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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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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过完后的一个月里,张澜的身体开始变差,便也开始着手写回忆录。
书中有一段话这么说:“我最难忘记的就是那段连包子都吃不起的旧时光,那时候真是年轻啊,嫩的能掐出水来,可那时候也真是穷啊!不过再苦我都始终相信未来一定是美好的。有你陪着我,日子总不会太难熬......后来日子也真的越来越好了不是吗?也正是那段日子,支撑着我走过这几年。最近我总是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我想也可能我的生命就快要走到尽头了......没人明白我有多舍不得。不过,李默,你的日子才开始。你相信我,你的幸福,明天就会到来!不信我,丫的,没事就上来找你聊聊人生!”
“没人明白我有多舍不得”这句话,是被她用笔划去了的,虽然已经模模糊糊,可他还是认了出来。
只是他的舍不得却无处可说,他只能尽量看着她,陪着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满足她所有她想做的事情,让她少些遗憾,再少些。
当然很多事情中并不包括让她一直那么写下去。很多时候她怕来不及都会想多写一些,可她的身体也确实不再允许。他也不允许。
常常他会在她写了半下午的时候,推着她出去走一走看看夕阳,听听民谣,偶尔兴致来了,他还会借流浪歌手的吉他给她弹唱一曲,那段日子她总是喜欢听《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虽然她已经快说不出话来,每次呼吸都会疼得让她皱眉,可她还总是龇着牙乐呵呵地望着给她弹吉他的李默。
他也乐意给她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更多的时候他就推着她那么一路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轮椅轧着青石板路上发出绵长而悠远的声响,夕阳偷偷从一个个巷弄口照出来,照在张澜的身上,安静而柔和。
这时,他的脑子里就总是能蹦出来天荒地老、天长地久之类的很文艺的词来。
他真希望就那么一直一直走下去,一直一直。
于是,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在心里默念了良久,终于开口问她:“张澜,你愿不愿意让我一直陪着你?”
张澜扭头看他,脸迎着凉凉的月光,说出的话轻的似听不到,她说:“你不是一直在陪着我?”
李默还想再说下去,张澜却指着远处他们家隔壁的一家婚纱店,说要进去看看。
李默的眼睛在夜空下,亮若星辰。
婚纱店的老板叫程琛,东北女孩,长得很漂亮,个性也很是豪爽,与他们二人的关系还挺不错。
二人推门进去时,程琛正在理账本,她抬头一看是张澜和李默,忙搁下东西迎上来。
几人随意聊了几句,张澜便指了一套西装示意李默去试一试。
李默当然是乐意的,甚至是有些兴奋的,当即取了衣服去了试衣间。
李默进去后,她又指着一套婚纱让程琛去试,她说:“我们俩身材差不多,你帮我试试吧。”这样的要求让程琛无从拒绝,她也提了婚纱去了试衣间。
有风吹来,安安静静的小店,只有门上挂着的风铃响着,叮叮当当欢快而愉悦,张澜轻轻笑起来。
李默从试衣间出来时,程琛也换好了婚纱,那洁白胜雪的颜色一层层铺展开来,张澜看了好半天,夸她:“真漂亮。”
程琛蹲在她面前笑说:“你可长的比我漂亮多了,穿上一定比我好看。”站起来去推她的轮椅:“走,挑一套给你试试去。”
张澜拉住程琛的手,摇头:“我有点累了,就不试了。”
程琛想了想点头:“那好,明天你来,我给你挑一套最漂亮的。”
张澜点头,冲正在整理领口的李默招招手,又示意程琛站在她面前,二人还没搞明白张澜要干嘛,就见她弯了眉眼鼓了鼓掌说:“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在一起,在一起。”
程琛扭头看了同她并肩站着的李默一眼,她看到李默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眼睛也渐渐黯淡下去。
她有些不解,张澜跟李默不是一对吗?还有把自己的男朋友往别的女人怀里推的道理吗?反正她是做不出来的,就算是快要死了,她也还是做不出来的。
又一想,她有些慌了,难道张澜也察觉出来自己喜欢李默?可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李默在一起啊,李默心里只有张澜,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她从没想过趁人之危。
她提着婚纱,拉大跟李默的距离,佯怒瞪张澜:“就会瞎起哄。”
张澜笑说:“确实很配啊。”又看向李默:“你说是不是很配?”
李默愣了片刻,朝她笑了一下,扯扯领带说:“我出去抽支烟。”
已是深秋的季节,夜里的风有些大,他迎风站着,手中夹着一支烟,却并不吸。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想,可能是他想错了,张澜一直只拿他当哥们的吧?可他还可笑的为着张澜要进婚纱店而兴奋良久。
可就算她不喜欢自己,又何必将自己把别人送作一堆。
他也知道程琛是个好女孩,可是他不喜欢,这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像张澜不喜欢他,他也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香烟燃尽烫了手指,他才将烟头丢掉,他又在门外吹了会风,确定烟味散完了,他才进屋里去,他怕张澜闻不得那个味道。
其实自从知道张澜生病了以后,他就再没抽过烟了,他真害怕看见她咳嗽的模样。
他一推门,风铃响起,屋里的二人齐齐看向他,他不晓得张澜跟程琛说些什么,只见程琛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直到后来张澜离开了,程琛从墓地回去的路上才告诉他:“那天你出去后,张澜让我等她走了,就多去陪你聊聊天,她怕你一个人待着瞎想。”
“还有吗?”
