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连包子都吃不起的旧时光》墨染榆木

3、第三章

　　快立春的时候，有部新的电影上映，李默打算约张澜一起去看，张澜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他慌了神赶到她家，她正一个人呆坐在房间里，漆黑的屋子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打进来一束光，那是别人家的灯光。
　　他按开屋里玄关处的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在地面上，小小的一团。他喘着粗气问:“怎么又不接我电话？”天知道他有多担心，一路跑上了十楼。
　　她鼻音浓浓像是感冒了一样，她说：“哦，电话调成了静音，这年头接电话什么的全得靠缘分。”
　　他发现她有些不对劲，迈开步子往沙发走去，她却往沙发上一躺，拿起毯子盖住脸说：“我好困啊，想睡会，你先回去吧。”
　　李默轻轻放下脚:“好，等你睡着了我就走。”他不知道在张澜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那个晚上，他害怕别是李金华又对她们母女二人做了些什么，当下便问：“干妈呢？”
　　她没有说话，李默只看到毯子因着她的吸气呼气而上下轻轻动着。
　　他终于还是走了过去，伸手拉开她盖住脸的毯子：“发生什么事了吗？告诉我。”
　　张澜闭着眼，摇头：“没有。”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下去，没入鬓角。
　　李默用拇指替她抹去泪水，她却突然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将脸隐在黑暗里。她孤独地站在墙角，半晌，沙哑着嗓子说：“别说话，给我两分钟。”
　　他这次没有依她，几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什么也没说。
　　她抽泣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呜咽着，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好半天她才断断续续地说：“李默，李金华死了，我妈，我妈坐牢了！她还说她对不起我，你说要是当，当初，我把房产给了李金华该多好，我妈再恨他，也不会，也不会想要去杀了他呀！都怪我，全都怪我！”
　　她的哭声紧紧揪着李默的心，他走到她的面前，替她擦着眼泪，轻声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个意外，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张澜抬着已经微微浮肿的眼睛看他：“李默，你说我还要这房子干什么？我妈坐牢了，我没有家了，还要房子干什么？”
　　李默再次搂紧了她，看着她的眼睛他实在有些心疼，他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家，我们一辈子都是一家人，一辈子。”
　　张澜睁大了眼睛，苦笑：“一辈子？哪里还有一辈子。”她想她跟李默是再不会有一辈子了，以他的家庭怎么会接受现在的她？陶淑萍投案前曾经告诉过张澜，她说她做的一切事情都不曾后悔，包括跟李金华在一起，当然也包括最后与李金华鱼死网破，她只是觉得对不起张澜了，拖累她太久了。
　　张澜觉得她也不曾后悔，不后悔没有同李默在一起过。有些事情上，她们母女的固执程度还真是极其相似。
　　想着想着她剧烈咳嗽了起来，可这次却不同以往，像是整个要把肺咳出来一般，她无声地笑了笑说：“李默，你说我会不会明天就死了？”
　　李默明显一震，拉开与她的距离，心瞬间跌倒了谷底，害怕，惶恐，还有很多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情绪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往事也一幕幕像快镜头一样穿梭回放在他的脑海。
　　他怎么能让她这样死了，不能，决不能！
　　他颤抖着双手掏出电话，按了一串牢记于心却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电话通了，他咽了咽口水才道：“爸，麻烦帮我联系下周教授吧。”那边没有人说话，好像对方也在斟酌如何开口，李默默然片刻又说：“求你了，爸。”
　　李默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跟父亲通过电话了，关于父亲的情况他都是从母亲那里知道的，而他的消息，他父亲也应该是同样的渠道知道的。其实他跟父亲之间并没有多少的矛盾冲突，不过是身为市长的父亲希望他走仕途，他却执意做起了生意。父亲不看好他，他那时年少气盛，便同父亲吵了一架，还说不混出个样子来他永远不回家！他与父亲都不善于表达，关系就这么疏远了来，母亲从中多次调和都未果。
　　他是在前段时间替张澜到处找医生的时候，一家私立医院的医生告诉李默有周教授这么个人的，他的专业在业内是有口皆碑的。那医生认识李默，当然也熟悉李默的父亲，他当时就让李默去找他父亲，说周教授一定会卖个面子的，可李默拉不下脸来，只跑去了国外，请了外国的专家。
　　现在他实在也是再没有办法了，他想，只要张澜能够活下去，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周教授顺利的请到了，张澜的病情也稳定下来，可结果却无人再能改变。
　　那年的春节，李默头一次没有在家过年，他带着张澜飞去了丽江，租了间房子。那年的冬天，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那间房子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冬去春来，张澜的病情没有好转，却也没有再恶化，李默就那样天天陪着她，啥晒太阳，看看日落。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她能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开心一些，再开心一些。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陪她走多远。
　　可他知道，她刚刚在丽江温婉的小镇里过完了三十岁的生日。
　　岁月似乎在容颜上很优待她，明明三十岁的年纪，素面朝天的时候看上去却还如个大学生一般书生气十足。只是那眼底多了些挥之不去的灰，轮廓也愈发明显。
　　李默望着张澜常常想，究竟一切是变了，还是一切从未改变？
　　李默今年三十二岁，初识她便是在大学里。
　　他是她的学长，也是她的同乡，一次同乡聚会上被她闪了眼。
　　她漂亮，开朗，是人群里的佼佼者，总是有人跟她搭讪。
　　李默那时在学校里也是小有名气，少年心性各种不服，尝试着接近她，却被她很二、很汉子的本性给深深折服。
　　只是那样独立优秀的女孩，他越接触却越发喜欢上了。
　　李默不知道，张澜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他喜欢她。只是这些年她忙着工作，一直没有找男朋友，当然李默也一直没有女朋友。
　　李默曾一度以为，张澜多少是有些喜欢他的，他总以为只要他守在她的身边，他们总能在一起，他想要就那样水到渠成的在一起，可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大冰说：有些话，年轻的时候羞于启齿，等到张得开嘴时，已是人近中年，且隔着万重山水。
　　他想是这样的，他现在连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可能都没有了，哪怕它如宣纸般细薄。
　　李默不知道他跟张澜之间算不算得上是有缘分的，如果是有的话，缘分为何没有造就爱情？如果是有的话，是否是命运支离了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