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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御花园纷纷繁繁的木樨花开始静悄悄吐露芬芳时,三年一届的选秀终于姗姗来迟。皇后大张旗鼓,将这一次选秀举行得极其盛大隆重。满朝文武大臣,莫不希望自家千金女眷能够脱颖而出,得太后、皇帝青眼相看,入得后宫。
      攀龙附贵,本来不过人之常情。
      年世兰推脱了协理六宫的事宜。兄长年羹尧请辞的折子终于在前朝引起轩然大波,还没待皇帝红笔朱批,朝堂上很快生出一股声音,要求彻查年羹尧。弹劾年羹尧以及年家其他重臣和姻亲故交的折子如雪片一般堆满皇帝的案头,以张廷玉、甄远道、沈自山为首的大半数文臣,都附议恳请皇帝准许革去年羹尧的大将军之位。朝中大臣早就看出,皇帝对年家多加忍耐,早就积怨颇深,此次年羹尧自己提出请辞,他们自然要代皇帝出头,痛打落水狗。
      年世兰在后宫的地位也有些岌岌可危,皇后甚至公然往她的宫女安插宫女、太监,美名其曰派来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年世兰再世为人可不是为了忍气吞声的,她命周宁海等人将皇后派来的人全部乱棍打了出去,自己脱簪素服,跑到慈宁宫太后跟前哭诉。
      太后怕逼迫太过引得朝堂震荡,下旨斥责了皇后,不许她再插手翊坤宫的事务,还特地赏赐年世兰一副代表贵妃隆宠的凤凰金步摇。
      皇帝犹豫再三,默许了文臣们对年羹尧的弹劾。很快年家多年的作威作福遭到文臣最为狠辣的报复,年家数不清的罪状被得意洋洋的齐妃一条一条讲给后宫诸位妃嫔们听,皇后微笑端坐一旁,并不阻止。
      年世兰借口身子不爽,告病不出,这点风雨还不算什么。前世她甚至被降位为答应,还要忍受着所有人的白眼和讥讽去讨好皇帝,她素来高傲,却不得不收起一切锋芒脾气,曲意奉承讨好,以盼皇帝心软,结果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不屑一顾,转而对甄嬛嘘寒问暖,那一份难堪和屈辱,其他妃嫔讥笑鄙视的指指点点,她年世兰永世难忘。
      皇帝虽然开始对年家下手,但并未降年世兰的位分,反而赏赐翊坤宫许多财宝奇珍,当作安慰。年世兰前世犯下许多过错,淳贵人、福子都死在她的手里,余莺儿、丽嫔、小唐都当了她的替罪羔羊,她还多次陷害沈眉庄和甄嬛,使得沈眉庄失宠,间接害得甄嬛小产,即便如此,皇帝依旧没有对她起杀心。她对皇帝十年如一日的敬爱让皇帝对她起了不忍之心,皇帝深知她本性虽然骄纵,但并非足智多谋之人,若非曹琴默出谋划策,不可能接连构害其他妃嫔。其实主意虽然都是曹琴默出的,但那些命令还不是年世兰自己下的?
      皇帝自欺欺人,他心里有愧,所以一再宽恕年世兰,直到沈眉庄和甄嬛联手,将她逼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年世兰便是仗着皇帝的这一份愧疚,高枕安卧。她不像甄嬛熟读史书,不懂朝政之事,但她的哥哥年羹尧既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当年还曾中过举人,能文能武,出则为将,稳定边疆,入可为相,治理一方。年羹尧曾经忘乎所以,但并非糊涂至极之人,他既然有把握全身而退,年世兰也不会因为年家一时的倾颓而自己乱了阵脚。前世年家倒台,她连哥哥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只能畏畏缩缩躲在冷宫里给哥哥和家中男丁烧些纸钱祭奠,这一世就算皇帝将年家所有人的官职一撸到底,只要能留得性命在,她还有什么可贪心的?如今年家并未参与谋反,也没和狂妄自大的敦亲王之流来往,对皇帝也一直忠心耿耿,只不过功劳太高盖过皇帝的威名而已。
      贪污受贿、包揽诉讼、欺压百姓、倾占田产,听起来都是重罪,却都是罪不致死的寻常罪名。毕竟皇帝登基才不过几年,朝政边隅不稳,隆科多、年羹尧都是扶持皇帝登上皇位的大功臣,眼下隆科多没有出头弹劾年羹尧,其他大臣也不敢贸然将年家定下死罪。