程琛鼓起嘴,长舒一口气又说:“她还说,你一定会在丽江再住一段时间的,交代我你要是一直不回北京,就把你轰走……说实话我真羡慕你们。”
“没了吗?”李默想起那天晚上程琛红红的眼眶,他想知道张澜说过的每一句话。
程琛苦笑摇头说:“你以为还有什么,还能像狗血电视剧里那样交代我代她照顾你?呵……我倒是想……可她太了解你了,她连她走了之后你要干些什么她都知道,她难道会看不出来你那天晚上的不高兴?她那么爱你又怎么会舍得让你不高兴把你交代给我?”
车身猛然顿住,刺耳的刹车声传来,程琛的身体猛然前倾,后又重重摔进车座中,她抄着东北话说了句“哎哟,我去”,扭头刚想跟李默吵上两句,就见到李默皱着眉头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她大概也意识到刚才的话里是哪句引起了李默这么大的反应,不解看他:“不是吧李默,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啊?”
李默摇摇头:“不是。”视线落在别处。
程琛惊讶又说:“我还真没看出来你俩不是一对!谁家的朋友像你们这样啊!我说她爱你,你还那么吃惊,难道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未免也太迟钝了吧!她……”
她爱过自己?李默不能确定,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他们彼此相爱又为何会错过了彼此?是因为他们都隐藏的太好?还是都爱的不够呢?
李默不知道后来程琛说了什么,只知道玻璃上有一层厚厚的霜,像是张澜离开时的那样,程琛的声音渐渐远了……
李默又在丽江待了两个月,开春后没等程琛来轰他,他便回了北京。
他又过起了跟往常一样的生活,上班下班,家里公司两点一线,只是加班的时候愈发的多了。他还像往常一样去她推荐的那家饭店吃饭,只是习惯点两份然后一个人吃完。他还像往常一样出去旅游,只是单反里除了风景,再没那个有着酒窝的女孩了。
其实他也哭过一次,只有那么一次。
那天深夜里,他结束应酬打车回家,夜半的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的后半段: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只是知道少了一个人存在,而我渐渐明白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人愿意等待,当懂得珍惜以后归来,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
泪水不知怎么就从眼角掉下来了。
风扬起窗帘,满室的冷梅香,又是二月的天。
李默带着已经被他翻得有些破旧的回忆录来看她。
他站在她的墓碑前,细细擦拭着上面的照片,黑白无华的照片上,她笑靥如花。
他跟她说着最近的琐事,什么公司上市了,很忙,他基本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什么干妈在监狱里一切安好,身体也还算硬朗,让她不要操心。还有什么哪个国外的同学最近破了产,跳楼自杀了,让她见到了好正开导开导他。
说到最后无话可说,便坐在她的墓碑旁,陪着她发呆。
发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哦”了一声,他说:“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昨晚我梦见你了。”随即又抱怨:“我忙没有空梦见你,你丫在那边是当了大官了还是怎么的,也不来看看我,这四年多了,才来看我这么一回,你可真不够意思!还有啊,你不是说要找我聊聊人生的吗?为什么不来?”
空荡荡的墓地,连回声都没有。
天空像水晶般透着清澈的蓝,几朵浮云飘过,李默想起一句张澜曾对他说过的话来: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
他又望了望那张黑白照片,恍然大悟一般自顾自笑起来:“我说我怎么想到这句话来,原来是因为你的脸太大了,不过哥们儿从来没嫌弃过你。”
又停了好半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来,鲜红色的底烫金的四号小楷,翻开来便看见上面写着新郎:李默,新娘:赵珂。
他合上请柬,笑了笑,按下打火机,火苗舔舐着那鲜艳的喜帖,不一会就将它全部烧成了黑灰色,他冲张澜叹口气:“我要结婚了,她叫赵珂,是跟我一个大院长大的,我爸妈很喜欢她,她会是个合适的妻子。”
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我们会好好走下去的。”
从丽江回去的第二个月,李默跟赵珂顺利举行了婚礼,程琛没来。
婚后,日子依旧平静如水,但李默却觉得这样的细水长流是再合适不过的。什么浓情蜜意,什么山盟海誓都抵不过经年岁月长久相伴来得踏实而温暖。
他偶尔也会怀念过去他跟张澜在一起北漂的日子,那时候真的是连包子都吃不起,除了年轻一无所有。可那段连包子都吃不起的旧时光,却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片段。
虽然那些时光终究都是陈旧了,旧到泛了黄,褪了色,老而带着霉味,但却让人念念不忘。
他一直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