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受难》草间萤

17、念前因

　　尽管理解美仁不便露出真面目的心情，但他就这样像银行劫匪样戴着面罩，肆无忌惮地到处行走，也未免太让人为难了。
　　就连躲进客栈，抛出块十足十的银锞子，小二还是一步三回头，唯恐美仁随时暴起打劫。
　　而我则愁眉苦脸对着刚送来的姜汤，虽美名其曰说是袪风寒，但也不至于让厨房用洗面盆装吧。这不明显整治我么!正想如何瞒混逃避，忽听得外面一阵骚动，我忙走到窗边去看。
　　临街的房间，无论我个人出逃，或者观察下面动静，都是极佳。此时下面吵闹成一团，人们围着群赤膊男人，等着看热闹。
　　一年长汉子精赤着上身，肌肉明显松弛，远看活像堆蜡白猪油。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什么世道！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竟然有强盗打劫！我对不起公子啊！”
　　说着向路边人群撞去，嘴里嚷道：“让我死了干净！别挡着我！”
　　众人倒闪的快，立刻让出一条路。他在快撞上墙时居然又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继续干嚎。
　　旁边有同伴劝他：“黄大叔，好歹他们好心留得我等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放屁！”老黄吹着山羊胡大骂，“害我们在山洞冻了一夜，饥寒交迫，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们这叫好心？好心就不会打劫！”
　　看美仁一脸兴味，我怀疑老黄说的强盗就是他。
　　外面还在闹个不休，有捕快道：“得了，你们快回蓝府吧，蓝公子家底丰厚，也不在乎少那点货。”
　　“你个小毛孩懂什么！公子把这件事交给我，就是对我的信任，现在我辜负了公子，实在没脸见他啊！”老黄激动得口沬横飞，旁人忙纷纷躲避。
　　瞥见美仁毫不设防模样，我微一抿嘴，计上心头。说时迟那时快，我扬手泼下那盆滚烫热汤，又迅速扯下美仁面巾。
　　这动作说来复杂，其实也只瞬间完成。伴着一声怪叫，有人被热汤淋个正着，他恶狠狠昂起头，便要找那罪魁祸首，猛地，像被掐住了喉咙，他愣住了。
　　身边人群敏感觉出气氛异常，顺着他的视线，集体伸长了脖子。
　　老黄闹的起劲，一看没了观众，也抬起头来。
　　毫无例外，所有的人眼里只剩美仁。
　　大红云纹的黑衣，深紫长发，无可比拟的绝世容颜。他什么人都没看在眼里，又像在看每个人，眼泪流转之处，说不尽的深情妩媚。
　　男子没有他这般俊秀，女子亦无他妖娆。
　　每个人都呆愣如鹅，贪恋，惊艳。面对这些复杂目光，美仁司空见惯般恶作剧地抛个飞吻，然后就此消失。
　　陷入迷醉的人群乖乖不得了，一声哄响，竟然往客栈挤来。
　　被我烫到的那人更冲在最前面，一巴掌扇翻了掌柜小二，好像嗑了□□，挥着双手，嘴里胡乱叫着：“美人对我有意，对我有意！”
　　空前的人头如潮，个个前仆后继死而后已。
　　不乏女子，无论二八年华，还是大妈级人物，个个舍了矜持，如痴如狂，比起男子也不遑多让，不但拼出老命扎堆，还叫得撕心裂肺：“公子你出来啊！”
　　“好喜欢你啊啊！”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出来吧！”
　　夫妻当场反目。
　　“黄脸婆你敢跟我抢！”
　　“滚开！老娘忍你很多年了，忍无可忍，毋须再忍！”
　　“啪！”男的被甩了一耳光，女人也不顾体面了，直接撩起裙摆，露出两条满是赘肉的大腿狂奔。
　　我傻眼。本只欲制造混乱趁机逃跑，谁料想闹的大了，简直媲美前世武装分子暴动。留在原地不逃的话，恐怕会被那些人活活踩死。
　　混乱中有人踩坏了楼梯，一群人跌作滚地葫芦。后人踏着前人背心，不要命地往上爬。
　　其他客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看这景象都慌了神，聪明点的忙收拾细软，准备随时翻窗。谁知一探头，饿地个天呐，无数人已闻声而至，铺天盖地的好比蝗虫过境。
　　有人问：“怎么了？”
　　“美人！从来没见过的美人!漂亮的要命!”
　　“什么！美人杀人？”
　　“什么什么！谁在客栈里胡混，还死了人？”
　　“天哪！相公在胡混！”
　　“我娘子也在里面？”
　　“哦哦哦哦！”
　　“啊啊啊啊！”
　　人群滚雪球似的越聚越多，你推我搡，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终于有人奔了上来，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连水杯都倒了个底朝天，突地爆出一声惨叫，惊天地泣鬼神：“美人不见了！”
　　人群静默。
　　“找！”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地板禁不得上百人的脚板蹂躏，猝然破裂，猛地掉下去五六个人，叠成一列趴在地上，痛得哭爹喊娘。
　　增援巡捕这才赶到，国家机器凶悍无比地连打带抓，冲进来押走了闹得最凶的几人，又接着马不停蹄地驱赶其他疯子。
　　直到差不多清静，已近黄昏。掌柜连连哀嚎：“哪个断子绝孙的乌龟王八蛋，惹出这大祸事！谁赔我损失！”
　　我脚趾头都给人踩肿了，蹲得两腿发麻，扶着墙壁好不容易站起来。乍闻掌柜发飚，我不禁苦笑，怎么说咱也是受害者。正在念叨，有人一拍我肩膀：“喂，你！”
　　竟是小香，我意外地看着她那稻草般的头发：“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
　　我抓抓头皮：“难道这还是你们的地盘？”
　　她面无表情地点头，我挣起来就想往外爬。
　　小香踩着我衣角，前面又有暗青官靴挡路。我哭丧着脸抬头，却是个不认识的人，相貌普通，神色间有些熟悉，我犹豫一下，试探问道：“美仁？”
　　“嗯。”
　　这混蛋不知去哪易容染发换装，根本对我不管不问任风吹雨打。我还是一向的敢怒不敢言，恨恨咬牙，暗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香弯腰抱肉肉入怀，美仁领我们到新换客房，我望着桌上几坛老酒，颇觉纳闷：“今天有甚喜事需要喝酒？”
　　“谁让你喝! ”美仁点着我的鼻尖，戳得我连连后退，“你，还有它，杀虱子!”
