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受难》草间萤

8、应聘场

　　他的下山目的很明确，说是目睹预言发生，我总疑心他是追美食而来，不过暂时不方便求证。
　　难得这几日我以男性身分，一直与两公主混在一起，不但可随行至皇城，更因此打听到不少有用信息。
　　原来这世界除了历史进程外，其余全和前世相同。难怪先前一直觉得宗岱听着耳熟，原来它的另个名字就是东岳泰山，亦是历代帝王祭天巡狩场所。
　　目前国名朱，国号不谷，由千澜家族统治近两百载。近年由皇帝戈继位，改北京城名为楚雄，更对历法大肆改革，规定不论出身性别，但凡能力有余，女子亦可从政经商。
　　改革轰轰烈烈，至此方过三年。
　　而为我等所拟雇主，户部尚书丁黄便是女性官员中翘楚。据说她声音温柔似水，相貌却极为特别，乍见鼻阔眉浓，恍如男子！可人家偏偏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人缘良好，更颇得千澜戈宠爱，在朝地位，仅次宰相古宇。也因此，她敢在祭神之时跟皇帝请辞先行，对两位公主联袂拜访亦敢先问是公是私。
　　重重障碍过后，终于得见丁黄芦山真面目。她挽发于脑后，除了一身暗紫锦衣，竟不佩任何饰物。初见不起眼，越看越有种说不出的神韵在内。她坐在梨木圏椅上，啜着香茗，扫视着我和淡琉，慢悠悠地直奔主题：“既是公主引荐，想必二位定有过人之能罢。”
　　灵公主欣喜道：“当然，我们眼光绝不会差。”
　　肉肉趴在她膝盖上，抬起头哼哼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骂她笨。
　　淡琉根本无所谓，坐在旁边喝茶，我鼓了一肚子郁闷说：“依大人意思，是否需要考察一番？”
　　丁黄笑眯眯道：“不敢，不过外面正有数人等待应试，他们亦想加入本府。我若单独开了方便之门，只恐别人指骂公主仗势。所以，”她顿了顿，看灵公主还是一脸迷糊表情，不由叹口气，“所以还是委屈二位，与其余人选一同参加考察，以示公正。公主您看如何？”
　　茜茜说：“讲的在理，我们也不愿为难大人。就这样罢。”
　　一锤定音。
　　灵公主忙大力点头，表示她也明白，天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
　　丁黄先告罪：“公主，请恕卑职无礼，先处理家事了。”
　　“请便。”茜茜也乐得打发时间。
　　丁黄领我们到一间大厅，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正在顺序测试。
　　“现在正是征召书僮。”她解释。
　　果然那些人，都一幅斯文模样，现在似乎考校吟诗，个个摇头晃脑，状甚滑稽可笑。那担任考官的人一直不停皱眉摇头，想来还未得合意人选。
　　我自告奋勇前去，自信身揣五千年文化底蕴，断不会给老祖宗丢脸。
　　那考官精尖下巴，山羊胡微微颤动，没精打采地打个呵欠，突然看到盛装前来的茜茜，不由两眼一亮，看我一眼道：“你便以美人为题，作首七律。”
　　我暗笑，这老小子借我调戏美人，可算问对人了，当场脸不红心不跳地剽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语既出，满屋皆惊。
　　考官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不意撞翻了桌椅，墨砚掉在地上，弄得一片污。他也不管，喃喃道：“好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大师！您是大师啊！”扑通一声，居然两腿发软，跪倒在地。
　　我靠！这也太夸张了吧！难道这时代人才如此凋零？我吓了一跳，不自禁看向茜茜，她直羞得面飘红云，诗仙调戏姑娘果然有一手。
　　就连淡琉看我的眼神，也古怪里透着惊奇。
