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受难》草间萤

20、攻防

　　风清凤见美仁半天没答理自己，有些不满，搬过他的脸正对自己道：“你不好奇么？”
　　“有什么好奇？”果然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要主动说出答案了。美仁眼里泛起笑意，表面还是无动于衷。
　　凤气急地嘟起粉唇，扬起玉腕，抡了他重重一拳：“讨厌，人家说给你听好了。这个神秘客人你也认识喔！他――”
　　美仁给打得差点吐血，呛咳了几下，却被她下句话惊得怔住。
　　“――是红离。”
　　离火宫宫主红离，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红离之姣者，无目者也。偏偏这样的他，却贴身收藏着一张小画，似乎宝贝至极。
　　侍妾小夜偶然得知，深深吃味，便怂恿有一面之缘的风清凤偷盗。凤迷于画面的精美，日夜把玩，却被风清扬误会痴恋画中人。后在户部尚书选拔护卫的现场惊见楚妍，他唯恐胞姐一时兴起，对画中人做出惊世骇俗私奔事件，不惜命令蓝凡设计掳掠。
　　风声流传到凤耳中，于是她愤而拦截，一番混乱撕打过后，楚妍逃出。而且还好死不死的，偏偏选择蓝府管辖范围落脚，自投罗网。
　　考虑痴情人难见，两人近在咫尺，红离又为一幅小画亲自出宫问罪，凤便很“义气”地将之引入府中，为二人安排戏剧性相见。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啦，人家一直喜欢美仁，怎么会移情别恋呢。哦呵呵，小扬真是瞎操心!”
　　凤洋洋自得地尖笑，音波震得一旁红木杌几上的茶具不停移动，细微叮叮声不绝。旁边丫鬟们倒似早已习惯，个个面无表情地继续侍立。
　　“红离，红离--！”美仁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霍地站起来，“楚妍危险了！”
　　风清凤抓住他的衣角，笑靥如花：“莫非你怕他们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衣帛片片断裂，美仁挣开她的挟制，缓缓摇着头，眼里深深悲悯，痛苦，更多的是心疼。他一字一顿地道：“你错了，红离……是来要她的命--！”

