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受难》草间萤

7、下山了

　　御医为我诊治的时候，两位公主正光明正大地偷听皇帝和淡琉的对话。这种事，若是灵公主一人做我倒不会意外，可茜茜，明明别样文静的淑女，怎么也这般淘气？但想到她毫不顾忌地摸我胸口，我便恍然大悟。
　　不愧皇帝专用的御医，手段果然高超，感觉疼痛暂时消除，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两位公主半屈身体在门缝里偷觑，见我前来，同时竖起食指示意小声，原来正进行到白热化，淡琉厉声喝叫着：“七色星芒联成一线，明明主大灾大难，你这人胡说八道！”
　　那狼外婆样的瘦高老人，声音不慌不忙：“陛下明察，此种异相，乃是天降祥瑞，为陛下千年基业称颂。何来灾祸一说？”
　　我还没听到皇帝的反应，心就凉了半截。淡琉是白痴，他师父也白痴，都不知如何教的他！忠言逆耳，伴君如伴虎，八成我得跟他一起掉脑袋！
　　活着就要为下一步先做打算。我鬼头鬼脑地看向四周，奈何看见看不见的地方全是侍卫，想逃也逃不了，地形不利呵。
　　两公主耳朵紧贴着门，听得津津有味。我摸摸心口，正是恶向胆边生，反正有现成的人质在，带淡琉混出生天应该不成问题。
　　里面那蠢材还不知自己已半脚进了鬼门关，径自怒吼：“你一把年纪，还在颠倒黑白，一昧阿谀！真不知羞！”
　　“陛下。”狼外婆倒精明，自己绝不开口，却求决断。
　　我暗捏一把汗，听那皇帝悠悠道：“淡琉，你们宗岱一脉，确然精于星相推算。然香月大师司星历久，毕生浸淫，想是亦不会犯错。朕姑且念你年龄尚小，判断不足，却也出于忧国之心。由此，朕不怪罪于你。”
　　这话摆明了欺负淡琉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淡琉不知在想什么，彻底默然。我感动得几乎大叫万岁，多好的皇帝啊，这样明理，又不嗜杀。
　　狼外婆应声道：“陛下果然心念仁慈，是我不谷之福，黎民万幸！臣为有此明君。实感怀莫深，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接下来咚咚两声，大概老菊花觉得马屁加行动更加有效，直接用脑门擂地去了。
　　我差点被他恶心到吐，茜茜脸色也不好看，悄悄说：“事情有古怪。”
　　“皇姊此话怎讲？”
　　“皇兄曾与考拉大智者学过星相，也能略辨一二。那天他起心夜观后一脸忧色，大概所见非福，奇怪香月却一口咬定此相大瑞，莫非皇兄和淡琉都判断失误么？”茜茜有些忧虑。
　　灵公主茫茫然，不知何以为对。
　　我想一想，问她：“陛下登基以后，举国上下生活如何？”
　　“无大灾，也无战祸。百姓可算安居乐业。”
　　“可靠吗？”
　　灵公主冲我一笑，我立刻想到凭这两姐妹的性情，一定曾微服溜出去玩过，可信度应当较高。于是我道：“总之现在不可能有人祸，而天灾全凭天意，挡也挡不住。陛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妄自推测也是无用，管他呢！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住，与其想那么多，不如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忍不住摇头晃脑地掉了句文，“人生得意须尽欢，勿使金樽空对月。”
　　最后一句音量有些大，皇帝在里面朗声笑道：“哈哈，好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忙缩到灵公主后面，想想她没有茜茜外表可靠，赶紧又换人做靠山，连连摆手澄清：“陛下，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狼外婆香月大师开了门，皇帝背负双手，气宇轩昂，望见灵公主正掩耳盗铃地把我挡在身后，不禁失笑道：“灵儿，你惯爱帮衬外人。”
