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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星光下 ...

  •   趁淡琉出卖劳动力还没回来,我偷偷溜进他的屋。门一推就开,桌上山般的小玩意滑下一地。什么绣花荷包,鸳鸯手巾,精细糕点,都是他那箭术和俊俏面孔惹来的祸。那天大出风头,亲眼见他英姿的不知多少大妈大婶少女少妇,全都为他疯狂。就连某些大叔也都动心,估摸淡琉必将前途无量,纷纷托人为自家女儿说项。
      府内近水楼台先得月,府外的也不甘人后,争先恐后收买人送东西进来,一时间人人创收,喜得众人无论男女,全拿淡琉当财神爷般供着。
      相比我的低调,淡琉表现确实过于突出。我有点酸溜溜的不爽,拣了两个精致玩意揣自己身上,便跑去翻他被褥。手指触处,温软柔滑,明显还薰了兰草,香味四漫,不知又是哪个钟意他的丫鬟特别对待的。
      趴床下摸了半天,还是没见手机,恐怕他随身带着,这可难办了。我悻悻然爬起来,正好有丫鬟探头探脑,我斜眼冷倪,她两眼一亮道:“淡琉不在?”
      我没好气说:“可能还在弓箭营罢。”
      “哦。”那丫鬟一双漂亮的杏仁眼,黑白分明,她瞄一眼桌上各人送的香包等物,挨进半身道:“你就是楚妍?可否帮我把这手巾拿给他?”
      我拿过她手里的丝巾,上面绣了只兰草,倒也清雅。挥舞之间,隐有香气。我一闻这味道就有些头晕,赶紧拿远些道:“这是你做的?”
      她面无表情地又拿出只香荷包:“手巾是胡家小姐托我转交的,这个荷包……”
      我接口道:“这才是你的?”
      “对了。”她眼里白的多,黑的少,我从来没见一个人翻白眼也能翻得这么好看,“你不打开看看?”
      我奇怪:“这不是给淡琉的吗?”
      那丫鬟呆愣片刻,嗯了一声,我追着她背影叫:“你叫什么名字,不说出来我怎么转告!喂!”
      谁知那丫鬟好像突然间变成了聋子,跑得飞快。我莫明其妙,随手把东西放进自己口袋,想想不甘心,又摸了两包糕点出门,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你半夜跑来做小偷么?”
      我干笑着,偱声踮脚仰头。正见他在屋顶上露出脸来,眼睛闪亮,好似倒映星光:“你在上面又做什么?夜行侠?采花盗?”
      “都不是,我在看星星。”
      “我也想看。”
      他懒洋洋道:“有本事自己爬上来。”
      “我没本事,我走了。”
      我拔腿就走,他一个翻身,落在我面前,好笑道:“记忆恢复的如何?”
      “这层嘛,我还什么都没想起来。”我怕他指责擅入他房间之罪,嘿嘿笑着套近乎,不在意碰触到他手臂,他一震,迅速缩开,表情怪异的很。
      “你从那天开始就一直怪怪的,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细菌好不好!”
      他闷哼一声,也不顾我的抗议,粗鲁地拎着我的衣领,轻轻一跃。还没感觉到什么腾云驾雾的快感,就已到了屋顶。
      房屋很高,而且顶部偏斜,以方便雨水下落。我扒在檐边向下望了一眼,立刻头晕目眩,忙四脚并用地爬过去挨在他身边。
      天空极纯净。不像以前世界,夜空都被灯光的颜色污染开去,抬头不见星光,只有类似暗红的灯火,哪会如此漂亮。
      月是一轮弯月,清冷如同高不可攀的仙子,周围碎钻般镶缀着无数小星,仿佛穿透黑幕的天神之眼,如此晶莹剔透,直照亮心底最深沉的思念。
      一瞬间,恍惚起来,什么前世今生,现实幻境,全都混乱交错,纠结为一团乱麻。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已渐渐无法辨明。那存在于前世的记忆,鲜明如同昨日,却又像隔了遥远时空,成了另一人的思想,已与我无关。与某人相处的开心快乐,真的存在过吗?如果存在,我又为何会在这里,依旧如此孤寂。
      身好冷,心亦然。
      我和淡琉都沉默着,秋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格外萧瑟。
      他自然而然脱了外衣,罩在我肩上,而我也便这样地接收过来。感觉衣上的残余体温,咬了咬下唇,很快地转换情绪,将手巾和香包递过去:“喏,仰慕者送你的。”
      他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不是想私自扣留吗?喜欢便拿去好了。我不稀罕。”
      “不懂珍惜,小心等你人老色衰没人要。”我被揭穿,只好哼哼以对。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欢喜,唇角刚勾起一点笑意,我忙警觉起来,暗骂一声不可发癫,否则做得过火,淡琉必要我老命。
      不经意将丝巾揉成一团,正要擦拭额头冷汗,他突然出手抢过,放鼻间略闻一闻,马上抛开,脸色变得极难看:“这是刚才那丫鬟给的?”
