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受难》草间萤

21、水落

　　“风少爷伤口有寒毒侵入，须得先拔除才可能好转。”大夫一边检视风清扬背部的伤口，一边抚着山羊胡子皱眉道。
　　“那还废话什么，快些动手便是！”凤轻拍着陷入沉睡的弟弟，表情难得温柔似水，语气依旧凶悍如初。
　　那大夫吞吞吐吐：“大小姐，不是我啰嗦，而是其中涉及很多，不但解寒毒的药物配制复杂，更需要一些特殊器具……”
　　“总之一句话，你究竟有没有能力做？”
　　“不是我没能力，而是……”
　　凤也不等他把话讲完，直接揪着他的胡子把人扔到门外，也不顾大夫呻吟抗议，扭头怒视一旁畏缩的两人：“小蓝你就不能找些办事牢靠的人么？那些丑男一点用没有也便罢了，老黄你！更是送货遇强盗，生意总赔钱，你……从哪找的这狗屁大夫！”
　　“对不起！”老黄正是当日在客栈外哭天喊地的怪人，他居然像蓝凡般泪汪汪的好似小狗。凤没奈何地瞪他半天，咬牙切齿地挥手尖叫起来：“去，着人请薜老爷子！”
　　“大小姐！”那大夫连滚带爬，扑倒在她脚下，激动万分地喷着唾沫，“您说的可是号称天下医神的薜老爷？小人对他一直十分景仰，惜乎缘悭一面，不知能否给小人一个机会前来拜见？”
　　在场的人开始暗自发抖，偏那大夫不识相，继续沉浸在自个世界里唠唠叨叨。凤冷哼一声，按住他的头转了半圈，让他背向己，然后狠狠一脚踹去。
　　“呀――！”悲呼不绝，那大夫跌了个狗吃屎，狼狈不堪地从泥泞里爬起来。硕大雨珠打在人身上，声崩如落豆，他竟不敢再多吭半声。
　　雨水溅在窗上，又汇成一线，珠串般滑下。蓝凡小心瞧着凤的脸色，虽忧心上人伤势，却始终不敢坐到风清扬身侧。我突然道：“小蓝何不穿护士服侍奉风少爷来着，如此效果定会大佳。”
　　风清凤怪异地看我一眼：“你说什么？”
　　“……没。”
　　丢下蓝凡照顾风清扬，过去探望美仁，正好他醒来，急切追问丫鬟：“楚妍怎样了？”
　　“不挺好的么！”风清凤屏退左右，脸色不善地坐下。美仁看见我好好地站在旁边，安心不少，想起其他问题：“红离呢？”
　　“跑了。”
　　“小风子也没事？”
　　“薜老头估计尚有数日方到，刚给小扬用了秘转九生丹，暂且让他睡下。问题应该不大罢。只是……”
　　凤瞟我一眼，美仁跟着看过来：“楚妍？”
　　“干什么？”
　　“不……没事。”
　　气氛变得很怪异，美仁欲言又止，我径自捧着茶喝的不亦乐乎。风清凤终于忍受不住，一巴掌拍我屁股上，老实不客气道：“你少径自阴阳怪气！至少也得发表下遇害感想行不行！”
　　我嗫嚅：“行倒是行，但我还没遇害……而且亦没阴阳怪气……”
　　美仁苦笑：“凤的意思是说，这样的你太过正常，反显得不正常，难道你没有什么话要说？”
　　“好像没有。”
　　半晌，美仁艰难开口：“楚妍，你有没觉得红离很像你认识的一个人？”
　　“绝对不是一个人嘛，哈哈哈哈哈哈。”
　　“他”前世那般维护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今生又怎会杀我？所以，红离是红离，他不是“他”，我也不需要为别人感到痛苦。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痛得像有钢针在扎？
　　……如果那人不是“他”，“他”，就真的已经死了。
　　风清凤看白痴样的看着我道：“喂，你的茶水从杯里泼出来了。”
　　我堪堪收回笑容，瞪眼看着杯里竖立的茶梗，再不作声。脑袋里混乱一团，根本没法去想为何美仁竟知红离似“他”。这件事，明明深藏我心底，无一人知。
　　美仁深深叹了口气，好像下了某种决心，向风清凤道：“你可知红离身世？”
　　她看看我，配合答道：“此人背景竟如迷雾，好像从石头中蹦出一样，根本查不到任何东西。”
　　“风家不是与消息最灵通的丐帮亦有所牵连吗？”
　　“不错。自红离崛起之时便已开展调查，但至今仍未能得知他的来历。”
　　美仁道：“此事说出也没什么了得。红离他，其实是洪通之子。”
　　――那洪通来历不明，有人说与少林有关，也有人说他来自海外。但无论如何，他一现身江湖，无论男女，均为之倾倒欲狂。少年鲜衣怒马，闯荡江湖，数不尽的爱恨痴缠，快意恩仇。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他与魔教公主郭华玉相恋，并为爱人放弃武林盟主之位的传奇。自此以后，两人隐居深林，相忘江湖，神仙侠侣去也。
　　风清凤动容：“红离是他们的孩子？”
　　“变洪为红，从此洪离为红离。”
　　“可魔教早已湮灭，红离又怎会背叛家族自创离火宫？”
　　“因为洪通郭华玉已经死了。”
　　“死了？”风清凤猛地站起来，激动得俏颜嫣红，“怎么可能！他们武功已鲜有对手，亦无多少仇家，怎么会死！”
　　美仁苦笑：“人总是会死，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何况当年洪通刻意为之，两位大隐隐于市，连旧友也不再联系，更不欲重卷江湖是非。是以惨剧发生之时，全村二十来户人家惨遭灭门，又一夜间被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如此大的死亡数目，让人不禁寒意大作。我哆嗦一下，听凤惊叫：“究竟是谁？哪个组织下的狠手？”