　　“怎么会是外人呢？天下万民皆如我子，这句话不是皇兄你说的吗？”她眨眨眼睛，意外的口吐哲言。
　　皇帝拿她没办法：“算你有理。”
　　“皇兄，可以带他们回宫陪我玩么？”灵公主趁机道。
　　我吃一惊，不过想想，反正已经打算混江湖了，皇宫也没差啦。跟淡琉一起铁定被他欺压，还不如跟傻公主走。毕竟现在手头上没经济来源，公主后面可是有整个国库支撑。
　　正打着小算盘，哪料皇帝板着脸，威势瞬间爆发：“胡闹！”
　　一瞬间，君临天下的气魄压得我们一干人等连大气都不敢喘，乖乖站他面前，低着头作检讨状。
　　皇帝缓和声音道：“你上次便答应过朕，继洛青之后，只龚七一人，再无下例。身为皇族，怎可言而无信？”
　　远处，小七抱刀伫立相候，好像一道溶入黑暗中的影子。
　　灵公主微不可闻地道：“灵儿知错。”
　　皇帝叹口气，正要继续教育，一太监小跑过来，下拜道：“陛下，丁尚书欲向您请辞，先行回京。”
　　皇帝微微动容：“这小丁子又为何事？”
　　太监道：“奴才不知。”
　　皇帝也不顾我们还在等着挨批，匆匆走了。香月从房中探头出来，额上叩了好大一片红，他冷冷地往我身上一溜眼，像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离去。枉费道貌岸然模样，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能厚颜寡齿到那种程度。
　　我畏缩地贴墙退让，等他们走得没影，省起往后没了靠山，哭丧着脸道：“公主，相见即有缘，既然不能有幸跟你入宫，但……至少帮我介绍工作赚钱吧。”
　　淡琉一脸不爽：“钱有什么好赚的？”
　　我没好气说：“山中不知柴米贵，我失忆没亲友投靠，这一下山怎么过活？你总不能让我卖身罢？”
　　淡琉冷道：“你说这话，是打算下山了？”
　　我吞口水，仗着有公主壮胆，昂头道：“正是。”
　　淡琉瞪着我，我坚决和他对视，死不让步。终于，他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渐渐地，变成某种我为之熟悉的眼神。
　　心脏隐隐牵疼，他，前世的他，便常这样看着我。可是如今，过去的已经过去，时空相隔，再也无法相见。因此，只要想现在的事就可以了，我要好好的在这里活下去。
　　我咬着下唇，觉出淡淡血腥味，召回心神。
　　淡琉眼神已恢复成平静，好像方才那种内心涌现的温柔，只是错觉。就是嘛，淡琉他，怎么可能！我自嘲地微笑，也许笑得太过难看，淡琉别开脸去，灵公主拉着我衣服，提醒我注意她，然后问道：“钱和工作有何关系？”
　　我迅速地投入现实，也借此忘记过去：“正当的工作可以合法赚取金钱，这句话你没听过？那劳动者光荣你应该知道。什么？简直孤陋寡闻！”
　　灵公主被我说的光眨眼不能反驳，茜茜热情万分，伸手握着我道：“我为自己而汗颜，支援银两助你早日找到亲人恢复记忆，这种事，对如此热爱工作的你来说，绝对是侮辱！”
　　“什么！”不是吧？有钱谁还吃饱没事要工作的？
　　茜茜微笑着，红唇轻吐，一字一字吐出残忍的言语：“所以，我们应该尊重你。”
　　尊重能当饭吃吗？给钱才是王道！我正想努力说服她，偏偏这时，那缺根筋的灵公主插嘴道：“皇姊，丁黄那里正在招书僮哦。”
　　“对！我怎没想到？”茜茜拍手笑道，她自顾自地说话，我拼命在旁边摇头，差点没痛哭流涕，她还抽空安慰：“看你高兴得都要哭出来了，这样开心么？”
　　我朦胧着两眼看她，无语中。
　　她自我感觉良好地拍我肩膀，扮江湖大佬，顿生豪气：“休得说个谢字，明白我心意便好。”
　　狗屎！你脑袋被门夹过了？我这是郁闷的眼神你看不懂！
　　我就要抓狂，淡琉却道：“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