　　“天啊！既生他，何生吾！”有应聘者大叫，猛地拿头往柱子上撞去，幸亏旁边有人眼疾手快，这才避免他血溅大堂。
　　那些呆书生这才省过味，纷纷哭嚎起来。肉肉瞧得热闹，跳出灵公主怀抱，满地乱跑。一时大厅之中，乌烟瘴气，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激动，被自己捅出这大个漏子，搞到手足无措，只好缩到淡琉后面，暂且躲避。
　　考官勉强回过神，颤颤道：“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望请赐教。”
　　丁黄拍了一下我手臂，我这才想起他是叫我，忙应着：“赐教不敢，你但说无妨。”
　　“如今正是初秋，诗中何来春风？”
　　我一愣，方才太过得意，没考虑这些细节，也不及得多想，随手指向茜茜：“你看她轻颦浅笑，是否有如春风拂面，遍体舒泰？”
　　茜茜脸都红透了，嘴角却不由自主现出一点笑意。女孩子总是喜欢别人夸的么……我这招用的不错。
　　灵公主嗤地一笑，向考官那边呶呶嘴，悄悄在我们耳边说：“你看，他好像一只鲶鱼――嘴还一张一合的呢。嘻嘻！”
　　还是丁黄稳重，直接打发出那些不停鬼叫的书生，命人打扫屋子，态度也变得客气很多，对我道：“不知张小兄弟书法如何？”
　　这难不倒我，当初修的书法班可不是玩假的！我铺纸在桌，那考官忙不迭磨墨，我随便写了一行：“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
　　字是仿的张旭狂草，只要够潦草，也算像模像样。不如此造作，也难以对得上诗里的磅礴大气。
　　不过丁黄不大满意，皱了皱眉：“可会小楷？”
　　我又写了一行。
　　她立刻拍了板儿：“行，你跟我。月例一两纹银！”
　　“一两？”我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李白杜甫就这么不值钱？如此才情，也才混得一月一两银？
　　那不识相的管家却道：“大人，区区书僮，一两会否太多？”
　　多你个大头鬼！我恨不得冲上前一脚把他踹翻，但看丁黄好像也在沉吟的样子，心里寒了半截，干笑道：“一两就一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不带反口！”
　　丁黄终于作罢，看她情形，还真在认真考虑减我薪水，我恨得牙痒，也要拖淡琉下水，便道：“大人，该测试守卫一职了吧？”
　　“不错，我们恰向禁军暂借场地，且同我来。”
　　选家丁一事搞得如此隆重，简直有些不合常理。但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丁黄一向习惯，倒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她的宗旨是：每一个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既然都是花一样的钱，何不发挥它的最大效应挑选最好？这才叫物尽其用！
　　禁军营对户部尚书的夸张手法也不以为然，不过也想凑个热闹，同一般百姓混杂一起，围在场地栅栏外探头来看，从里面看去黑压压一片脑袋，我心里有些发怵，暗自捅捅淡琉：“你行不行？”
　　“回去给我烧菜。”他答非所问。
　　丁黄耳朵倒尖，看了我们一眼：“如果你们进了本府，自有专门厨师，不用担心吃饭问题。”
　　“不，我要吃他做的！”淡琉坚持。
　　“那也得等你跟我一起进府才行。”我说。你最好别成功，要不我就又沦为下人的下人……
　　他点点头，大步往前走去，丁黄在后面叫：“场地是免费的，时间不限，慢慢来！别急！”
　　我分明看见有人在外面拿着铜盆收钱，指给她看，她理所当然地道：“场地是我借的，人可是冲我来的，收些观赏费也是应该。”
　　我忽然觉得这人，其实很阴险。
