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山记事》不眠客

9、记事八

　　醒来时，窗外夕阳西斜，余辉映照着房内案几上一副随性而写的字。
　　沉碧发现自己双膝已被上药包扎过，虽不是痛感全无，但已经好了八成。她缓缓下床，走到那案几之前。
　　“乱云堆里结茅庐，已共红尘迹渐疏。”原来那纸上是李九龄的一句诗。于是缓缓而道：“莫问野人生计事，窗前流水枕前书。”虽然之前千机道人所说的靖节先生她未曾听过，但这首《山中寄友人》，她却是曾听得姐姐念过的。房内寂静，果然有潺潺流水之声传来，她不禁哑然失笑，心道这诗果真应景。
　　这时一人推门而入，四目相对，竟一时无话。
　　“你怎么起来了？”徐远清看着站在夕阳光辉下的她，纤弱单薄，怎么也无法想象眼前的女子竟背负自己跪走了那么多的台阶。“我以为你还没醒，所以没有敲门就进来了，是我疏忽了。你现下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沉碧摇了摇头，又问：“你的伤好了？毒解了？我睡了多久了？明明你要严重得多啊，怎么反而比我先好了呢……”
　　她一连抛出这么多问题，徐远清一一作答：“泥针仍在体内，已经溶进血液。冲霄道长说这泥针遇血，已经成了一种罕见奇毒，一时半会还解不了。不过他为我输了真气，逼出了一部分毒血，还给我吃了天香圣雪丸，说是能暂压毒性。所以，暂时还死不了。还有，碧儿，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两天？怎么可能！我从来都没有睡过这么久！”
　　“冲霄道长说你太过劳累，必须好生休息，所以还给你服了一颗生息丹，能助你好眠。”
　　“怪不得我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呢，嘿嘿！”她笑了笑，又问：“这幅字是你写的？”
　　徐远清点了点头：“你睡着时我来看你的时候，听见这窗前有流水而过，一时心痒，便临时起意写了。”
　　“写得好，写得好啊！”
　　听她称赞，徐远清心里自然高兴万分，又道：“我先去厨房给你拿点东西吃吧，你都两日未进食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嘛。”
　　“好啊，我正好也觉得肚子有些饿呢。”