      我以为他改变主意有所动心,呐呐坦诚,只求宽大处理:“嗯,还有这个。”
      他好像见到什么洪荒猛兽,小心在我手上拈过香包,远远掷下。借着月光,仿佛有淡粉烟气自里面飘出。
      “胭脂?香粉?”颜色有点像。
      淡琉捂着我口鼻,居然还有空瞪眼:“你以后被人卖了都会帮他数钱!这分明是迷药!”
      那丫鬟创意不错,我深觉可惜,回瞪道:“反正人家目标是你不是我,遇到这种桥段,男人应该伪作不知,晚上在卧房安静等待。你实在不像个男人!”沉痛地看着那消散的烟气,我忧心忡忡:“她晚上夜袭不成,会不会怪到我头上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淡琉虽仍有疑惑,但明显已跃跃欲试,准备先教训我的口出不逊。
      我赶紧伸手指着一处天叫道:“那是什么星星?”
      幸好这招旁顾左右而言他用的滚瓜烂熟,淡琉一分神,竟顺利入毂:“心宿。”
      “我知道。”这名字我曾在漫画里看过,是个英俊而且悲惨的男子,我高兴自己不是全然无知,“心宿是东方朱雀的七宿之一,对不对?”
      “不错,难得你懂点东西嘛。天分四象,东方七宿包括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尾宿、箕宿。加起来,可以看见三十余颗。”
      “是吗?”我顺着他的手指向东南方看,却根本分不清楚哪是哪。
      他完全如数家珍,一一指着,忽然表情沉重,喃喃道:“东方七宿,主星青龙三十,赤芒焕发,主大祸初兴,而云气弥漫,大地遭劫,生灵涂炭,亦自此始。三十主星之间,星芒互挫,主二十年之内,自相残杀,血流成渠。”幽然长叹,“庶民遭殃,悲哉悲哉呵!”
      我听得昏头胀耳不明所以,正想移开眼问个究竟,却张大了口,完完全全,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南方的星空,也就是淡琉指的东方七宿所在处,有几颗星星,突然迸发出异样光芒,那种光又细又长,倏然射出,细得像蛛丝,但在那一霎之间,光彩不但夺目,更惊心动魄。
      七股星芒,射向同一个目标,那交汇的一点,是黑暗的星空,看不出有什么星星。然而,就在星芒交汇那一刹那间,我又清楚地看到,在那交汇点上,爆出了一点星花,猩红的,红得如此鲜艳,如此夺目,就像心头的一滴鲜血,在漆黑的夜空之上,突然滴了下来。
      我抱着脑袋尖叫,记忆深处好像曾发生过极可怕的事,眼看就要随那异相喷涌而出。可是什么东西生生将它切成两半,撕心裂肺的疼。
      清醒过来时,淡琉正抓着我肩膀猛力摇晃。
      我惶惶然望着他,可能眼神太过无助,他不自觉地控制住自己,压着嗓子,意外地温柔:“怎么突然站着发起呆来,叫也不应?”
      我扶着头,指向夜空,声音竟然有些发嘶:“你没有看见吗?”
      “什么?”
      “不,没什么。”也许那怪异的七星联芒,只是一个幻觉。我觉出背心全被汗浸得湿透,哑道:“刚才我有没有做什么怪事?”
      “没,只是发呆而已。”他偏过脸到一边,好像不愿见我,“你还好吧?为何脸色如此苍白?”
      月光照在他胸前,一朵金线绣就的花形正傲然开放。
      我的手脚顿时没了使唤。本以为那场景早已如梦消逝,没想到现在,又因那异相,让我清清楚楚记起其中每一个细节,那无数飚溅起来的鲜血,那咕嘟乱滚的可怖眼球――
      鬼域的那些人也有相同图案!
      原来如此。
      我张口欲呕,踉跄跌进淡琉怀里,好像抓到救命稻草,忙伸手紧紧抱住。
      他僵硬了一下,居然没立刻推开我,反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抚着我背心。手势轻得像羽毛拂过,意外地让人安定。
      我勉强仰首笑道:“没事,只一时没站稳罢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朵花……”
      淡琉拉下我放他胸口的手,沉声道:“禁军最近改换的标识。”
      我隐隐感到冥冥间有所关联,紧张万分:“最近才换的?”
      “嗯,也不知皇帝是不是吃错药,非用花形标识。”淡琉还是老样子,压根没有等级概念,不怕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讲出来,会被直接拖出去斩首。我忍着恶心再次回忆,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那时在鬼域所见,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未来的某个时间,会发生禁军与敌人残杀?
      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这问题不可解,多想无益。淡琉道:“夜深露重,回去歇息罢。”
      “也好,厨房还有鸡汤炖着,我给你端来。”
      淡琉点点头,两臂一横。
      我一愣,在他怀里大叫:“非礼啊!”
      “非你个脑袋!难道你喜欢我拎你领子下去?”他没好气。
      脑袋轻微眩晕了一两秒,两人已经回到地面,我这才后知后觉地伸出两手,紧紧回抱着他的腰准备继续尖叫。
      “楚……”淡琉僵住。
      风缓缓掠过,漫天星光抛泻在他额角,圣洁纯净。我仿佛被鬼迷了心窍,突然贪恋那份暧意,不自觉地只想汲取更多。
      明明这样温暖,内心却像被虫蛀出个老大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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