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受难》草间萤

15、又落虎口

　　睡得正香，不知过了多久，迷糊听见人声，下意识认为变态姐弟又追来了。不管他们中的哪个我都无力招架，还是避避为妙。我忙手脚并用爬上树，拔开枝叶窥视。
　　这一带树木相对稀疏，也较空旷，一大群人风驰电掣般打马到此，不约而同勒着缰绳，等为首的蒙面人说话。
　　那人将自己蒙得有如银行劫匪，挖了两眼洞的黑色面罩代替了长统丝袜，连头发都不露半根。他道：“原地休息，明日再走。”
　　声音低沉却不失磁性，带着点说不出的魅惑，拔弄缠绕，让人仿佛吃了人参果，五脏毛孔里全透出股舒服劲儿。不单是我，树下众人脸上也同时现出沉醉表情，过了好半一会才哄然叫好。
　　“哈哈，这单买卖做的丰收!弟兄们可以收手一段时日了!”
　　“多亏大哥神机妙算!”
　　“就是，山寨自从有了大哥，个个吃香喝辣!日子比往常过的不知快活几多!”
　　“听说这几日还有肥羊经过，我们又可捞上一把了!”
　　“哈哈哈!”
　　强盗，这些是强盗!我大叹命苦，成日的提心吊胆，坏事偏在身边扎了窝：怕淡琉识破真面目，杀!
　　怕风清扬变态为逞私利，杀!
　　更怕羊入虎口给强盗发现，杀!
　　篝火映得周围影影绰绰，黑衣人孤伶伶坐在火边，无意参与兄弟互动，也不进食。呆坐了半晌，他伸手招过军师，两人缓缓向这边行来。
　　军师早明白他用意，轻声报告道：“大哥放心，石叔已按老规矩，将东西送至。”
　　黑衣人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夜空。我就躲在他上方的树叶里，正好看见一双深邃眼眸，倒映着无数星光，隐约泛出淡紫色的光芒，仿佛两块晶莹的紫宝石，蕴含流转着无尽魔力，只欲让人心怜之，爱之。
　　祸害啊!单一双眼，就如此勾魂吸魄，要全部现出面目来，世人还不癫狂若痴？
　　只听他幽幽叹息，叹气叹得这般好听，我骨头几乎都酥软大半，但他接着的话语就差点让人栽下去活活摔死：“月呵!你就像那大饼!”
　　相比我的反应，周围掌声四起：“大哥做诗就是有意境，一语中的!”
　　不能笑!一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死!
　　我拼命捂着嘴，好不容易把笑意压回去，众人猛地大喝：“来者何人？”
　　冰冷冷的声音应道：“你们又是何人？”
　　吓死人。原来不关我事，风清扬那路痴又策马奔了回来，眼见正被围在悍匪之间，他却丝毫不慌，反涌起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压得众人情不自禁畏缩下去。
　　“师爷，会不会是官府的先行部队？”有大汉悄悄问。
　　“应该不是，方才那些客商绑在山洞，挣脱了也得花一夜走到最近县衙，不可能这么快得知消息。”军师打量着风清扬，“他会不会只是迷路？”
　　“不可能!这么美的人怎么会迷路？美人都是完美无瑕，不可能存在任何弱点!”
　　“这话谁讲的？”
　　“是大哥。”
　　浮云掠动，月光好像只为风清扬停留一样，在他身周焕出一圈圈朦胧光晕。只是他自身气质太过寒冷，两点寒星般的眼睛一扫，被他看的人立刻转移视线，闭上嘴巴。
　　一阵难堪沉默，军师死死盯住黑衣人，直到他终于醒觉应发挥当家风范，勉强出头道：“你有何事？”
　　风清扬道：“问路。”
　　悍匪们满面钦佩地看向军师，后者狠狠拿手拧了下黑衣人，大概让他快些把这煞星支走，谁知黑衣人会错意，反而邀请道：“你如斯美貌，晚上独行只怕不得安生，不如与我等在此待至天明，如何？”
　　军师怒而甩袖，变态二话不说，扔了缰绳给喽罗，毫不客气地盘地而坐大啖烤肉，完全不怕人下毒。
　　黑衣人呵呵笑道：“妙极！我叫程美仁！”
　　“风清扬。”
　　强盗们脸色变了，他们相互咬起了耳朵，还不停偷瞄风清扬腰间，胸口等可能藏钱的地方，银子，打劫，肉票之类的字眼随风乱飘，一时场面诡异莫明
　　风清扬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全身上下突然爆发出比先前更强大的气势。单凭这股杀气，等他真动手的话，绝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识情知趣，所有强盗乖乖安静。
　　程美仁眼里泛起淡淡笑痕，清清嗓子，用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字道：“相信风少爷看的出，我等乃绿林里的好汉。”
　　风清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但你亦可见，像我如此美貌与智慧并重的美人，自然谨遵本分，从来都恪守职业道德，不干掳人营生。何况，你已算吾等朋友。”
　　风清扬抬起头，没表情地看他一眼，然后探手入怀。
　　军师咬牙护在美仁身前，只怕对方突下杀手，谁知他却慢慢抽出条丝巾，用极优雅的姿势，擦着唇角油腻。
　　美仁笑了：“风少爷果有颠倒众生之能，可惜……”刻意拖长了音调，这一声魅得滴水，强盗们都迷醉了，“……仍不及我！”
　　这一句下来，先前风清扬营造的压力似乎缓解不少，众人也不敢再多挑衅，如先前般谈笑起来。
　　我越来越好奇这自称美貌无双的黑衣人，努力伸长脖子，再伸――
　　咣地摔下来，惊起强盗无数，才一眨眼工夫，钢刀已架满了脖子。
　　“大哥，有奸细!”