　　众人正安静地看一个高挑身材的男子弯弓搭箭，射百步之外的箭靶。淡琉远远站定了，慢条斯理地取下背后的弓，又摸出一只扳指戴上。
　　有人注意到他，开始窃窃私语：“那人做什么？”
　　“射箭吗？场中已经有人，而且他，离箭靶大概还有……”
　　“至少百丈！”
　　目测出的距离，让我为这笨蛋捏一把冷汗，他再天才也不至于如此张扬，惹来别人指指点点，真是丢人。丁黄一幅看戏的模样老神在在，两位公主更稳坐泰山，看来也只有我上前拉他回来了。我自认倒霉，举步维艰，就在那一瞬――
　　电光火石。
　　箭已出手！
　　淡琉和那人同时射箭，却后发者先至，弹指间，追上先前箭矢，紧紧衔住前者尾巴，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笔直穿过。
　　两枝箭变成了三枝！
　　其中一只是淡琉的，它终于夺地一声，穿透了靶心，深深扎进大营的圆木栅栏上，足足没入两寸，箭尾还带着令人胆战的嗡嗡声，颤动不已。
　　直到这时，先前被射成两片的箭才落地。
　　围观的人全倒抽一口凉气，静默片刻，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淡琉转身就走。
　　丁黄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希望老贺不要让我赔他场地损失费，不过总归也是那小子惹出来的，冤有头债有主，且找他便是。”
　　嘴里念个不停，灵公主歪着脑袋，说：“淡琉好像很厉害嘛。”
　　洛青在后面只是淡笑，也不作声。
　　茜茜也说：“不如让皇兄给淡琉封个职位在军中！”
　　这提议我简直双手双脚赞成。淡琉在的地方，我连女身都不敢泄露，成天提心吊胆，只怕他念念不忘那要命的预言。我的手机扣压在他身上，万一被他推测出我自异世界来，不立刻把我当妖女杀无赦才怪。
　　丁黄很快地站起来笑脸迎人：“淡琉，你已是我府护卫？”
　　语气用的是疑问口气，淡琉不知其中玄机，应了一声，那边已大踏步奔来个将军，大喝：“方才哪位勇士射的箭！”
　　丁黄道：“贺将军有何指示？当初说好我只借场地，东西是否损坏可与我无关。”
　　那贺将军先向两位公主拱手为礼，闻言怪笑：“你还是老样子，放心，不找你麻烦。”上下打量着淡琉，忽然道：“小兄弟，你箭术如此精湛，可愿来禁军弓箭营中深造。”
　　淡琉看我一眼，干脆地回绝：“不去。”
　　贺将军明显是来挖角，一点也不死心，继续道：“禁军俸禄绝对不低于丁府，你只要点头应了，细节还可商量。”
　　丁黄假意咳嗽两声，提醒他说：“他已是我丁府护卫。”
　　贺将军很是失望，毕竟军旅中人，心思不深，当场便想转身告辞。丁黄拦住他，似笑非笑地：“老贺你别心急，直接挑明来意罢了。你要淡琉，是做普通弓箭手呢，还是另有打算？”
　　贺将军粗壮的两眉一耸，哈哈笑道：“明人不说暗话，这位小兄弟，完全可胜任弓箭营教头！”
　　灵公主抱着包百合酥吃得满嘴糕屑，正看场中几人混打。
　　小七冷冷哼了一句：“再吃小心变成猪。”
　　言之有理。所以我看看手里的酥糖，拈起一个递给淡琉，他摇头：“我不喜欢甜食。”
　　丁黄还在和贺将军讨论，最终她故作不舍道：“一为国，一为你无偿借我场地之谊，这样吧，虽然淡琉已是我府中人，但尽管传唤他来弓箭营指导……”
　　贺将军大喜，搓动两手：“丁大人，你竟如此通情达理！他们都说你雁过拔毛，我还不信。”话说出口才知鲁莽，尴尬赔笑。
　　丁黄淡淡笑道：“没错，我还有句话没说完。淡琉的弓箭营薪俸，我扣三成！”
　　在场的人全张大了嘴。
　　我第一个不干：“你这是非法榨取劳动力！”
　　丁黄看了看场地外猎猎作响的大旗，轻轻叹口气，对淡琉道：“禁军营里，处事可不大方便……你若同意，我在府里专置一间厨房，让楚妍大显身手。”
　　淡琉点点头，就这么把自己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