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山记事》不眠客

8、记事七

　　林中茅屋内，徐远清躺在竹制小床上，面色发白，汗不停流，眉头紧闭，就连嘴唇也泛的极白，一看就像是中毒之兆。
　　“沉碧姐姐，徐大哥定是因为那泥针中毒了，这可怎么办呀？”晏小玉坐在床头，不停给他擦着汗。
　　“的确像是中毒之兆。但究竟是毒非毒，一时还不能妄下定论。那泥针入血，随血液循环而流，”沉碧顿时抬头看向小玉：“我虽然已经封住他的经脉穴道，但那泥针若是逼不出来，他定是痛不欲生。”
　　“沉碧姐姐，那你快施法逼出徐大哥体内的泥针吧！”
　　“不行。若是普通钢针银针那还好说，但这针由泥而成，我不能确定它是否在他血液里化为泥水，与血相溶……”沉碧望着床上的人，叹了一口气，“若是强行运功，有可能逼他吐出全身之血也找不出那泥针啊！”
　　晏小玉已经焦急地流下泪来：“那这可怎么办啊！”
　　她为徐远清擦汗的手都开始抖了起来，眼泪扑簌簌而下，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口中不停呢呢喃喃：“徐大哥！恩公！我好不容易修成人形，只为报恩，若是能用小玉的命抵恩公的一命，小玉愿意粉身碎骨，只愿恩公能好起来，一生平安喜乐……”
　　沉碧在一旁听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虽然和徐远清只有几天的交情，但却也是她在人间的第一个朋友，眼睁睁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心里又何尝好受呢？他第一次唤她“碧儿”时的声音还犹在耳畔，沉碧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对小玉说道：“我虽救不了他，但先用九转轮回盘替他找找有没有什么可解之法吧。”
　　“九转轮回盘？”小玉虽然不解，但见沉碧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圆盘状的东西来。这圆盘由上古青铜而制，中间镶嵌着一颗红色玉石，四周被四条立体青龙盘旋围绕，青龙口中各衔着一枚宝珠。沉碧将轮回盘平放于徐远清胸口，然后双目微闭，双手指向正中玉石。不一会，四龙口中之珠快速滚动起来，一时间，那红玉光芒四射，光中渐渐出现一座雄伟山峰，可见它山势陡峭，山顶云雾缠绕，而那千丈崖壁之上竟还长出青松，如老朽攀岩，真是人间奇景！沉碧此时睁开眼睛：“一座山？轮回盘就给了这么一个提示？”
　　但小玉见了这山却大惊四喜，跳起来道：“我知道了！这是北边严崶山！这画面里的是严崶山独有的云海青松奇观！而且，严崶山上有一云霄派，这一派非常神秘，主观在严崶山的最顶端。听说云霄派武功医术独辟蹊径，掌教冲霄道长更是道法精湛，武功、医术俱臻化境。但是上山求医之人却甚少，我也不知道为何……”小玉越说越激动，“这轮回盘一定是让我们去严崶山找冲霄真人呢！太好了！徐大哥肯定有救了！”
　　沉碧初来乍到，自然不识此山，但听她这么一说，便心中有了底。既然提示了这严崶山，自然得去上一去。
　　“小玉，如今需得尽快救人，我必须用飞天术带徐远清赶去严崶山。但是飞天术力求身体轻盈，带了他，恐怕就带不了你了……”
　　“小玉明白。一切自然以恩公性命为先。况且那泥王未灭，他或许还会寻都灵观报仇，我也得去像千机道长报个信才是！”
　　“好，我们分头行动。”