　　军师叫来我期盼已久的头目，他用脚尖将我挑正。落地的冲击让我一时喘不过气，下巴和两掌都擦破了皮，全身骨头都跌散了架。满眼的星星，迷糊看见双深紫眼眸，里面倒映出个模模糊糊的我，突然，便像起了一簇火光，瞬间又消失湮灭：“你，是谁？”
　　我连连咳嗽摆手，让他稍等片刻。偏偏这人直接扛麻袋一样把我甩上肩膀，随便地丢在风清扬身边。
　　我畏惧地望着那变态，谁知他只冷冷扫了一眼，便偏头过去。只要我不接近风清凤，大概也不会有生命危险罢。想到这里，我略感放松，火光下强盗头子的影子就扭曲了。
　　真正到了灭口关头，人都是比较积极的。我强忍住疼痛，努力表现出他乡遇故知的亲热劲，扑过去干嚎：“美仁大哥，是我啊，你不记得了吗!”
　　按理说，做出月亮像大饼这种歪诗的脑袋都不大好使。果不其然，美仁也一愣，似乎开始思索记忆了。
　　我挤出眼泪仰望着他，迫使自己款款情深：“自从那日英雄你威风凛凛救了小的一条性命，我是时时想你念你，对您的景仰如同长江之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您眼如日月口若悬河英姿飒爽东方不败!真真是小人的偶像！小的为见您一面，不惜四处奔走!这就是缘分啊!所以请让我追随左右吧!您如此美貌，心肠一定也表里如一非常完美，请答应我!”
　　一口气口水攻击，能把他弄糊涂更好，这正是我的目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也确实是千百年颠扑不破的真理。他大手一挥，也不管我究竟叽歪了什么，呵呵笑道：“行，不必多言，从此你就跟着我吧!”
　　“是，多谢美仁大人!”
　　多亏周星星台词琅琅上口，天衣无缝。神还是很眷顾我地!
　　风清扬的嘴角在阴影里牵起，我偷偷甩了把冷汗，揉揉眼，看错了。
　　军师进言：“大哥，这小子来历不明，尚须从长计议。”
　　古代君昏皆亲小人远贤臣，这次也不例外，美仁一脸不在乎，顺势还掏掏耳朵，气的军师边摇头边退到一边。
　　“美仁大人，我可以吃吗？”我盯着木架上正在滴油的烤肉，两眼放光，顺便怀念起肉肉。没想到有时事太如愿让人惊，它真的闪电般出现，一口叼去食物，绿幽幽的眼让我生生吓出冷汗。神犬啊!看来认定我做主人，到哪里也甩不脱!
　　美仁也不吃惊，点点头，趁肉肉吃的热火朝天，我忙抢过另块肉往嘴里狂塞。
　　强盗们累的个个东倒西歪地睡了，唯我们这一小撮还精神抖搂，火光随着越发滚胀的肚皮变得暗淡，美仁一直很有兴趣地看我狼吞虎咽，这时道：“那个谁，你捡些柴火!”
　　“是。”正好起来活动，免得饭后小肚腩。可惜从小在城市长大，揪了不少泥巴草根，根本不得要领。
　　美仁看我瞎忙活，也是无奈，右手一招，竟然把别人火堆旁的干枝吸了过来。
　　风清扬淡淡道：“凌空摄物。”
　　“雕虫小技，见笑了。”美仁难得谦虚。
　　我才不管那么多，兴高采烈捡了就往火里加。一股黑烟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味道呛人，熏得我一脸眼泪：“烟有毒!”
