是得先问过时间城主的意思。
北狗却是不以为意,就算城主不留,他也会留下这孩子的,总归他是不会乖乖听话的,能时不时气气那老头他可是乐呵地很呢。
于是两人一狗,带着一个树下捡来的孩子,重新上了船,返回了时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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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是小梨花!”
北狗举着手里的娃儿郑重其事地给时间城主介绍到。那显得有些营养不良般份外轻小的娃儿倒是一路回来不哭也不闹,就睁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滴溜溜地瞅着人,要么就时不时去扯扯小蜜桃的毛,踹踹被北狗抓在手里的小脚丫,一点都不怕生,让北狗是越看越喜欢。
“他不叫小梨花!他是男孩子,我说了你别乱给他起名,叫花离都比梨花好听!”九千胜从北狗手里抱过那孩子,对于北狗的起名之能真的是十分汗颜,这一路回来听他小梨花小梨花叫得他头都大了,只得看向时间城主,“城主抱歉,我们又偷跑出去了,这孩子被活埋在树下,被我们捡到,亦不知道他父母何人,又不能见死不救,便只能将他带回了,希望城主能让他留下来!”
时间城主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手中的茶。这两人偷溜出城他当然是知道的,总之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是说了也不听,罚了又继续,那最光阴一向也不是个听话的主,让他这个当爹的可是份外头疼,也就由着他们去了,只是这孩子么,在他踏进时间城那一刻起,时间城主就已经感觉到了,从他身上的时间波动便能感知到他的生世和他所经历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他曾经来到过时间城。
这孩子和时间城的渊源,便是连时间城主也没想到的,按照他命定的运数,他本不该在这里,也不该活下去,这是个时间的异数,却偏偏被时间之子所救,果然他身为时间城主扰乱时间的代价,报到他自己身上了么。
两人见城主一直不语,北狗便是按耐不住了。
“我说老头,反正我要留下小梨花的,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时间城主闻言,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来到那孩子面前,抓着他的小手晃了晃,像是在逗他,那孩子也不怕生,冲他张开手臂咿咿呀呀地叫,好像是要他抱抱,他便从九千胜手里抱过了那孩子。
“你既然来到了时间城,从此便再不存疏楼之铭,忘却一切重新开始,或许对你而言亦是最好的选择!”
九千胜听出了城主的话外之音,很是不解:“城主可是认得他?”
时间城主没有回答九千胜的问题,只道:“若要留下他可以,但他此生都不能踏出时间城一步!”
“这是为何?城主既然知道他是谁,为何不将他送回父母身边?”
“不该存在的人,就让他永远消失吧!能抛却一切曾经重新开始,也是种幸福,以后便叫他末花离好了!”言下之意,已然是同意了这孩子留下,亦是同意了九千胜所说的,小梨花着实太难听了!
时间城主再没多说什么,花离就这么留在了时间城。九千胜松了口气,若是城主不同意这孩子留下,北狗定是又要一番闹腾,现在算是皆大欢喜了,小蜜桃亦是开心地直转圈儿,显然它也是很喜欢花离的,唯有北狗却是因为他的小梨花被改成了末花离而闷闷不乐,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小梨花很可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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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离是个很乖巧安静的孩子,甚至安静到不像个孩子,跟花离比起来,那闲不住静不下的北狗最光阴,倒是更像个孩子了。
花离每天除了跟着九千胜学琴作画,跟着老狗习武,就是陪时间城主饮茶,或者抱着小蜜桃在树下看时间碎片的凋零,要么就去找被“处罚”的饮岁,帮他一起推日晷。即便他小时候够不着没多大力气,饮岁也会抱着他一起。他似乎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却不曾厌烦,也从未想要有什么改变。因此看不下去的北狗便常常怂恿他出城,他却都拒绝了,十几年过去了,愣是没有踏出过时间城一步,北狗亦是不死心的,一次又一次的拐骗诱惑,却从未成功!
“小梨花,光阴哥哥要和九千哥哥一起出去玩哦,要不要来?”
末花离默默看了眼坐他对面和他一起饮茶的城主爹爹,最光阴哥哥已经从私底下诱惑他出城到光明正大地当着城主爹爹的面怂恿他出城了,到底外面有什么好玩的,让他们如此乐此不疲。可他不爱热闹,时间城很好,他过得很自在,并不想要出去,于是他依旧摇头拒绝了。
“离儿不去了,光阴哥哥你去吧!”
“我和九千哥哥都走了,小蜜桃也走了,你一个人多无聊呀,走走走,跟我们一起去吧!”