　　小香眼里喷火：“你这肮脏家伙!”随手就把肉肉抛下，我心疼地倒吸冷气，可怜巴巴地看着美仁：“不是已洗干净了么？”
　　他微微一笑，温和里暗藏杀意：“宁杀一千，不错一个。”
　　情不自禁怀念起淡琉，那时嫌生活水深火热，现在才知是幸福。而美仁空长惊世丽容，实际身份却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一不小心，吾命休矣。乖乖认命也罢。
　　小香推我到桌边坐下，熟练地拆散马尾巴，帮我把头发用酒浸湿，再用布包紧实好蒸死虱子。酒香弥漫，小香俐落丢着白眼：“叫我耽搁这么久，都是你害的！”
　　“对不起。”
　　被迫连人带衣浸了酒浴，之后便有些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也不知美仁小香几时离去。
　　何处传来奇特乐音，凄凉而优美，在风中幽幽打颤。似爱人轻语掠拂鬓角，又像一缕残魂指间勾绕缠绵，倏忽消散，只余叫人窒息的疼痛。
　　胸口闷的发慌，我醺然下床。
　　月如圆盘，群星璀璨，院里梧桐枝杈斜疏，寂寥孤单。
　　忽地止住了呼吸。
　　那前世的身影，又跨越时空来找我了。生生站在那里，距离那么近，近得我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被他轻拥入怀。
　　我看着――
　　看他。
　　可，这不是梦么？
　　如果不是梦，我又怎能在这世界看见他？
　　他好像更加瘦削了，腰身自上而下渐细，纤纤不堪盈握。
　　――受。受。
　　――够了，我再跟你说一次，我对男人一点性趣也没有。还有你不要成天看耽美，小心心理变态!
　　――可是你这般身材，不做受真的太可惜了。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耳边像有重锤猛地击中，刚才那是什么？回忆么？
　　月光下，真是他。
　　头发何时留的这样长，漆黑铮亮，柔顺地垂挽肩头。一身清冷月白长衫，绽出极其艳丽的花，血般颜色，慢慢洇开。
　　轰地一声。
　　好痛!我的头好痛！
　　像电钻不停钻动，硬生生榨出脑汁脊髓，一点点撬开记忆的硬壳。
　　浮光掠影，闪过无数画面，久经尘封的世界里，隐藏的东西蓦然翻江倒海，蜂拥而出……
　　对了，那一天――
　　那一天，为沉迷于耽美而争吵，我走，他追。
　　夜很深，灯色惨淡。鞋底与地面磨擦的声音异常空旷，仿佛都听的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咚咚，咚咚。
　　一种惶然的恐怖逼我回过头去，正看见一辆车影，卷着死亡的阴冷寒意，在他眼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刺目车灯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下意识拿手遮挡，然后，他狠狠撞开我去。
　　嘎吱吱吱――
　　汽车轮胎带着刺耳煞车声，挟带着他的身体，划了极大的圈，撞在路灯杆上，挡风玻璃顿成齑粉。
　　那无数碎片，好像星辰自夜空坠落，叮，叮。
　　渐渐归于静止，无声。
　　黑的沥青马路上，有一道很粗的血痕。
　　因在黑夜，这血痕颜色更加深沉。
　　他伏面贴地，一点点，一点点――艰难转过脸来，终于，与我目光交会。
　　路灯摇晃着，玻璃罩跌下来，坠在车顶。
　　啪――
　　我全身一震，连滚带爬到他身边，死死抓着那越来越凉的手，竭力往心口上贴，眼泪止不住掉落。
　　骗人！这一定是在做梦！不可能会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
　　“不！不！”我拼命摇头。
　　这是梦，是恶梦！快醒过来，醒过来！快从恶梦里醒来!！
　　人类的血，竟能如此浓艳，大片洇染开来，在他的衬衫上，奇诡暗红。
　　眼泪大颗大颗，在他脸上溅起血色的水迹。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里现出一点笑意。
　　好像疲惫至极，慢慢合上了眼睛。
　　“不――！你不要死――！”我想叫，声音却已嘶哑，眼前猛地一黑，然后，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
　　好像世间所有光亮都在此刻遁进黑暗，我明明睁着眼，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见些微声响，五感瞬时丧失，整个人回归混沌，回归到无。再无悲无喜，无生无死。
　　一种奇特的波动，混合着心跳，带我跌进虚无。
　　醒过来时，我就在泰山之上，迷雾之中。
　　穿越了。
　　原来穿越真的需要一条前世的性命，原来那些定律都是真的。
　　而我，竟把他忘了……
　　院中的熟悉身影，真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