　　风沙迷了我的眼睛，朦胧见日光掩进云彩。天色微黯，似将要降大暴雨。
　　他穿着这世界的衣服，头戴嵌玉紫金冠，发丝漆黑如墨，随风而扬，舞得漫天，漫眼。
　　一双柳叶眉略微挑起，眸里一点浅浅的褐，好像心底的伤痕，飞溅了，停驻不出。
　　眼白却是清冷，白瓷一样，渲着些淡蓝颜色，竟如同婴儿。
　　又像在垂泪。
　　他抬起头，深深看我一眼，然后阖上眼帘。
　　良久，他叫我：“小妖。”
　　无论几世，也不会忘记的声音。
　　低沉带着异样磁性，又有温情的绵软，仿佛叫人名字的同时，也在说爱你。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咽住。
　　他还活着，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那些噩梦，永远将远离我而去。只要他在—
　　只要他--
　　他的眼轻启开一线，慢慢睁开。
　　熟悉感觉顿时消失殆尽，剩下无尽疏离，和寒意。
　　记忆中的他，从不会笑得如此冰冷，看我就像一条预备捕食的蛇。
　　这是谁？
　　风清扬仿佛感知到了危险，拉住我道：“你们认得？”
　　“当然。”对面的他代替我回答，微笑着抬起手臂，在空中舞动起来。
　　明明速度很慢，却又像是极快。慢与快交替成幻影，分割了空间时间，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轨迹运动，数之不尽的手幻出一波波纹路，优雅繁复。
　　很美。很美。
　　我完全失却了警惕，迷醉其中。整个视野只见那张宜喜宜嗔的面容，思绪恍恍惚惚，似是听见遥远之处似有古老梵唱幽然，远山含黛，葱翠林木似海。又似卧于参天古木下，身边绿苔碧草，秋虫低吟。微风拂掠而过，心里竟十分平静安宁。
　　或许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红离！”风清扬在耳边作狮子吼，我猛地惊醒，手腕剧烈的疼痛，简直像连骨头都被捏碎。
　　--怎么回事？
　　风清扬侧身挡在面前，甩我到一旁，表情冷淡，却像压抑了极大的怒气：“红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衣袖边缘不知何时被人撕裂，沁出斑斑血迹。
　　而红离则抬起两手，无比怜惜地看血一滴滴从指缝滑落，眼神说不出的寂寞，淡淡道：“风少爷，你若拦我杀他，便先杀你。”
　　--杀我？为什么？难道他不是“他”？
　　风清扬嘴角挂下一道血痕，也不揩擦，闷声哼道：“你有这本事么？”
　　那人笑：“你不是已试过？”
　　风清扬抽出匕首横放胸前，冷冷道：“无论你所为何事，但绝不能伤他。”
　　红离依旧微笑：“为什么？”
　　风清扬偏首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很快又坚定了：“凤喜欢。”再不动摇，摆出迎敌姿势，冷道：“废话少说，你过来罢！”
　　红离淡淡看我一眼，嘴角噙丝笑意，慢慢合起双掌，月白水袖无风自动。
　　压力弥漫，难以呼吸。
　　--这人究竟是谁?虽拥有与某人相同的外貌，但绝不是他!绝不!!
　　嘴里一股血腥味儿，未曾感到痛意。我咬破了自己的唇，拎起只带土花盆，没头没脑地向红离砸过去。
　　他反应倒快，左手轻轻一挥，花盆破了。
　　茎叶泥土尚未落定--
　　匕首在空气中抖动出寒意，一刀剌向他的心脏。
　　没有剌中--
　　红离微不可觉地侧了点身，白影一晃，要命的指甲还在滴血，就那样漫不经心，扎进了风清扬的背部。
　　他根本不作躲避，左臂弯曲成极其奇诡的角度，闪电般越过肋下扣住对方，匕首仍然剌下――
　　红离的指甲带着血肉，自风清扬身体里拔将出来。只轻轻一挟，那刀便落在他指间，失去了光华，好像一条死鱼，再不能动上分毫。
　　弹指刹那，风清扬重伤，红离毫发未损。
　　血珠有几颗溅落在我脸上，滚烫腥涩。话憋在胸腔，却叫不出来。
　　“妖……”
　　那与某人酷似的脸淡淡笑着，却让人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轮到你了。”他说。
　　风清扬抓住他，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做你妈的美梦。”
　　他只笑，残忍的笑。
　　像在轻蔑对手的大话，又像嘲讽他的天真。但面上笑容还没有完结，风清扬的骨刀就剌进了他的肩膀。
　　血蓬勃喷溅着。我终于忍耐不住，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
　　“楚妍--!!”
　　美仁飞身而至，疾速地一拉一带，分开二人。风清扬靠在他肩上，望向红离，嘴角牵起一道弧线：“我说过，你伤不了他的。”
　　风清凤脸色与弟弟一般苍白，她尖声道：“红离，你骗我！”
　　那人明明已经受伤，却笑得没心没肺，随手拔下刀扔在地上，口气轻佻：“骗你什么？”
　　“我当你是朋友，请你入府，你却……”风清凤竭力不让自己去看满地的鲜血，“你为何要伤害小扬！”
　　红离微笑：“我没说你是朋友。”
　　仅这一句，便已足够。
　　风清凤咬牙切齿，恨恨地。不知是懊恼引狼入室，还是愤恨自己的一厢情愿。
　　冰块闭着眼，眉毛轻轻拧结，背部狼籍一片，血从我指间不停地向外涌着，怎么也止不住。
　　真好笑。我明明没有害怕，怎么两手却在颤抖？
　　美仁洒着止血粉到风清扬的伤口上，他看着我，声音非常温柔：“别怕，他会没事的。”顿了一顿，眼神悲伤得像要哭出来，“楚妍，你不要这样。”
　　“--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
　　美仁他，眸子里，霍然一片血红！
　　血丝像有生命一样，自瞳孔深处攀爬而出，迅速爬占，整个眼眶瞬间只剩红色血海一片！面孔扭曲得十分狰狞骇人，简直化身为罗刹恶鬼，喋血嗜杀!
　　他也在同时失去理智，低吼着抽出腰间软剑，疯了一样连攻数招，招招凌厉致命。
　　那人也不抵挡对抗，似笑非笑地只是疾退，一直被逼至死角。
　　啷地一声，软剑擦过他的颈，刺穿了朱红亭柱。
　　剑尖兀自尚在风中颤动，美仁像野兽一样嘶吼起来，左拳夹带着虎虎风声，重重落下。
　　猛地有声如雷，亭倾瓦覆，椽柱错折。
　　“美仁!”
　　话音未落，美仁已疯狂地追着红离掠出，依旧缠斗不休。
　　那红离大概也是烦厌了，一脚踢迫开美仁，撮唇清啸。
　　一男一女倏忽现身在美仁后方，一持弯刀，一握双环，势若雷霆地轰杀下来。
　　眼看避无可避，风清凤急得怪叫，不要命地冲上前去。
　　美仁挡下了攻击，那女子出的却是虚招，金环闪亮，超越了众人，竟旋转着向我飞来。
　　美仁被缠，风清凤距离已远，风清扬重伤，我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手心涔涔的冷汗，红离忽像只白鹤拔地而起，一点，正踏在金环之上，那环失却方向和力量，呛然坠地。他在半空中腰身微折，掠过园内冬青，再一弹，已到了围墙之上。
　　亭子这时才完全倒塌，无数家丁为巨响所惊动，纷纷呼喝着赶来。隔得那么遥远，红离对我奇怪地微笑着，然后转身不见。
　　他的手下对视一眼，也不恋战，借着美仁一击之力，飘向后方。
　　临行前，那女子偏过脸来。我惊鸿一瞥，只见她戴着银质面具，眉眼笑纹弯成一线，看似极之诡谲邪恶。
　　风清凤泄愤似地踢过去一只花盆，然后迅速回抱住美仁，在他疯狂的眼神中，一指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