      隆科多当然不会弹劾年羹尧,以前的他和太后利益相同,只要是太后和皇帝想要对付谁,他就会毫不犹豫冲上前去打头阵。可惜现在的隆科多已经从某位神秘的探子口中得知,皇帝和太后不仅不准备放过年家,还对劳苦功高从无二心的他也同样意欲除之而后快,只等年家倒台,皇帝下一个要磨刀霍霍的,就是等同亚父的隆科多。隆科多当年能忍痛将心爱的女子送进先帝后宫争宠,绝非什么良善懦弱之人,年羹尧将他拉入战局,让皇帝和太后大为头疼,不能如计划一般随心所欲鸟尽弓藏,毕竟太后对隆科多还是有情的。

      朝堂局势云波诡谲,后宫也是风云暗涌。借着皇帝的冷落,年世兰几乎等同于搬进温宜公主所住的玉照殿,只不过在外人看来,她似乎依旧日夜躲在房中黯然神伤。
      年家倒台,曹琴默对年世兰渐生叛离之心,可是碍于温宜公主,不敢贸然行动。同时也是为了重新夺回温宜公主,她屡次和皇后宫中的剪秋、江福海暗中接头,准备随时投靠皇后。
      年世兰早已将多年来的隐患和罪证悄悄抹去,也不怕曹琴默反水,她从未加害过皇帝的子嗣,虽然欺压妃嫔,但都光明正大,不光明正大的也都被她私下抹掉痕迹。曹琴默深知她为人一点都不精明,所以未曾想到她会私下动作,留有后招。
      曹琴默为人谨慎,狡兔三窟,如果没有把握把年世兰这个昔日的主子狠狠踩到脚底,再无翻身之日,就绝不会全心全意投靠他人。毕竟背主另投,终究是下下之策。

      为了打听前朝的局势,和皇后暗送秋波,调查华妃的罪证,曹琴默比统领选秀事务的皇后还要忙乱。理所当然的,她冷落了养在年世兰跟前的温宜公主。
      太后和皇帝能够买通曹琴默的贴身侍婢在她的饮食中下毒,害得曹琴默暴病而亡,年世兰自然也能买通曹琴默的婢女和温宜公主的奶娘。有钱能使鬼推磨,深居紫禁城的宫女,唯一的牵挂就是宫外还在穷苦贫困中挣扎的亲人,年羹尧早在宫外布置好一切,让年世兰可以买通别宫的宫人,随时准备通风报信。
      温宜公主原本的奶娘收了一笔她穷尽一生都攒不下的积蓄,知趣地退守一旁,将公主交给其他几位奶娘照管。每回曹琴默的暗探来找她说话,她都照着吩咐敷衍过去。所以等温宜公主学会开口说话,第一个喊年世兰为“额娘”时,公主的亲生母亲曹琴默还蒙在鼓里诸事不知。
      曹琴默忙于准备收集年世兰的罪证,和皇后笑里藏刀你来我往,找娘家人打听前朝的局势,来翊坤宫问安的时日越来越少。外人却都道华妃骄纵跋扈,明里暗里阻挠曹贵人和温宜公主母女相见,意图离间公主和生母的感情。

      消息通过皇后的心腹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大怒,亲自来翊坤宫探望公主。
      年世兰正躺在蓊郁繁茂的藤萝花架下面纳凉消暑,摇椅两边都支了罗伞,颂芝和小宫女跪在一旁打扇。
      青砖地上铺了冰丝凉席,是用南海进贡的鲛纱织就的,一匹便价值黄金千两。夏则生凉,冬则暖温,而且轻软无比,如云似雾。底下还铺了一层竹席,防着小虫子钻透纱眼。温宜公主穿着一件刺绣鲤鱼戏水的大红肚兜,底下一条橙红撒花阔腿裤子,肥嘟嘟的手臂和脚腕戴着极细的银镯串子,胸前挂着镶嵌绿松石的长命锁,正趴在冰丝凉席上面打滚,奶娘和婆子在一旁守着,怕公主滚到地上。另有几个小宫女烹茶煮点心,两个小宫女坐着切西瓜,盛在碟中,挑出瓜子,预备喂给公主吃。
      入夏以来翊坤宫并未摆上冰盆,内务府总管姜忠敏是皇后的人,皇后为人谨慎,在外都是端庄大方贤良宽容的贤后,她的亲信也不是张扬轻狂的人。姜忠敏从未在明面上克扣翊坤宫的用度,但是内务府底下的奴才个个都是见风使舵踩高捧低的,或是为了讨好主子,或是为了报复从前在翊坤宫受的闲气,或是为了找翊坤宫讨要好处,这一个月送往翊坤宫的吃食用具一日差过一日。妙音娘子余莺儿至少每日还能得到两盆冰砖,她的翊坤宫却只有一盆盆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水。内务府的太监说了,天气炎热,冰砖从冰窖中取出,自己受不住日头烤晒才融化的,他们也没办法!