　　风清扬不慌不忙地挑出一团正冒黑烟的东西，美仁笑眯眯道：“没事，潮湿叶子烧起来便是这样。”
　　“美仁大人您真厉害，什么都懂。”我这回是真的有些佩服，挪到他身边坐下，对面变态嘴角垂了下来，那应该算表情的一种罢？考虑过多有违我的原则，吃饱就睡才是王道。
　　小家伙趴在我肚子上，暖暖的好像被褥。
　　睡到半夜，我被全身的瘙痒弄醒了。
　　身边一堆睡相差劲的强盗张着嘴打鼾，美仁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似笑非笑的，叫我总觉不自在。
　　“美仁大人，你睡不着？”
　　“不。”他拖长音调，尾音懒懒的颇为诱人，“只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视线粘在我身上，我忙着左抓右挠，背心的痒处够不到。
　　他自动离我远了一些距离：“你有跳蚤？”
　　“不知道，很痒就是有跳蚤吗？”我确实不清楚，城里孩子一般都很卫生。
　　听说跳蚤只寄生在衣服中，裸睡绝对不怕。但这里全都是男人，我怎么敢脱？何况这荒郊野外，万一蜈蚣之类的趁机爬过来……我才不信自己能好巧不巧睡觉时吞了毒虫，练成绝世武功。这种事情的发生率本身就像中彩票，九死一生。
　　那些毒虫，很恐怖。当真怕什么来什么，感觉到手背发麻，我一低头，立刻惊声尖叫。
　　甩脱的蜘蛛轻飘飘落到美仁鼻尖上，屁股拖出条长长银丝，随风悠悠飘荡。我很自觉地捡起树枝，讨好地想帮他把蜘蛛打下来。
　　头上冒出风清扬那冰冷的声音：“半夜鬼叫什么？”
　　这变态拿树当床，被吵醒没个好脾气，却惊得我准心一歪，树枝笔直冲美仁眼睛扎去。但很神奇的，还没碰到，我就两腿一软，像破麻袋一样倒下去。
　　风清扬神仙般落下来，冷道：“他不是故意的。”
　　“你扔石子却是故意的。”
　　美仁的话让我一肚子郁闷加怒火，想起被他用鞭子抽，拿石子打我膝盖，旧仇新恨，一起疼起来，这变态确实不是好东西。
　　我拍着衣服上的灰道：“美仁对不起。”幸好你睡觉都戴着面巾，被蜘蛛爬爬也不打紧。
　　他拈起那到处乱爬的东西，随手扔开，却掉落在一个大汉嘴里，后者吧唧吧唧了两声，咕嘟咽下，期间还鼾声不断。美仁若无其事地道：“不打紧，倒是你的跳蚤应该处理一下。”
　　风清扬眉梢抖抖，很快又跳上了树。
　　我孤零零站在原处，好没意思，只好抱起小家伙和衣服，准备摸黑找地方。
　　美仁道：“我陪你去。”
　　面巾里漏出他的几绺长发，我瞪眼，张口，好大一个喷嚏打的惊天动地。
　　“大哥什么事？”巡夜喽罗忙跑过来表示关心，被他不客气地踢了屁股：“带我们去泉水那。”
　　喽罗看看他，又看看我，不知怎么眼神就猥亵起来，笑的那叫一个□□：“明白。”
　　我怕越描越黑，干脆不说话，跟在火把后走了不多一会，喽罗住了脚道：“大哥，到了!我替你们把风!”
　　再次被踢屁股，他半委屈半不甘心，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美仁带我走向月光下的泉水，空气清新的沁人心脾。我把小家伙放进水里，它冷的哆嗦醒来，奋力拍着水。无奈我讨厌跳蚤，又把它按了下去。
　　“你会淹死它的。”美仁拍开我的手，小家伙愤怒上岸，甩得我全身是水。我边打喷嚏边拿眼角乜他，看他根本不自觉回避，只得扑闪起睫毛，用如花表情赶他离开：“美仁大人，我真的很喜欢你!”
　　“真的？你喜欢我什么？”美仁微笑着问。
　　我愣了，一般男人遇见这种情况不是会跑吗？难道我外形突然变得有女人味了？一时忘记放下四肢，就那样挂着呆呆看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喜欢男人？”
　　他的眼波流转：“只要美人，无论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