　　沉碧背起徐远清，便向北而飞。沉碧在云海中穿梭，而身下是万千山河，风光无限，但她现在也无心欣赏。他结实而温热的身子靠在自己背上，热热的呼吸灼在颈间，有些麻也有些痒。耳边虽然狂风呼啸，竟也不觉寒冷。
　　这一飞便是大半个时辰，穿山越河，因身上负重，沉碧也越感体力不支，不得已先停在了严崶山脚下。
　　这严崶山高耸万仞，从地上看已然是直插云霄。山上重岩叠嶂，翠柏苍松，茂盛至极。偌大之山，沉碧一时也束手无策，不知那云霄派到底在哪儿。
　　这时正好有三个青衣少年从远处而来，各个负剑而行，看似身手不凡。沉碧赶忙上前询问：“敢问这几位小哥，云霄派在此山何处？”
　　三人顿时面色一紧，为首的一人先开口道：“你们上严崶山找云霄派做什么？”
　　“对，我们云霄派独居严崶山，向来不问江湖之事，不知姑娘到此有何贵干？”
　　沉碧听他们这话，想来便是云霄派弟子了，心中直呼幸运。但又这般戒备森严，不知是否好打交道。“我的朋友，他……他中了毒，我特来求冲霄道长救他一命。”
　　“这……”为首的那名弟子犯了难，“可我们云霄派向来不见外客，更别提要见掌门了……”
　　后面的两位弟子也悄悄私语，其中一人出声道：“我云霄派掌门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再说有病怎么不去找青山盘龙城找天下第一圣手，他可是声名远播，找他求医的人排队都排不过来！莫不是你们明面上假装求医，其实却要上门寻事不成？”
　　“清风，休得无礼！”
　　“师兄……”名叫清风的男子不甘还想辩解，却被另一人拉住，“远风，你拉我干什么……”
　　“能否先让我看看你那位朋友的伤情？”
　　沉碧原本心中大气，这云霄派声名远播，却有如此傲慢无礼之弟子。但心想这是轮回盘所给的提示，那定不会有错。这才沉住气，态度谦卑恭敬：“好，烦请一看。”便赶忙放下徐远清，轻轻托着他的头，改将他抱在了怀中。
　　那为首之人上前给他搭手把脉，又仔细查看了面向，果然是中毒之象。
　　“确实有毒兆。清风入门不久，还未悉知门内事物。方才出言不逊，我代他向姑娘道歉。我派掌门的确对医术颇有钻研，只是要上山……”那人欲言又止。
　　“劲风师兄，救人要紧，你告诉他们上山之路吧。”
　　原来那为首的男子叫劲风。沉碧正要感谢，不料听得方才说话的远风继续说道：“只是若非我派之人一定要求见掌门，那上山之路的九千九百九十八阶石阶，随随便便用轻功就上去，那定然不行。这每一阶都需得一路跪走，方显诚心。不然还没等你跨上那最后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说不定就已被守门弟子赶下山去了！”
　　他虽说的有些无理，但这规矩倒是真的。劲风又道：“姑娘，这的确是云霄派百年来的规矩。正因为这规矩，所以百年来鲜有外人上山求访。久而久之，掌门虽有卓绝医术，但因这规矩自然就鲜为人知了。”
　　这冲霄真人果真是有精湛医术，看来轮回盘的指示果然没错。沉碧心中大喜，也不管那石阶是要如何上去了，急忙道：“还请指点上山之路。”
　　劲风伸手向西一指，把台阶入口处详尽告知，又道：“我们三人奉师命下山办事，这便告辞了。”
　　告别那师兄弟三人，沉碧再度背起徐远清向他所说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穿林越溪，听得身后人重咳，又以叶为钵，给他喂水。眼见得他越来越虚弱，她又停下给他传输仙气，维持心脉。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待他如此，也许只是为了他那时一句“绝不会抛下你独自逃生”，也许只是因为他虽为凡人却英勇无畏为她挡下那旋泥滴子……
　　如此磕磕绊绊，寻寻觅觅好久，终于见到了那远风口中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石阶。那石阶一路往上，每一阶都甚为窄小，从下往上看犹如一人工峭壁，寻常人见到这石阶，定然是吓得转身而去。而沉碧如今已别无他法，那什么劳什子的破规矩，若是往时定然已在心中骂了它千百回，可这次她心中焦急如焚，脑海中浮现过小玉的难过哭泣，便只剩下徐远清三个字了。便紧紧背起背上之人，咬着牙关一步一跪，向那阶顶跪去。
　　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石阶，当沉碧重重跪上那最后一阶的时候，双膝已经肿胀破烂不堪，身后的台阶上都留下了一个个血印。身后的人依然双眼紧闭，意识不清。她抬头看到那朱门之上的黑色匾额，写着“云霄观”几个行云流水的大字，竟是嫣然一笑，随后慢慢倒下……