      颂芝和周宁海气得跳脚,年世兰只冷笑了一声。冰水全都用来湃瓜果凉茶,凉镇粥饭。她现在不用陪着皇后处理选秀事务,也不用疲于在皇帝跟前争宠,每天散着如墨长发,穿着鲛纱裁制的轻薄水绿纱衣、雪白长裙,坐在阴凉幽静的玉照殿院中纳凉酣睡,不知有多快活。
      皇帝在翊坤宫正殿扑了个空,不许太监宫女通报,自己领着苏培胜,主仆二人信步走到偏殿。才刚走进玉照殿,就听到温宜公主跟着奶娘咿呀学语,稚嫩的嗓音带着一股奶气,颇为可爱。
      皇帝忍不住笑出声,走进藤萝花架,俯下身抱起温宜公主,逗弄道:“温宜可认得皇阿玛?”
      宫女、奶娘们连忙都跪下请安,年世兰也从摇椅上站起身,作势要拜,皇帝挥手免了。
      众人都起身,年世兰连忙催促颂芝,先回房加了一件白底红玉兰花苞长纱袍穿在外面,略施了些脂粉,头发不好梳发髻,只松松扎了个长辫子,簪了一枝镶嵌翠玉的芍药珠花,挽在耳鬓旁。这才出来觐见皇帝。
      皇帝正抱着温宜公主,坐在摇椅上温言软语,一声接一声教公主说话。周围所有宫女、太监、婆子都被屏退,唯独留下从曹琴默宫中跟过来的奶娘一人,奶娘埋着头微微颤抖,像是刚刚被呵斥过。
      温宜公主搬来翊坤宫后,年家很快就失势,皇帝自此冷落年世兰,不大来翊坤宫留宿。因而温宜公主也不怎么记得皇帝,虽被皇帝抱在怀中,却一直朝奶娘伸着双手,一副随时要哭的模样。
      年世兰走近,温宜公主现在和她也熟了,转而将温软的手掌握成小拳头,拼命塞到她手里,嘴里咿咿呀呀道:“娘、娘,抱!”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在皇帝怀中蹬腿,想快些站起来逃离皇帝的怀抱。
      年世兰知道皇帝特意留下奶娘是为了什么,也知道奶娘一定会按照她的吩咐从容应对。现在皇帝一定认为曹琴默见华妃失宠,所以背主另投,连亲生女儿都弃之不顾。甚至曹琴默早在皇帝将她的女儿交由华妃抚养时就对华妃心怀不满,继而迁怒到和华妃亲近的公主身上,对公主颇为冷淡不闻不问——就像当年的太后,身份低微,无权抚养皇子。四阿哥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送到贵妃宫中养育长大,多年以后,贵妃染病去世,被追封为皇后,昔年处处伏低做小的贵人成了康熙后宫中把持宫务的四妃之一。贵妃去世,人走茶凉,四阿哥擦干眼泪,按着身边人的指点,脱下丧服走进德妃的宫殿,看到的是德妃和十四阿哥母慈子孝其乐融融,他像一根木头一般杵在旁边,不言不语。
      同胞兄弟十四阿哥不屑地打量着他,德妃亲亲热热地摩挲着十四阿哥的脸蛋,生怕十四阿哥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却没问过他这个大儿子一声寒暖饱饥。
      皇帝敏感多疑,年世兰明白只要让奶娘稍加挑拨,皇帝只会越想越多。她将温宜接到怀里,让颂芝亲自切了几瓣西瓜,奉到皇帝跟前。自己坐在小杌子上,让宫女拿把银勺子舀西瓜口感最沙糯的那处瓜瓤,亲手喂公主吃了几口。
      皇帝里头穿一件月白圆领中衣,外面着石青色袍服,又顶着大太阳从外头走进来,显然是有些热着了。吃过几瓣西瓜,喝了一盏木樨蜂蜜凉茶,精神便有些疲倦,不知不觉躺在摇椅上打起瞌睡。苏培盛见皇帝昏昏欲睡,生怕他走了困头,连忙用眼神示意宫女、太监都退到院外去,自己亲自拿了条提花薄毯子和晒干的香花花瓣制的软枕,服侍皇帝就地睡下。
      年世兰抱着温宜公主走到回廊另外一侧的美人蕉花丛旁,让宫女重新洒过冰水香雾,铺设凉席,支起罗扇。
      美人蕉叶片肥厚阔大,经日头炙烤,叶片上的绿意仿佛随时都要融化流淌下来。温宜公主一点都不瞌睡,张着嘴巴指着黄色、红色的花朵不停扑腾。公主才刚刚开始学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两声模糊的语音,奶娘怕花蕊里藏有小虫子,不敢摘来给公主玩,只教她学着发出“花”的口音。
      “公主,花,这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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