　　“组织？”
　　“若不是组织，怎会屠杀如此多人？”
　　美仁眼里露出极其沉痛的感情，他望着风清凤，摇了摇头：“你错了。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
　　――是红离。
　　――他爱上了自己的同胞弟弟。为了他，在自己大喜之日杀了父母，杀了全村人，甚至毁去一切证据，让真相如沉大海。
　　我仿佛看见，那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烈火中，满身满脸的鲜血，火光扭曲着他的身影，竟像无数毒蛇蠕动不休。
　　房间里一下子沉默了。
　　烛火变得微弱，明明没有风，它却在轻晃，将我们三人的影子，在黑暗里拉得很长。
　　风清凤挑着灯芯，一点璀璨猛地爆发出来，在她脸上掠起朦胧的光亮，转瞬又变得更加暗淡。她笑得很难看：“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不太好，也不太坏的人，没想到……”
　　“这世界上，有谁能真正看清一个人。”美仁慢慢地说下去，好像每个字，都是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挖掘出来，再让它们重现于世。
　　凤抚着他的手，聊作慰怀：“同样，我也没真正看清过你。若真按你所说，这些事未有一丝证据，你却如何得知？”
　　“很简单。”美仁嘴角噙一丝嘲讽之意，淡淡道：“因为他弟弟没有死。”
　　难堪沉默。
　　前世既无缘，今生何重逢。一温雅如玉，一邪魅诡异，同样相貌的脸，竟似在逐渐融合一体。红离临行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笑，仿佛鲜明如在眼前。我死死抠抓桌角，大叫起来：“红离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要再说了！”
　　美仁道：“楚妍且莫心急，下面要说的正与你有关。凤，小夜可曾说过红离有所异常？”
　　心跳开始加速，答案，越来越将逼近！可我，现在不想知道！
　　“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风清凤开口，“小夜说红离行踪非己能把握，就连他贴身侍婢也不能完全明暸。大概自一月起红离便未再与她行房，更不曾同其他宠妾。小夜疑惑，倚仗身份，有日未通报闯入红离寝处，正见他拿着楚妍画像出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一绝世高手，怎会不知身边风吹草动？除非这人，十分忘情。”
　　“后来呢？”
　　“后来她被赶了出来。”
　　“哦？”
　　“若按以前，只怕红离当场就会挖了她的眼。”
　　美仁道：“看来那天他心情还比较好。”
　　“谁知道。”
　　“红离一向性格多变，喜怒无常。”
　　“嗯。”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仁慈？”
　　“嗯……”
　　“小夜也不知？”
　　“红离毕竟是离火宫主人，他爱做什么，别人管不着，也根本没有能力去管。”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听说他曾经受刺？”
　　“有人刺杀他？”
　　“嗯。”
　　美仁淡淡道：“楚妍你仔细听好。我十二月时曾经试过刺杀红离，而且得手。之后他性情渐变，拿在手里给小夜所见的那照片，三月底我自离火宫逃出时曾见，途中遗失。”
　　我渐渐听懂，按捺住心潮起伏，嘶哑着声音接口道：“期间有段疑点，遗失照片为何又到了红离手上，为凤偷到？”
　　“胡说，那是拿！”凤愤怒了，一掌拍得我几乎撞上桌角。
　　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油灯已经枯干，但没有人想到要让它再亮起来。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乌云也渐渐散去，晕黄月光穿过窗间空隙，投在美仁染黑的长发上，一双疲倦眸子里，仿佛有个人影，虚幻非真。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那刺杀像一个遥远的梦。然而剑确实刺进去了，手也沾满了热血。那滚烫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可惜，红离还是没死。
　　“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
　　美仁对风清凤的评语不可置否，他在沉思。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说：“妖，先前我说要带你去见一个人，如今已是时候。”
　　“谁？”
　　“你心底最想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