　　徐远清陪她用过一些清粥小菜，二人便去了凌云殿拜见冲霄真人。
　　那凌云殿建于云霄派弟子练武道场之后，恢宏气派，都灵观与之一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两人从侧面游廊而进，一朱颜鹤发的老人正盘腿打坐，他双目微闭，神情认真。这便是那冲霄真人了。沉碧和徐远清二人不敢出声打扰，他却已经开口：
　　“来了？”
　　“陆沉碧\徐远清拜见冲霄真人。”
　　“姑娘伤已无碍？”
　　沉碧点头：“冲霄真人妙手回春，这点小伤已好的八九成了。”
　　那道长捋了捋自己的长须，哈哈一笑：“那便好。想必姑娘对我云霄派的入门之规颇有怨言吧！”
　　沉碧面上顿时委屈起来，心中却腹诽：那你还笑。
　　“姑娘不必委屈。这想要救人，也必须付出些代价不是？姑娘如此诚心，这九千九百九十九跪必当感动天地，这是上天赐你救人之法呀！哈哈哈哈”
　　徐远清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又是悲喜交集，很不是滋味。但又疑惑不解，不知道这冲霄真人到底卖的是卖关子。
　　只听得冲霄真人徐徐而道：“姑娘已位列仙班，却肯为这凡人小子受这长阶之痛。都说心诚则灵啊，姑娘你不知道吧，你在那石阶之上留下的血印，便是他的最好解药啊！”
　　“哎？”
　　“此话怎讲？”
　　二人赶忙追问。
　　“姑娘沉睡的这几日，我每日给他运功排毒，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这小子身体内的余毒未清，只有用以血换血之法，才能清除余毒啊！而姑娘留于长阶之上的灵血，集这山中千年草木精华，吸天地日月浩荡之气，是为他换血的极佳血引。若无姑娘灵血为引，随意换血，这人和人的血质不同，到头来只会在他体内相克冲突，使得他暴毙而亡。我今日已经派人收集了姑娘的灵血，不日便可为他再解毒。”
　　“原来如此。”沉碧微笑，“其中道理，就是贵在一个诚字，是吧？”
　　“那是自然。这小子命中有此一劫，幸逢得姑娘不惜仙躯诚心相救，如此定能助他度过这一劫。”他转头看向徐远清，“小子，以后可要好生厚待她呀！哈哈哈哈哈……”
　　沉碧被他这话说的脸上一热，别过头去。徐远清却朝她一望，掷地有声：“那是自然！碧儿救我两次，这份恩情我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一辈子还不清，那还有下辈子嘛！”
　　沉碧赶忙岔开话题：“道长，那什么时候能为他再次解毒呢？”
　　“其实，有了这灵血作引，其实还需要一味药。”
　　“还要一味药？”两人大惊。
　　“要求这药，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其中关节，就是需得有缘人才能采得。”
　　“有缘人？那若是无缘，岂不是解不了毒了？”沉碧反问。
　　“二位中定有一人是那株草药的有缘人。至于是谁，又是为何，恕我天机不可泄露。”
　　他这话模棱两可，二人中必有一人是有缘人，那就是非要他二人一同前往了。
　　徐远清沉吟，道：“道长，那这药何处可寻？”
　　“后山有一崖，名为无情崖，属于我派禁地，百年来我派中无人能上得。那禁地中藏有一碧海灵珠，而那草药，就是这灵珠的守护者，名为玉琼使者。”
　　“贵派禁地，我们又如何能闯得？”
　　“规矩只是不允许我派弟子进入，却也没说不让别人进呀！二位山外来客，千里迢迢，也甚为不易，我又如何能见死不救呢！哈哈哈年轻人，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呢！”
　　“这……”沉碧与徐远清二人面面相觑。
　　冲霄真人看着他们二人又道：“年轻人是都灵观千机道人的弟子吧？我看你武力甚浅，去之前便先指点你几招，好作防身之用。”
　　言下之意，便是要传徐远清云霄派的功夫了。但徐远清已经拜千机道人为师，自不好再拜他人。他用了这“指点”二字，便一下撇清了与徐远清的关系。
　　徐远清心中会意，不禁欣喜若狂：“多谢冲霄真人指点！请受晚辈三拜！”
　　“哎，这可不用。年轻人，我不过是觉得与你有缘，这三拜你还是留着以后吧。”说着，便拔过他所配之剑，竟在这殿中舞起剑来。
　　“这第一招，名叫翩若惊鸿！”只见他长剑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来，身形极快，而手上挥剑动作却更快，出剑看似轻盈却暗藏杀机，收剑之时还不忘顺势挽一个剑花，虽为老者，但动作轻捷，二人看在眼里，不禁都流露出敬佩之色。
　　“这一招翩若惊鸿，是我冲霄派洛神七式中的第一招，取自三国曹植的《洛神赋》。这洛神七式一共只有七招，虽然招式不多，但招招致命。名字虽也有些女气，但女子一般练不了此剑。此剑法力求人劲力十足，有力支撑，才能化力为剑气。就像这翩若惊鸿，顾名思义，剑招必然是轻盈快捷，但用劲却是实打实的。女子没有男子的这般劲力，所以如果学这套剑法，也只能是西施效颦，邯郸学步了！”
　　二人点了点头，沉碧笑道：“嘻嘻，不让女子学，我还偏瞧不上呢！这种女气的剑法还是留给他吧！”说着还向徐远清努了努嘴。
　　她眼中羡慕之色，徐远清和冲霄真人却都看在眼里，知道她是半开玩笑，便也跟着一笑。
　　“姑娘若是无聊，可先回厢房。我在这里，再指点指点这小子。”
　　这话便有些赶人的意思了，但沉碧知道这传授武功，的确不好有外人在场，冲霄真人已经让自己看得了一招，已经是大限了，想必接下来还会传授些口诀，便独自先回厢房。
　　路上却遇见了之前下山办事的劲风。
　　“早已听说姑娘的英勇事迹，想不到姑娘看似纤弱，却有如此勇气！我陈劲风实在是佩服！”那陈劲风看她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听着，又道：“还未自我介绍，我姓陈名劲风，是冲霄派第十八代弟子。敢问姑娘芳名？”
　　沉碧原本心中还回味着方才冲霄道长的那一招“翩若惊鸿”，被他这么一挡，顿时思绪全乱，慌忙答道：“我叫陆沉碧。”
　　“沉碧姑娘是要回厢房？”
　　她点了点头。
　　“现下正值日暮，夕阳无限好啊。沉碧姑娘初来严崶山，不如我带姑娘就近转转可好？”
　　沉碧本想拒绝，可又一想随他转转看看风景，也好熟悉环境，顺便还能问问那无情崖的事情。于是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