“离儿还可以陪城主爹爹喝茶,陪饮岁哥哥推日晷啊,推时械人又坏掉了!”
“切,那有什么好玩的!外面可是有……”
“好啦好啦,光阴哥哥你自己去就是了,你这些话都说了十几年了,离儿都会背了!”
花离丝毫没有出时间城的心思,倒是让城主省心了许多,对于最光阴越发大胆地在自己面前怂恿花离出城的事情,也便乐得当笑话看,每次看最光阴吃瘪,他总是份外愉悦的,倒是那小子坚持了十几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就不见他消停的,也是算得上毅力可嘉了。
再战再败的最光阴最后又只得自己和九千胜出去玩了,花离则继续陪着城主饮茶。
“离儿你就从来不想知道自己双亲是谁,不想去见见他们么?”
花离的过分淡然和他表现出来的沉静,丝毫不像个十五岁孩子该有的,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毫无兴趣,像个每天按部就班生活的人偶娃娃,不期待,不好奇,不多问,虽然会说会笑有自己的思想,却是太过不像个孩子了。城主虽然知道原因,却也是不免多余的想要问上一问。
“他们不是不要离儿了么,既然不要了,便不要了吧,为何要知道呢,我有城主爹爹,有饮岁哥哥,有光阴哥哥,有九千哥哥,还有小蜜桃,你们也是亲人啊,有你们也是一样的!”
“若他们不是不要你呢?”
“他们将离儿埋掉了。”
“他们以为你死了。”
“恩!可离儿没死。”
“你本该死了。”
“可离儿没死。”
“可你确实死了。”
“可离儿没死。”
“哈!你可是在怨恨他们将没死的你抛弃么?”
“不,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可离儿没死。末花离只是末花离,所以不管他们是谁,离儿没死,就够了。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一切,因为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平平淡淡的语气,是诉说,是陈述事实,没有怨恨,没有期盼。
果真是这般毫无想法和情绪么。看着这样一个乖巧得过分的孩子,倒让时间城主突然起了种让他出去沾染尘世的想法,接触了世间的种种,是否他还会这般的一尘不染,毫无所念。既然已经活着,便该像活着一般活着,而非是如今这样活不出一丝生命的气息。这十五年来属于他的时间轨迹,只有一片空白,没留下一点时间的印刻或渲染。当初要留下花离,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特殊的体制,毕竟他是嗜血者,若是被他人发现抱走,待他长出牙齿在懵懂之中咬了人,可就又是一场血腥灾难。至于为何不将他送回双亲身边,时间城主亦是有他自己的考量,总归,那时候的他,是绝对不能回去的,至于现在么……
“城主爹爹?城主爹爹。”
见城主沉默许久,花离轻声唤了唤,时间城主这才回过神,对自己刚刚那突来的念头有些哭笑不得,本就是他不让这孩子出城的,倒是现在又想把他送出去了么,莫不是连他都被最光阴传染了那种明知不可为却硬要为之的倔强。
“离儿,若是城主爹爹同意你出城,你可会出去?”
“为何要出去?离儿觉得时间城很好,离儿不想出去。”
“是么!”时间城主一叹,看来即便他愿意让花离出城,这孩子亦是没有那个意愿的,即是如此,他也就没再多言,总归还有个一心想拐他出城的最光阴在,花离出城这事,亦是不需要他烦忧的。反正出与不出,都只能他自己面对一切,没人能插手。
花离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又再次沉默的时间城主,虽是不懂为何城主爹爹今天有些心事重重,却也是没有多问,只觉着自己或许不该在这里打扰爹爹想事情,便起了身。
“城主爹爹,离儿想去找饮岁哥哥了。”
“呵,成,不过可别把他的活抢完了!”
“嗯!离儿知道,饮岁哥哥需要多运动保持他的六块肌,离儿帮他加油。”
“哈哈哈!去吧。”
看着花离离去的身影,时间城主却是又陷入了沉思,花离再过几天就满十五岁了,整整在时间城呆了十五年,现在的他已然能克制自己的嗜血欲望,从原本几天一次的鲜血喂养到现在一个月才需要喝一次,只要他不去咬人,身为嗜血者这事,已不再是他出城的阻碍,至于另一个他不能出城的原因,想必想在,也已经不用担心了!而且有那九千胜的前车之鉴,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他或许可以在这时间城呆一辈子,却是阻止不了注定的命运发生,当时间的结点重回正轨,总有人,要为这错乱的命运买单。
可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